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狹窄的空間中，兩人各據一方。耳邊傳來的全是馬蹄踏在地上，清脆俐落的聲音。……其實也不盡然是那聲音，至少百合能聽到，馬蹄聲夾雜著坐在她對面那個人重複又重複說著的一句話。
「都是因為你。」充滿怨念的一句話一直刺進她的耳中。
她真不明白，只不過是邵可大人臨時說因為有點事情必須要辦，所以不能跟他們同行而已。聽到那番話的黎深臉色立時變黑，甚至嚷著要等邵可大人辦完事再一起回去。可是邵可一口拒絕，還要黎深馬上和百合
一同回貴陽，不然就一輩子不跟他見面。結果，黎深就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馬車，然後一直說著「都是因為你」那句話。
沒錯，是她決定今天出發去貴陽，不過跟那個完全沒有關係。
黎深根本不明白邵可大人這樣做的苦心，即使過多少天邵可的事情也不會辦完的，因為他此舉只不過是要騙黎深，讓他最後願意乖乖地和百合先回去。
「都是因為你。」扇子下傳來他冰冷的聲音。
百合別過臉不理會黎深，但是黎深的視線緊盯著她不肯移開，似乎要等到她屈服才願意罷休。她才不在意，眼珠骨碌碌的看著黎深旁邊。
被置於黎深身旁的是昨天他抱在手中，像某種樂器的東西。從紅府房間出來到上馬車到坐好，那個東西都形影不離地被黎深抱住。
能讓黎深如此珍惜看待的東西，百合感到很好奇。於是她趁著黎深上車時的空檔，悄悄地問了邵可大人，但他只給她一個招牌的微笑，卻什麼都不說。
百合還想追問下去，卻看到黎深從馬車上伸出頭，臉上寫著滿滿的不悅，說著『喂，你還愣在原地磨蹭什麼？快給我上車，立即，不然就在馬車後面追著跑吧。』
百合真是快被他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氣倒，只好跟邵可說聲再見，然後飛快上馬車。始終沒能問出什麼。
「都是因為你。」
陷入回想的此時，黎深那充滿怨念的句子又再出現。
百合望他一眼，舉起手在空氣中揮呀揮，像趕走蟲子般的動作，明顯要無視黎深的話。為此，黎深的眼神暗了幾分，依然搧著扇子。
「………………」
扇子的垂飾在百合眼前飛舞著，令她好生煩厭。
「你…」就不可以收起扇子嗎！本來打算一鼓作氣地怒吼出來，但最終百合還是把話吞回肚子裏，畢竟她覺得說了黎深也不會聽話。
黎深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裏，知道她討厭那動作，更是故意大動作地搧扇。
百合的臉一沉，而黎深臉上則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喜悅。
為別人的負面情緒而感到開心不已，而且是發自真心的不是裝出來，百合相信全個彩雲國大概只有那男人真正做得到，且貫徹始終。
又發現了一個屬於『紅黎深』的本性，百合怎樣也高興不起來。那男人全身上下都充斥著魔鬼般的缺點，她越來越想不通當初的自己為何嫁給他，那簡直就是魔王再世嘛……她在心中暗想。
黎深動了動嘴唇，似乎又要說同一句話。同時，不悅的低氣壓圍繞著百合，她決定舉手投降，因為她實在不想接下來的旅程都這樣聽黎深說下去。
「等等！」她用略大的聲音阻止黎深，「好啦好啦黎深大人，一切都是小女子的錯。都是小女子說要提早起行才害邵可大人不能同行，不能和親愛的弟弟展開歷奇旅程，小女子真是感到萬分抱歉啊。」
百合一邊擺出低姿態，一邊在心中默念：夠了啦，你那個戀兄狂。要是真的那麼想跟著邵可大人的話，現在就回去紅州啊，反正馬車又不是走得很遠。
…雖然她沒敢說出口，但想想已經不錯了，那麼理直氣壯反駁的話，黎深的臉不知會臭到什麼地步，真想看看呢。
「知道就最好。」不知道百合話中哪一句討好了黎深，讓他把百合譏諷的語氣也置之不理。總之他很滿意，嗒地合上扇子。
少了扇子的遮掩，百合可以清楚看得出黎深的心情更好。她那才發現由她昏迷醒來的那天計起，黎深從沒有對她和顏悅色過。每次見到她，黎深總是在生氣，就算不生氣也是臉露不悅。
但現在，黎深正露出如同孩子的笑容。
百合那才發現，黎深有著孩子氣的一面，甚至很像個孩子。
不像邵可大人般以笑容掩飾一切，不像玖琅般以面無表情來顯示成熟認真，黎深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一直讓她看著他最真實的一面，率直地對自己表露所有。
……百合不得不承認，自己很喜歡那種笑容。
