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百合聽到邵可離開房間的腳步聲,那才緩慢地站直身子。她正在黎深房間的窗前偷聽--不,她不承認自己在做那種缺德的事。
事實是,當月琴把她帶到黎深的房間前,百合才發現上鎖了,於是她繞到背後對著庭院那邊的窗子。幸好窗子沒有關好,留有一條隙縫,她叫月琴先行退下,然後動手動腳打算爬進去……幾乎同一刻,邵可打開門進來了。
她被嚇得心臟狂跳,像做了虧心事的小偷般,急急蹲在窗下躲藏起來。
她想,邵可應該沒有看見她,畢竟他進來之後就一直在房間悠閒地踱步,沒有留意到窗子不自然的敞開姿態。
然後她就聽到黎深與邵可的對話,她不太細心地聽著內容,大概就是有關黎深決定一個人回去貴陽的事情。
一個人……意思就是不讓身為妻子的自己同行啊。她從黎深的語氣中聽出他沒打算再回來,看來兩人的關係已經惡劣到沒救的地步了?
要離開了呢,她的丈夫。
百合不知道縈繞在胸口的感受是失落是難過還是什麼,但是如同石頭般沉重的心情一瞬間壓向她,讓她有點透不過氣。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接著邵可就離開房間。
百合一邊小心不讓房間�堛瑣仆`發現自己,一邊站直身子躲在窗後,筋骨舒展的感覺讓她滿意地微笑。她瞄瞄房間內的情況,只見黎深側躺在床上,眼睛閉上,身上的衣物一件不脫,連沾了泥的鞋子也不脫。
那種大少爺真的是啊……百合無奈地想著,此情此景好像似曾相識。
頭部像被用力錘了一下,百合痛苦地擰眉,腦海中的影像一閃則逝,又什麼都記不起。
她轉開視線,桌上有一張紙被文鎮壓住,紙角輕輕隨風揚起,吸引她的眼神。她再看看黎深--手中的扇子鬆開、跌在床鋪上,他似乎已經睡著。
百合小心翼翼地把窗子開到最大,途中不只一次留意黎深有否醒來的跡象,然後躡手躡腳地從窗子爬進黎深的房間內。
右腳一觸到地面,她不待站穩就放開手,結果一個蹌踉,眼看就要跌倒。幸好她還是及時穩住腳步,她緊張地呼一口氣。
經過那樣折騰,百合發現自己背脊冒出汗珠,反射性地望向黎深。還沒醒來呢……她那才稍為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話說回來,她根本沒必要偷偷摸摸的來啊,本來不是打算正面對黎深說話才來找他嗎?為什麼最後演變成這個局面呢?
唉。
她抱著『隨便什麼都好了』的心態,不管了…既來之,則安之。
百合放輕腳步走到桌前,沒被壓住的紙角依舊隨風飛舞,她一手捉住調皮的紙角,撫平微翹的紙張。無意中看到紙上的開首字句,她讀下去,不自覺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一封家書,是一個叫『絳』的孩子寫給黎深的。
有點歪斜的字體,寫成了不長不短的信。每筆每畫都可以讓她想像到『絳』是以什麼表情,以什麼心情去寫。她的笑靨更深,對方一定是討喜的孩子。
信中最後一句是這樣的--『請平安地帶著百合義母回來,黎深義父。』
是個怎樣的母親讓孩子如此在乎呢?想不到黎深那人……不對。那個名字根本是自己啊--她有個孩子?
瞬間她驚訝得張大嘴巴,為什麼邵可大人一句也沒有向她提過!
她重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確她就是絳口中的『百合義母』,但是以絳能寫出那樣稱得上完整的字,她沒可能短短兩年內與黎深生出那麼大的孩子啊,那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她和絳是什麼關係?不單是邵可,甚至連黎深也沒跟她說?
