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夜已深。因為白天在湖畔停留過久,任憑紅家僕人駕駛馬車的技術有多高超,他們也不能趕在入黑前到達最近的城鎮,加上夜路危險,最後他們只好在郊野露宿一宵。
『嗒…噠……鏗鏗……』
百合驀地張開眼。眼中的是只有她一人的馬車車廂,原本在對面位置的黎深應該在她入睡後離開了。她動動手臂,有點寂寞地蜷曲起身子,在窄小座位上躺著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但她為了回復體力,仍逼自己躺著睡。
柔和光線從隨風微揚的馬車窗簾透入,忽明忽暗的。她透過布簾揚起時的隙縫,凝望外面的深藍夜空,不知月亮有多圓,但灑在車廂的光線肯定了月亮的出現。天上有稀疏的白光,是幾顆小星星。
白天的郊野充滿活力,而晚上則令人跌入寂靜,恍如隔世。寧謐的晚上令風吹聲都能清晰入耳,這樣令人很寂寞、很寂寞。
在這環境下,百合突然很想看到黎深…至少她不想一個人獨處。但她不敢去找黎深,白天從他知道她記起了什麼後,就變得沉默寡言,不跟她搭話。
她搞不懂黎深到底想怎樣,她以為自己接近了他一步,他卻馬上後退一步,與她保持距離。
在寂靜夜晚很容易就會想起那些事,然後無力感令她陷入一片迷惑中。
百合緊皺眉,愈來愈煩躁,只好更用力抱緊自己,逼自己睡--但眼睛卻違背她的想法,很不聽話地睜著,呆呆地看著虛空的地方。
突然,馬車的帳幕被人很輕力地推開,不過在寂靜中的百合怎會注意不到。外頭光線頃刻照亮車廂,她知道黎深回來了,害怕跟他相對無言,於是她急忙閉上眼裝睡。
『黎深大人,請快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馬車外傳來僕人刻意壓低的話語。
『噓--都說了別吵吵嚷嚷的!你好煩,看不到我現在打算睡嗎?』黎深很小聲地罵道,一隻腳踏入車廂內,『快滾到角落去,外面沒人,你要洗澡跳舞拔草唱歌什麼的都可以…不,不准唱歌,就這樣。』
說罷,他咻地放下帳幕。
百合悄悄用手摀住嘴,怕自己會笑出來。黎深啊,哪有人會在夜深的郊野洗澡跳舞拔草唱歌……你這個腦袋�婺邞熙ㄓㄛO常識啊。
雖然黎深已經放輕腳步,而她又閉著眼,但仍能清楚感覺到他走過她身邊。他身上散發出外頭的青草香味,不知怎地竟然讓她有點安心,剛才的煩躁感一掃而空。
黎深坐下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示他正在脫下外衣。
「那個蠢才僕人,煩死了,一回到紅府就辭退他,讓他在家鄉拔草拔一輩子!」
又在說什麼壞心的話啦。百合真想打黎深一拳讓他清醒,竟然那麼輕易就想要辭退僕人,也不懂想想僕人一直多勞心地服侍他們,最應該被辭退的是那個壞心眼的紅家宗主才對。
靜了一會,百合按捺不住,雙眼小心地張開一道縫隙偷偷看黎深。他已經脫掉紅色外衣,並將外衣隨意丟在他的大腿上,而手中正撫著被布包好的那件樂器。
又是那件被黎深隨身帶著的樂器,她知道這蘊藏了深意。
從黑暗�媬籊茷寣A她的腦海中總有清脆的琴音裊裊響起,很微弱卻敲進她的心房。而她的手指下意識地隨著琴音而動、重疊,恍惚是她在彈奏那不成調的歌曲,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段樂曲是由黎深手中的樂器彈奏出來。
然而,她不記得黎深或自己會彈奏樂器,她想,可能是因為自己不喜歡。可是人其實很奇妙的,一切可能恰恰相反。因為太喜歡了,所以一直被埋在腦袋的深處;因為太重視了,為了保護那段記憶寧願為它上鎖,讓自己以為已經遺忘,其實是防止真正被抹殺。
到底是什麼?
