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給我回去紅州。
百合呆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未能消化這句話。她的右手僵硬地維持被甩開時略不自然的模樣，此刻腦袋中一片空白，完全聽不到有路人低語著『可憐的姑娘啊』那些話。
黎深望她的那一眼，厭惡又冷漠的，著實讓她的心受傷了－－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卻依然踩中他的地雷、惹怒他。雖然她心裏明白黎深是因為什麼而對她採取這種態度，但她仍是為他拒人千里的態度而難過，對
兩人倒退的關係感到黯然極了。
要維持一段關係，必須靠雙方的努力。本來黎深只是不願與她接觸，沒關係，她可以主動接近他。但是現在，他卻明擺出要跟她斷絕關係的態度，要她回去紅州。
她剛醒來時，黎深也曾說過要單獨回去貴陽，她沒有特別難過，畢竟當時她失憶了。但現在已經不同，她和黎深相處那段時間，讓她重新了解黎深。
雖然他冷酷、自大、霸道、毒舌又愛鬧彆扭，但有時候很孩子氣這點她並不討厭，而且他在不經意間做出的體貼行為，讓她一直感受到他對『百合』的重視和疼惜－－一邊記起以前的事，一邊經歷那些事件－－她現在已經重新喜歡上黎深。
所以，對於黎深再度說出放棄她的話來，她心臟緊揪住，感到難以言喻的痛楚。明明想過要跟黎深好起來，但想起剛剛黎深的眼神和拒絕行為，她很洩氣，也卻步了。現在的她還可以做什麼？
可以做什麼？……邵可大人。她瞬間瞪大眼，紅邵可慈祥親切的臉浮現在她的腦海。
邵可在百合起行前，曾親自去房間看她一遍。
他去看百合不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因為在百合失憶後他平日一有時間就會去關心她，就像代替黎深的責任一樣，對她噓寒問暖。
但那次的探望，他一反常態－－不單慰問她，還與她談起了黎深。她常常問邵可有關黎深的事，但不管她怎樣旁敲側擊，邵可總能迴避。所以，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邵可主動談及有關黎深的事情。
在房間裏，邵可帶著微笑，以平和的語氣提醒著她。
『百合，雖然我知道那是很困難的事，但既然你能勸服黎深讓你跟著，我相信事情仍有轉機。請你一定要把握去貴陽那段旅途，記起與黎深有關的一切記憶，包括你們相識的原因、經過、生活細節等等，那些對你們的關係是絕對重要的。』
她當時很不解。
既然邵可和玖琅都希望她和黎深破鏡重圓，那為什麼不直接把以前的事告訴她呢？為什麼從一開始就絕口不提？
『玖琅已經跟你談過黎深把藥丸丟掉那件事吧？我那個二弟就是死心眼，他這樣做無非是認為那些記憶若不是由你自己想起的都沒有意義。百合，他想你親自記起。如果我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一切就完了。』
百合想了一會，最終瞭然地點點頭。沒錯，如果黎深內心真的像邵可所說這樣的話…那麼假設邵可和玖琅只提起一句關於以前的事，其餘都是百合自己想起來，但黎深一定都會認定全部都是他們說出來而不相信
百合，結果事情將會走向最壞的結果。
雖然對邵可想得如此仔細而佩服，可是她知道現實總不會美好的，她總得有條後路。
『……如果到最後我仍是記不起呢？』
『如果黎深又再開口趕走你，而你仍未記起那重要的事－－』邵可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從袖口中取出一個暗紅色小布包，『這是唯一提示，記住要到逼不得已時才打開它，看了你就會明白黎深最想你記起的是什麼，如果我沒有猜錯。』
在邵可略帶擔憂的眼神下，百合接過小布包，感覺內心安定了不少。
