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答應讓你同行。』
黎深是如此回答自己的,猶如許下諾言的眼神緊盯著百合。
當晚,百合作了個夢。
夢中的她躺在黑暗中,一陣陣的琴音從不知明的方向飄來,叫喚她。琴音聽起來高傲又冷酷,靜靜地流淌著,她覺得十分熟悉。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手中緊握著一朵她從未見過,血紅色的花。紅色令她想起紅家和…黎深的眼神,有點不懷好意地瞧著她。鼻子湊近去嗅嗅,花朵發出清香,令她沉醉。琴音在空氣中飄盪,彷彿在訴說什麼。
就這樣坐著,百合閉上眼享受那清脆的琴音,是什麼樂器彈出這種美妙的音調?她想找尋聲音源頭,卻又不想移動半分。
琴音突然改變,不同一開始的,帶點急躁。
她不解地蹙眉。鼻息間傳來源源不絕的花朵香味,好舒服又好疲倦呢,她打了個哈欠,然後全身一軟,倒在黑暗中。
琴音依舊在回盪。
14
在接下來的幾天,百合看著紅府僅餘的幾個僕人焦頭爛額地為黎深打點回程的事項。期間,她總算是見識了黎深的惡劣個性…的一部分。
面對僕人的忙碌,黎深不單冷眼旁觀,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而且還從中不斷找碴,說不要那個這個,什麼東西放錯了地方,馬車的車輪有問題他不要坐等等。
百合看得眼中冒火,難道他都不知道僕人為他準備的東西已經稱得上很好?即使有點小瑕疵也不為過吧,尤其是那些瑕疵根本影響不了他們的行程。偏偏她覺得沒問題的地方,在黎深口中都變成完全不能接受,
要馬上修正的大問題。
「把車輪拆掉,找工匠再做。我說了不是那種,你是沒帶耳朵聽我話啊蠢材。」
瞧著在庭院對僕人胡亂指揮一通的黎深,百合用手托住下巴,瞇眼。真不知道他其實是不是一心打算拖延去貴陽的時間。
「百合嫂子。」
耳邊傳來沉實的男子聲,百合轉身對上來者的視線--平靜謹慎的眼神,是黎深的弟弟玖琅。百合覺得玖琅在這三兄弟中,是最可靠認真的一個,至少她聽月琴說了玖琅一直在幫黎深處理宗主的事務,光是那點已經讓百合敬佩。
一直在幫哥哥做著尤如擦屁股般的工作卻沒有一句怨言,分明是個好青年。
「玖琅,你也在啊。」百合露出大大的笑容。
玖琅恍惚看到『百合』那個在獨自面對玖琅時才出現的笑容,因此他有點呆掉。
沒發覺自己的笑容對玖琅造成的異樣,百合聽到黎深的怒吼聲從不遠處傳來,似乎在怪僕人做錯了什麼般,僕人只是低頭聽著他的責罵。
「…好過分的人呢。」
她眉頭皺起來,不禁吐出一句。她想出去調停,頃刻又想起什麼般,腳動了一下又停住。
「你找我有事?」她看著玖琅。
玖琅先是點點頭,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心想,這樣說的話黎二哥大概會生氣吧,眼角瞥到黎深一邊罵人一邊留意這邊,似乎是要他快走的意思,可是邵大哥的拜託也不能不完成……他有點不安地動動藏在衣袖中的手指。
看得出他的不安,百合親切地向他走近一大步。雖然沒說什麼,卻有幾分催促的意味,當然百合心中並沒那一層意思。她只是覺得自己可以對著玖琅那樣做,應該說剛才的距離感似乎能因此而消失。
玖琅盯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以前每當他露出為難不安的神情時,照顧自己的百合就會停在那段距離,伸手摸摸他的頭並對他說『不要緊』。
現在的百合沒有摸他的頭,可是他的心已經因此平定下來了。
「百合嫂子,有關你中毒一事的大概你都應該知道吧。在那之後,紅家已經找到毒液源頭,並讓藥師製成了解毒劑,可以讓你回復記憶。我給了黎二哥,可是……」
玖琅欲言又止地停下來,百合馬上明白了。
她沒有回復記憶就代表藥沒有到她手,那就顯示--「黎深不想讓我回復記憶,所以把藥收起來?」
玖琅卻搖頭:「黎二哥他把藥丸捏碎丟掉了,是邵大哥在走廊一隅發現的。毒液源頭提取的汁液份量很小,只能製成一顆藥丸…那是唯一的解毒劑。」
唯一嗎……可是黎深卻決絕地丟掉,如此狠心地不留半點後路。到底還是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呢,既然有解藥卻不讓她回復記憶,那樣做對他有什麼意義?