百合費煞心思仍想不起來,那個最重要的點。
時間靜靜流動,黎深一直看著樂器。百合喜歡那個時刻,即使沒有言語但跟黎深這樣在一起,她覺得很安心舒服,好像自己跟他不再有距離。像想到什麼痛處,黎深本來木無表情的臉竟然流露出一絲落寞。
百合倒抽一口氣,差點瞪大眼。
與此同時,黎深忽然調頭盯住百合。
糟了,難道被他發現自己是裝睡的?百合的心臟怦怦地跳著。黎深細看她一會,霍地站起身走近她,一步、兩步,只消兩步黎深就站在她床邊,居高臨下地看她。
被他遮擋著光線,百合眼前變黑。她怕被他發現而不敢用力呼吸,結果胸口受壓抑令她呼吸更困難,但她只能等待黎深下一步行動。
身上感到些微重量,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黎深已經坐回去了。
微光再次灑落,她終於明白過來。她身上除了本來披著的黑色斗篷,還有一件刺眼紅色的外衣,屬於他的氣味混和一點青草味襲來。不是她說,但那個黎深竟然會做那種體貼的行為,她驚訝不已,也有點感動。
「都是一群笨蛋。」
黎深嫌棄地下結論,然後蓋上他的黑色斗篷,靠在較舒服的位置合上眼。
啊呀,百合現在才發現黎深從不叫她的名字。
大概在黎深心中她已經不是百合了,他會忽冷忽熱地對待自己,是因為他不懂面對那個忘記過去的百合,不懂面對那個當他是陌生人的百合。沒錯,她的確是個笨蛋,只為了黎深製造出的距離而煩躁,卻從沒想過黎深的心情。明明,被撇下的人是他啊。
如果黎深願意聽她說,她一定要首先說--「黎深,對不起。」
柔柔的聲音在馬車中回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百合意識到自己說了出口,乾脆地坐起來望著黎深。
「………………」黎深沒有給她半點反應,頭微微歪向一邊,看來是睡著了。
「黎深?」百合試著喚他,卻依舊沒醒來。她有點失望又有點放心,再度躺下。她緊抓住他的紅色外衣,開始有了睡意。
她想起了湛藍天空下的一片紅色花田,綻放的花朵隨風搖曳。她一個人站在田間小路,看著那幅美景,忍不住伸手觸摸紅花花莖。
在入睡前一刻,她喃喃地說:「……要聽嗎…我摘那朵……花的原…因是因為…。」
沉入夢鄉的百合沒有發覺黎深正以冷酷的眼神看她。
黎深沒有留意她下一句話,只知道既然她都說對不起了,就代表她不能接受自己吧。
她會離開自己,很快就會結束了,真真正正的。他不用再被這個奇怪的『百合』左右心情,這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嗎?可是聽著百合發出呼嚕聲,他手一動,打開摺扇又霍地合上,不斷地重複著這動作,卻無法解釋心中的鬱悶煩躁。
20
來到吵吵鬧鬧的市集,百合高興得想要歡呼,有種終於回到現代的感覺。
不知是以前的工作需要還是她的本性,她喜歡與不同的人接觸,可惜那段時間除了黎深外,她見得最多的就是紅家僕人,有什麼話題都一早聊完。在市集�埵釵U式各樣的人們,在喧囂的,在高談闊論的,親切的氣氛令那�塈韞[擁擠。
「那位漂亮的小姐,要不要過來看看飾品?我店的東西都十分漂亮的喔!」一個束起髮髻的大嬸露出笑瞇瞇的眼神,揚起手去喚百合。
百合也被店舖�堛漱p飾物吸引了,可是黎深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頭,根本無視她,她只好隨著他走。
長滿鬍子的小販大叔發現了百合,心想她的衣著光鮮,一定願意花費不少,滿心歡喜地喊道:「嗨小姑娘,我們店舖有最新款的布料賣啊,進來看看吧。」
但此時百合已無心神理會大叔,因為前方的黎深停留在某間店前,指手劃腳的,似乎與老闆爭執起來。
「我一看就知道是下三流,那種貨色你竟敢拿出來賣,還賣那個價錢。嘖嘖,真是笑話,難怪都沒有人來光顧。」
百合第一句聽到的話就是這樣,不用說她已經知道黎深又在發揮他那令人戰慄的惡劣趣味,到處找人抬槓。她聽邵可大人說過,黎深所到之處常被弄得到處雞犬不寧,結果落得大魔王的稱號。臨行前,邵可還叮囑百合要小心地看著他,別讓他做出太過份的事……可是,怎樣才算太過份?
與黎深爭執的人是個下巴尖長,留有長鬍子,長得鼠頭獐目的男人,旁邊站著一個彪形大漢。那種人不用細想也知道是少惹為妙,笨蛋黎深!
