那天晚上--「他」回來了。
他很少會回家。就算回家,多數也是在深夜時分,而且十之八九是滿身酒氣。裴慕婼總聽到姐姐說他是在外面跟女人鬼混,沒錢才會回來。
他,是兩姊姊的爸爸,裴立強。
在睡夢中被吵醒的裴慕婼,真正清醒那刻,是她被用力地甩在客廳地板時。因為手肘先落地,她感到一陣陣疼痛終於醒過來,同時痛得哭出來。
突然被如此對待,她顯得不知所措。
裴立強坐在慕婼旁邊的沙發上,地上零散著幾個空的啤酒罐,他的手中亦拿著一罐,紅彤彤的臉揭示他已經喝得醉醺醺。
他舉起啤酒罐,咕嚕咕嚕地喝了好幾口,瞄到慕婼正抽抽噎噎地哭著,心感煩躁,馬上就發怒:「死丫頭!你老子我剛輸了錢,心情不好想發洩一下,你竟然在我面前哭?」
他站起身,開始舉起腳去踢慕婼那瘦小的身子。
「不要!」慕婼對他的粗暴對待惶恐極了,只能一邊哭喊,一邊向後退以避開他的攻擊,「媽媽,姐姐--!」
她用盡氣力地喊她的親人,希望她們能救她。
很快,裴媽媽被慕婼的叫喊聲吵醒,她連室內拖鞋也不穿就急忙地衝出客廳去。
一看到丈夫的行為,她馬上上前阻止:「裴立強!你又發什麼瘋,快點住手!」
她想把裴立強從慕婼身邊拉走,可是裴立強比她強壯有力得多,一個反手就把她推倒在地上。她的左腰撞到茶几,痛得呻吟一下。
「你活該,誰讓你插手,滾到一邊去。」他低嘖一句,一手扯住慕婼的睡衣衣領不讓她逃,另一隻手使勁地打在她手臂、後背上。
「混帳東西,不准再哭啊。」
裴慕馨也被吵醒了,見到媽媽痛苦地倒在地上,她扶媽媽到一旁的椅子上。一轉頭,看到慕婼被毒打,她又驚又氣。
「你這個混蛋,放開小婼啊!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她掄起拳頭落在裴立強身上,可是她的攻擊對裴立強而言只是不痛不癢。
不過,一句又一句的『混蛋』讓裴立強怒不可遏:「豈有此理,老子養活你,你不知感激還吃裡扒外,看我怎教訓你!」
裴立強終於放開慕婼,改為扯住慕馨的長髮。他拿起酒罐灌了一大口,把空罐子丟在地上後,他狠狠地打了慕馨一巴掌,清脆的巴掌聲讓屋�堛漱H呆了幾秒。
接著,不間斷的鐵掌像對待慕婼般,如雨地落在慕馨身上。
慕婼想幫忙,可是身上的痛楚教她只能捲曲著身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立強你這禽獸,連親女都打,人渣!」裴媽媽看著兩姊妹的慘況,心中的酸楚悲痛化作怒吼,狠狠地釋放。
被裴媽媽激起憤怒,裴立強笑起來,笑得一臉陰險。他從廚房拿來一隻玻璃杯,隨手就丟在地上打碎,玻璃杯瞬間化成一片片尖利的碎片。
「哈哈哈,只是打她已經是對她好,既然你都罵我人渣了我就變成人渣給你看!」他拿起利片,雙眼瞪著慕馨白晢無暇的臉。
他竟然氣得想要割傷慕馨!裴媽媽驚愕地瞪圓眼。她不顧腰間的痛楚用力地站起來,打算把他手中的利片搶過去。
「不要,你回來都是為了錢吧?我都給你,快放開慕馨…求你了!」
「滾!」
裴立強揮開纏上來的裴媽媽,她被重創痛處,再也站不起來。而他繼續向慕馨逼進,一手緊抓住慕馨的胳臂,臉上的笑容宛如魔鬼般可怖。慕馨知道已無退路,只得閉上眼。
「不要傷害姐姐--」
慕婼好不容易爬起身,在千鈞一髮之間擋在慕馨前面。
手起刀落,慕婼感到額角被利片割開一道痕,如針刺的痛楚很快變成錐心刺痛。她額角的傷口不斷流下鮮紅色的血,染紅了她站住的瓷白地板,形成一條小血河。
痛楚似乎讓慕婼更冷靜,她忘記了身上的痛楚,直直地瞪著裴立強。
「走!這�堣�歡迎你!」
裴立強一時三刻被她披著血的樣子嚇到,拿起隨身的旅行袋便奪門而出。