然而那個笑容，黎深沒讓她看得久。隨著馬車突然一陣顛簸，黎深瞬間側過身去，有點緊張地扶著身旁那件東西，並護在懷內。到他再抬頭時，表情已經恢復冷冰冰了。
百合沒時間感到可惜，她很快捕捉到黎深用布包著的東西因剛才的折騰而露出一部份－－圓形的頂端連接著長木條，上面隱約可以看到幾條很幼的弦線，隨著微光折射，時而透明時而白。雖然其他部分被布包
著，可是仍能看出那琴身呈現出圓形。
與其說百合對那個樂器有興趣，倒不如說她對黎深懂得彈樂器更有興趣，只見她雙眼發光地盯著黎深。而黎深馬上重新包好了樂器，裝作若無其事，然後別開臉。
顯然地，他擺出不願提及的態度。
百合不為他的態度感到洩氣，蠕動著嘴唇，正打算開口問他－－
「停車。」他突然掀開馬車布簾，命令道。
駕駛馬車的紅家僕人拉著疆繩，讓馬兒靠邊慢慢停下來。馬兒停定下來後嘶叫一聲，好像表示疑惑般，而僕人同時問：「宗主大人，請問……？」
黎深不加回答，逕自跳下馬車，往一旁的樹林走去。
百合探出頭來，對上僕人疑惑的眼神。她對黎深的行為也一樣大惑不解，只能聳聳肩表示不明白。放眼望過去，他們已經位於某座山中，四周只有密密麻麻的樹林，沒有半點人煙。黎深該不會是打算在那片深山內散步或者打獵？
開玩笑的吧……她卻笑不出來，因為她想，那個黎深的確會做出那種事來。
看著黎深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樹叢間，百合不自覺著急地喊：「黎深！」
她有點笨拙地走下馬車，還沒站穩就朝黎深的方向小跑過去。
背後傳來僕人擔心的叮嚀：「宗主夫人，小心一點，路不好走啊！」
百合只管往黎深方向走。黎深並不是走得很遠，而且在聽到百合的叫喊時就停下來了，看著她一路跑來。
「黎深，你走來這裏做什麼？」她一直跑到黎深面前才煞停腳步。剛康復的身體受不了，加上一路上在馬車上受的折騰，她產生了些許暈眩感。
黎深見到她按住胸口氣喘著，眉毛挑高，不悅地翹起手反問：「那才是我要問的，你跟來做什麼？」
百合想了想。當時看到黎深走入樹林，被濃密的樹叢遮掩了大半身影，她竟有種『他會消失在樹林再也找不著』的錯覺，所以沒有多想就追住他。
想想就覺得自己多麼好笑，百合才不肯說出來讓他嘲笑。
「還不是因為你一聲不響地走過來，明明是在乘馬車啊，突然要停下來跑到樹林去，誰知道你想做什麼？我當然要跟來看看啊！」
黎深一邊別開臉，一邊咂嘴：「不用你管，看到你要死不死的臉就心煩，未完全康復就乖乖待在車上，跑來跑去的麻煩死了。」
百合瞪圓了眼－－要死不死的臉！那個男人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少氣她一秒就不可以嗎？她剛痊癒，身子變差也是理所當然。難道他要她跑一百公里都臉不紅氣不喘才叫作健康！真是太過分，完全不會體諒別人！那種丈夫差勁死了！
她收回剛才對黎深的改觀，世界上就他一個最可惡，她讚豬讚狗也不會再讚他半句。
百合強忍著憤怒。
雖然很想對黎深破口大罵，但她實在沒有氣力吵架，而且頭又疼痛起來。
「你想怎樣就怎樣了，即使你在山上被妖怪抓住我都不管，也的確管不著！我－現－在－就－回－去－馬－車。」百合咬牙切齒地吐出每個字，也不看黎深一眼就用力地轉過身去。為表示抗議，她洩憤般每步都很用力地踏在草地。
但出乎意料地，黎深抓住她的手腕，使她停下來。
「………………」
百合先盯盯他的手，再望向他，露出『你要幹什麼』的表情。
「…………………………………………」
黎深一句話也不說，但百合知道他正在挽留自己。
雖然還是希望他能說出口，但看到他不知所措又苦惱、像極孩子鬧彆扭的臉，百合感到好笑也決定算了。本來她的目的就是修補關係，現在黎深終於放下第一層防備，願意退一步，她很應該順著他的意思去。
她歛下眼，有點猶豫地拉過黎深的手、握住。黎深像是受了驚嚇，一時三刻連掙扎也忘了，呆呆地看著百合。
百合想，他的手比想像的還要大些，溫度跟他本人冷冰冰性格完全相反，屬於他的點點溫暖沁入她的手心。說不出什麼感覺來，但百合覺得她跟黎深之間因失憶而築起的牆正一點一滴地瓦解。
「…黎深，要不要一起在這裏逛逛？」
黎深迎上百合的視線，又馬上別開臉：「做那種事蠢死了，迷路我可不管。」
百合只是微笑。
因為黎深說完這句後就邁開腳步，往樹林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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