百合著急地走到黎深旁邊,一手拉著黎深的衣角,湊在他的耳邊說道:「黎深,不如我們走吧?」
轉頭看到百合一臉擔憂,黎深只低嘖一聲,不著痕跡地拉開與她的距離:「你別來瞎攪和,退到一邊就夠了。」
「喂你倒說說道理啊,那些畫有什麼不好?如果說不出來,就給我全部買下!」那個鼠頭獐目的男人也不讓黎深走。竟然當眾抵毀他的畫,真是豈有此理,不讓他受點教訓就對不起自己。
對於男人的挑釁,黎深不屑地笑:「就是看你畫得人不像人,狗不像狗,樹不像樹,簡直是垃圾,用來抹手也嫌髒,還厚臉皮地拿來賣。我說啊,你不如轉行去賣藝,光是你那個微妙的樣子已經可以賺個『不可思議人類』的名銜到處招搖撞騙。」
有路過的人聽出他話句中的深意是在嘲笑對方的樣子,不禁摀嘴低笑,快快地走開。
男人當然也聽出來了,他氣得臉紅脖子粗,叉腰用力瞪著黎深:「你……」
「你你你你你你什麼,連說話都說不好?」黎深霍地伸出扇子指住男人,「你那種人留在世上都是一大禍害,污染這�堛漯躓臐A浪費這�堛漲抾滿A索性把自己縮成一團丟進垃圾箱去吧。」
百合看到男人一陣紅一陣白、怒不可遏的臉,和漸漸留意騷動的眾人,愈發擔心。雖然明知黎深毒舌得要命,可是對著一個陌生人他何必要咄咄逼人呢……唉,邵可大人,現在的情況已經超越了『太過份』吧,她該怎辦?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畢竟先出言不遜的是黎深,她只能想到向男人道歉,然後用力扯住黎深的手臂,「黎深夠了,我們走吧。」
看到百合低頭道歉,黎深擰眉,感到十分不滿。他張開口正打算說什麼,但--
「你們別想逃!」男人一聲令下,彪形大漢已經上前擋住兩人的去路。
百合嚇了一跳,但本能令她很快冷靜下來,她試著跟他談道理:「我已經代黎深道歉了,你是個生意人,應該也不想鬧大事情,令自己蒙受損害吧?」
「代他道歉就可以走,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彩八仙還是貴族的小姐?」男人冷笑。
「那你們想怎樣?」百合問道。
她沒有留意到,黎深的眉皺得更緊,眼神併出危險的警告。她只是牽住他的手,同時無懼地與彪形大漢對峙。她願意道歉是因為黎深有錯在先,但要是他們不講道理,她不會再以弱者姿勢求和,那是她的堅持。
「哼,很簡單,叫那個人向我道歉。」男人繞到兩人前面,一臉得意。
那次輪到百合皺眉,要驕傲自大的黎深道歉…應該是最困難的事才對吧。她不知道,如果那句話被熟知黎深性格的人聽到,只會為那男人的愚蠢而搖頭嘆息,因為『要紅黎深道歉』是絕對沒可能的事。
「我……」
百合緊握黎深的手,希望給自己一點信心。但黎深卻誤會她是害怕,眼神暗了幾分,握著摺扇的手動了一下卻又停住。
「閉嘴,不用你來說!」男人掏掏耳朵,像受夠百合的搶白,用力推她一把。
事情在一瞬間發生。
從百合被推後一步、跌入黎深的懷中那刻,一切急速變化--那個男人和彪形大漢就這樣突然消失在所有人面前,看得百合目瞪口呆。
只有明白一切的黎深勾起嘴角冷笑,他一手環抱著百合,手中的扇子展現發亮般的紅色。見到百合一臉困惑,他說:「一群膽小鬼,嚇跑了。」
常人根本不可能在那麼短時間跑到無影無蹤吧,況且剛才明明是他們處於上風,有什麼理由突然跑走啊?該不會是黎深做了什麼吧……百合心中打了個冷顫,想起在紅本家聽過黎深說什麼『讓他的世界永遠看不到陽光』的話。
在百合疑惑的期間,圍觀的人們卻好像相信了黎深的話,見到沒戲唱就漸漸散開。
黎深見狀,『啪』地合上扇子:「走吧。」
他用眼尾餘光睨了躲在暗處的『影』,比出『折磨至死』的手勢--敢傷害紅家宗主夫人,他們即使有十條命也不夠死。
等等…黎深的笑容凍結了。
紅家宗主夫人?
他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把那個百合當成宗主夫人?不是這樣的!真討厭,討厭這種自己,為了她而出動到『影』,豈不是承認了她的地位嗎?
他腳步停頓,發現自己正牽著百合的手。他的臉色馬上變差,摔開了百合的手。
在百合驚愕的目光下,他大發脾氣,說:「你馬上給我回去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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