百合被搞糊塗,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絳……」她下意識喃道。
恍惚是把鑰匙,裝著秘密的箱子因為『絳』那個名字而打開,她的頭痛劇烈起來。開始只是如針刺的痛,可是漸漸地感覺像有誰猛力地敲打她的頭部,陣痛一波波的出現。她用手摸到附近的一張椅子,馬上坐上去休息。
絳。一抹青色的身影出現在腦海。
但她一閉上眼睛,只剩漆黑一片。有些東西在鼓動,希望破巢而出,但是又有什麼抑壓著它,兩種力量互相拉扯,最後只苦了她。
『喂,我說改名字就隨便吧,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冷酷的聲音在漆黑中響起,百合渾身抖顫了一下。
『你說什麼?笨蛋黎深,要成為優秀的父親,為兒子改個好名字是最基本應做到的事情啊!要是連那點都做不到,你就稱不上人類,只是路邊的垃圾而已。』
『說得真過份,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我就稍為不隨意地想想吧。』
話音剛落,腦海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身穿家中的便服單衣,頭髮隨意地披在身後,手中的扇子一搧一搧的,若有所思的眼神緊盯著百合。即使影像已慢慢淡出,那雙眼睛還是深深印在百合的心中,那麼的熟悉,那麼的堅定。
想想吧--
『明天的早膳是年糕紅豆湯,你別給我賴床啊。』
『又是年糕紅豆湯?我才不要,為什麼每隔幾天就要吃一次?你到底有多喜歡吃啊?夠了啦,如果明天我看到年糕紅豆湯的話,就離家出走!』
幼童的聲音驀地加入:『百合義母,請不要生氣!』
『…………………………那你想吃什麼?』
良久後傳來的妥協聲音,混和著她的輕笑聲。
想想吧--
從某個地方傳來什麼被打中,鈍重的撞擊聲。
『黎深,真不知道你如何當父親的,不准再用扇子丟絳攸的後腦!』
想想吧--
『笨蛋、百合你這個大笨蛋,馬上給我睜開眼,不然我…我以後都不要理你了。』
『誰批准你休息?看到你那副模樣心中就氣了,睡在這�塈姻爭O人!』
「黎……深…」
手腕好像傳來些許溫度,百合猛地睜大眼睛。
她的視線有點模糊,摸一摸才發現自己全身出了不少汗,而額上豆大的汗在不知不覺中停到睫毛,因她睜眼的動作而進了眼睛去。
她揉揉眼睛。再度睜眼時,她看到側躺的黎深坐起來,正緊盯著她。
她還未開口,黎深就用著她腦海中那種冷酷的聲音,說道:「你進來做什麼?紅府雖然大,但不致於令你迷路吧,這�堣ㄛO你的房間。」
百合的腦袋仍是痛著,她選擇不回答黎深。而黎深雖然明擺著『不歡迎你』的樣子,可是卻沒有動手趕走百合的意圖,於是百合就一直坐著。
「…………」
片刻的沉默過去了,百合吞吞口水才開口:「絳…攸是我們的孩子嗎?」
沒想到百合竟然記得『絳攸』,黎深微乎其微地改變了表情,又馬上回復冰冷:「撿回來的,現在留在貴陽的紅府。」
簡單的回答卻是針對了百合的疑問,她馬上就明白。
要是說她和黎深合不來,她現在倒完全不覺得。能一針見血地直搗她的問題核心,她認為黎深對她的了解該是很深。而且她在記憶中聽到和黎深之間的對話,雖算不上十分親密,可是絕不會令人覺得感情不好。
說不定,她和黎深還能補救。
百合雙眼發出微弱的光芒。即使只有很低的成功率,百合覺得如果連那一點機會也不抓緊的話,黎深和她之間的關係就會真正地切斷了。
「我剛才聽到你和邵可大人的對話,知道你要回去貴陽。」她開門見山地說,但出乎她意料,黎深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彷彿他早知道她在偷聽。
「你那種蟞腳的隱藏功夫,連三歲小孩都騙不到,早在我踏入房間那刻就發現了。」
百合知道被揭穿,臉微紅起來。但她馬上接話,決不讓黎深再嘲笑下去:「我也要一起去--貴陽。」
「不准。」幾乎不用思考,黎深冷著臉斷然拒絕。
百合當然知道他不會答應,所以她有備而來:「絳攸在信中說了,要你平安地帶我回去。為了讓他安心,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去貴陽。」
黎深盯著百合的臉好一會兒,卻猜不透百合到底在想什麼,竟然說要跟他去貴陽見絳攸…她不單失去記憶,連腦袋也壞了。
「如果你堅持不准我同行的話,我自己去貴陽也可以。總之,我要去。」
看到百合有點挑釁的表情,黎深從牙縫中迸出一句他本來不想說的話:「就算要抹殺你的存在,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去到貴陽,絕對不會。」
聽到黎深的威脅,百合愣住。
從他的眼神中,她認知一個事實,黎深不讓現在的百合見到絳攸的原因--失去記憶的百合只會令絳攸受到傷害,而黎深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出現。對黎深而言,絳攸是個那麼重要的存在。
不記得孩子的母親嗎……
她抿抿唇。絳攸,光是聽名字就知道是個好孩子,她不想傷害那樣的孩子。可是,她一定要去。心底有把聲音告訴她,不去的話一切就完了。
「我絕對要去,即使你要運用紅家力量對我做什麼,我也必需去。不過我答應你,在去貴陽的途中,我會盡力想起有關絳攸的事,比如說…年糕紅豆湯什麼的……」百合有點不確認剛才想起的是不是真實的,但還是如此回答。
黎深在聽到百合說『年糕紅豆湯』時,啪地打開了扇子,瞇起眼睛思量著。
最後在什麼時候答應了?黎深不知道。好像是因為在百合堅定的眼神中,他找到了不能忽視的,他曾經熟悉的東西。
但是百合在他點頭時說的話,他整晚都不斷想起。
『我不為任何人而去,是為了你,黎深。』
她當時的眼神,跟以前去紅州幫玖琅辦事時的眼神很相似,甚至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跟那個始終遵守約定,會回到他身邊的百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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