百合有點難過地用力閉上眼睛。
「百合嫂子…請不要怪黎二哥,說到底是我的錯,我不知道黎二哥竟會把藥丸丟掉,是我沒有想清楚,明明當時黎二哥的情緒就……我應該一開始就把藥丸交到你的手上才對,都是我…」玖琅見到百合那個樣子,不禁慌了。
其實從邵可口中得知那個消息時,他就一直感到很內疚,怪責自己沒經過深思熟慮就把藥丸交給黎深。
百合驚愕地看著把全部責任攬在身上的玖琅,那種懂事又負責任的態度,令人難以想像是黎深的弟弟。百合深感絕對不能讓玖琅再怪責自己下去。
她打斷玖琅為了黎深喋喋不休的辯護,體諒地說:「沒關係,那根本不是你的錯。」
一陣如被電擊的顫慄傳遍百合全身,她發覺自己在不經意間抬起右手,感覺上像要摸摸玖琅的頭。玖琅同時也看到百合的動作,對視一眼後,百合尷尬地縮手。
「…抱歉……」百合只能說那句來緩和氣氛,畢竟連她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麼,不能解釋個所以然。
玖琅露出有點孩子氣的笑容:「以前百合嫂子你常常那樣對我的,摸摸我的頭說鼓勵的話。我想你的記憶正漸漸地恢復,真的太好了。」
受到玖琅的笑容影響,百合也笑了。總覺得有點勝過黎深,他不想她回復記憶又如何,她現在就筆直地前進,往她的記憶之門。
玖琅想起了本來要跟百合說的話,有點試探性地開口:「這幾天下來,你對黎二哥有何評價?」
像突然提到什麼令人討厭的東西,百合皺起眉,幾乎不假思索就說:「世間真的有那麼過份的人嗎?什麼都不動手只會丟給別人做,之後又嫌這個嫌那個,一邊使喚著勞苦的僕人,另一邊的自己卻舒服地打嗑睡,把人當成什麼啦!用各樣藉口把貴陽之行一拖再拖,我實在很懷疑他根本是為了阻撓我去貴陽!」
連珠炮發地說完心中的話,百合有點氣喘,但也舒暢了不少。
「…我認識中的黎二哥不是那種會在乎出外行裝的人,他只要隨隨便便地收拾好個人物品就可以馬上出發,或者說只要有一個目的,他會不在意其他的事直奔到底。」
百合鼓起臉頰生氣道:「所以說,他根本有心要找我碴!」
「百合嫂子,我反而覺得黎二哥這樣做是為了--讓身體剛康復的你,能舒服地去貴陽。他一直在針對馬車作出改良就是想你坐得舒服點,要換車輪都是因為舊車輪比較顛簸,去貴陽的路途又遠,黎二哥一定是不想你太過操勞才這樣做。」玖琅刻意認真地說,務求把一切亂掰的說成真的一樣。
他心底覺得有點對不起百合,但是『不能讓黎深和百合分開』的信念遠比一切重要,這一點連邵可也很認同,因此才教他編造那個謊言。有感兩人的將來掌握在自己手上,玖琅再次確認決心似的握緊拳頭。
「的確……」百合被他說服了,露出迷惑的樣子。
「蠢材--!」
黎深的怒罵聲突然傳入耳中,嚇了百合和玖琅一跳。百合從迷惑中醒來,側頭,看到黎深怒氣沖沖地往屋內走,手中抱著一個被布包得嚴密的東西,形狀像某種樂器。
黎深的鞋子用力地摩擦地面,發出嗒嚓嗒嚓的聲音。不論是誰都看出他的怒火燒得有多旺盛,甚至比起百合醒來那天見到的更旺盛幾分。門外那個惹怒他的僕人已是滿臉蒼白地跪倒在地上,一副世界未日已經來了的樣子。
「黎二哥!」玖琅喊道。
理所當然地,盛怒的黎深是不會理會他。他筆直地越過玖琅,睨了站在玖琅身後的百合一眼,繼續前進。
嗒嚓嗒嚓--
不知是否百合的錯覺,黎深好像更加生氣,鞋子與地面的摩擦聲愈來愈大。百合緊盯著黎深的背影,然後黎深毫無預料地轉身,在對上她視線的一刻他馬上別開眼神,直往玖琅走去。
下一秒,黎深手中的扇子咻一聲地打開,指著門外的僕人。那人抖顫地回望他一眼,然後鎖定在百合身上,打滾著淚珠的眼神不斷向她求救。
黎深冷冰冰地開口:「玖琅,那個人不準再出現在這�堙C要是我再看到他一眼,不,只要半眼,就把他綁在黑暗的盡頭,讓他的世界永遠看不到陽光。」
「是,我會處理的。」玖琅馬上應道。
雖然不知道對方哪�堭o罪了黎深,可是現在還是先讓僕人保住性命為重。其實在黎深剛下達命令完,僕人那身為人類的警覺,已經讓他自行滾到黎深看不到的地方了。
百合除了目瞪口呆外,什麼都做不到。黎深再瞄向她,看到她的表情後發出輕蔑的嘖一聲,然後抱著手中的東西離開。
惡劣已經不足以形容黎深,說他是魔王也完全符合。什麼綁在黑暗的盡頭,永遠看不到陽光--不用細想就足以令人害怕起來。
「玖琅,那個…黎深一直都是這樣嗎?」
玖琅不敢回答,就怕會嚇走百合。但即使他不說,百合從他的眼神中也可以讀出來。
「像他那樣目中無人唯我獨尊冰冷到極點的人會為了讓我舒服而改良馬車--我才不會相信!」百合瞪圓眼,但氣勢馬上又軟弱下去,「為什麼我就不會去補救他的性格,明明我是他的妻子啊,果然…我也要負一定的責任--玖琅,請你幫我轉告黎深,不管他同行與否,明天我要出發去貴陽。」
老實說,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對她來說全然陌生的地方,可是夢�堛熊^音在腦海中浮現。其中,有把聲音如此堅定地告訴她。
去貴陽,請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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