見到裴立強離開了她的視線範圍,慕婼才放鬆身體。她瞬間失去所有力量,跪跌在地上。
慕馨反應過來,抽了好幾張紙巾,幫慕婼按住血流如注的額角。
「小婼!怎樣?!是不是很痛?」
裴媽媽一把抱緊慕婼,感覺到懷中那瘦小的身子不斷顫慄著,她泣不成聲。
「媽媽,我……沒事……」慕婼抖顫地抓住媽媽的衣服,希望讓她安心。
鮮紅的血染濕了純白紙巾,再擋不住,慢慢滲漏出來,讓慕馨的手也變紅。
「媽媽怎麼辦?」慕馨慌亂地問,「為什麼要幫我擋住利片,我怎樣也沒所謂的,你這個傻瓜……」
「打電話叫救護車吧!」見地上已是驚心的血紅,裴媽媽馬上下決定。她搗住痛處,想勉強地站起來打電話。
「讓我來!媽,你也受傷了,先坐下。」慕馨抹掉淚水,說道。
不一會兒,救護車已來到。醫護人員聽到裴媽媽述說剛才的遭遇,都為她們擔憂,於是把她們轉介到家庭暴力援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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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白袍的醫生冷淡地陳述著情況。
「裴太太,你的腰患並不嚴重,沒有傷及內臟,塗藥膏和吃止痛藥就很快沒事。至於你女兒呢,我們為她的傷口縫了幾針,現在沒有大礙。只是傷口愈合後,會有一道大約五厘米的淺色疤痕,對女孩來說可能比較難接受。今晚,她要留院觀察,沒事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
「什麼……小婼她…我沒臉見她。」剛穩定情緒的裴媽媽聽到,又內疚得哭出來了。
「媽媽,你別這樣,小婼見到會擔心的。況且錯不在你,都是我……」慕馨握住媽媽的手想安慰她,但是最後卻跟媽媽一樣自責起來。
她們憂心忡忡地扭動病房的門把,瞄了瞄房間,只見慕婼頭貼紗布坐在床上,一看到兩人,馬上綻開笑靨:「媽媽,姐姐!」
兩人一同露出抱歉的笑容。
「小婼,你沒事吧?」
慕婼搖頭,「媽媽,我知道額頭的傷即使癒合也會有疤痕。」
剛才她偷聽到醫生的話,看到她們的臉就知道她們在猶豫該怎麼把那個事實告訴自己,又擔心自己不接受。但不接受又如何?這終究不能改變,唯有振作起來,不要讓她們對此感到內疚。
「我覺得無所謂啊,我又不像姐姐般美麗,只是一道小小的疤痕而已,又不會影響我的生活,所以沒關係了。」
慕馨擔憂地盯住慕婼,發覺她眼中沒有半點怪責,似乎真的釋懷,於是也就放心了。
其實慕婼很難過,說真的,雖然她現在年紀還小,但哪有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樣子?不過,她真的不怪姐姐。因為是親人,她覺得沒有怪姐姐的理由,而且還是自己主動保護姐姐的啊。
很快,一切就回復正常,裴立強也有好一段時間不敢再去搔擾她們。
當慕婼照鏡時看到這道疤痕,她總忍不住心臟緊揪一下。有好幾次,她被同學們嘲笑她醜陋讓她很想哭,但她沒有,因為不想要暴露自己的軟弱。
她只會在深夜時分想起那些事才會哭,還會小心地壓抑著聲音。
她可以保證沒有給姐姐聽到的。
那年,慕婼只是九歲的小女孩,而慕馨則比她大一歲。兩姊妹沒為了這件事而心存芥蒂,感情反而日益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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