現在想起來，所有事都如邵可所說般發展著，就是因為邵可的布包，她沒有逼迫自己去回想過去。神奇的是，她不去想，記憶卻慢慢恢復，她也就遺忘了布包的事。
但是，現在還不行。
即使想起那棵掛滿銅錢的小樹、絳攸、結婚那晚、與黎深和絳攸生活的片段、自己為紅家到處奔走、自己摘花的原因……但最重要的事她仍未記起－－她到底是怎樣認識黎深？連結婚那晚也想得起來，偏偏再之前的事卻是空白。
有幾次她覺得自己很接近事情的核心，但最終還是被愈來愈嚴重的頭痛打敗，暫停思考後一切只餘下模糊的輪廓，她對自己的不爭氣煩躁不已。
邵可給她的小布包一直被收在她的包袱內－－幸好，她還有那個最後手段。雖然心裏有點對不起黎深，但她知道如果再不開啟提示就什麼都挽救不了。就算最終會被黎深發現她耍手段，她也不想站在原地轉圈。
為了黎深，她要打賭那一把。
百合用力拍拍臉頰，抖擻起精神。既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不再迷茫地邁出腳步。
給我回去紅州。
開什麼玩笑，都已經來到這個地步了，她不可能乖乖聽話地離開；而且她有邵可給的提示，她有信心可以跨越這條界線。
黎深，你就等著我來打破那道牆！
22
百合不管身體是否受得了，拔足一口氣跑回客棧，她已經急不及待打開那個小布包，然後跟黎深說個清楚明白。剛打開客棧房門，出乎她所料的，黎深坐在床上等著。
黎深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知道她回來了。他抬眼瞄她一眼，馬上又轉開視線。
「黎深。」她關上房門，走到他身邊，試探地喊他一聲。
黎深不回應她，轉身拿起放在她床上的包袱，然後遞給她：「東西都收拾好，僕人已經待在下面的馬車等你，你們可以馬上出發了。」
「等一下，」百合輕輕推開面前的包袱，「我不走啊黎深。」
黎深挑起眉，像聽不明白她的話。他以為自己已經說得夠清楚－－他忍夠了，一路上亂糟糟的思緒讓他感到無比疲倦。一切的起源都是百合，所以他要她回去紅州，他眼不見為淨，心情一定也會回復平靜。
「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懂吧？」為了確認她的意思，他不介意問那種他認為很愚蠢的問題。他站起來，再次把包袱遞在她面前，催促她拿走。
包袱很輕，百合只放了很少隨身物品。
此刻，那個包袱對照著百合的臉，一同映在他的瞳仁中－－如果她拿走包袱，就意味她會離開。思及此，他意外地感到沉甸甸的，不是來自手中的重量，而是落在心中的重量。
百合連看也沒看，越過他伸直的手，向他走近一步。
「我都聽懂，你說要我馬上回去紅州。但是我重申一次，我不走。不單不會回去，而且要跟你一起去貴陽去見絳攸。」
聽到她提起絳攸，黎深心中一陣煩躁，下意識握緊右手的扇子。
他不想在那個失憶了的百合口中聽到任何以前的事，因為在他想起那些回憶時，她卻以局外人的眼神望著他，每刻都提醒著，他不再活在百合的記憶裏。她不會知道，那些話題光是提一個字已經可以在他心中泛起波濤洶湧的浪潮。
特別是他的琵琶。
從結婚後，他一直小心地把琵琶安放在貴陽紅府內。目的是告訴百合，不管她人在哪裏為那個他最厭惡的紅家工作，她的家只有一個，是貴陽紅府。直到知道她出了意外，他決定帶著琵琶去探望她－－她的家，其實就是他在的地方。
他會趁邵可和玖琅不在時偷偷為昏迷的百合彈琵琶，每天如是。終於等到她醒來，但卻用陌生又好奇的眼神看著他、看著琵琶。這，才是最令他厭惡的。
「我說回去。」從思想中抽離，他又說。這次的語氣與剛才比起，變得十分冷冽。
百合聽出，他的話中帶有幾分命令的意味。她看進他的眼，發現他眼中只剩一片決絕，看來他剛才想的事情，讓他下定決心趕走她。
黎深看到百合反覆咬唇，為免她又想出什麼來反駁，他捉住她的手腕，把包袱強硬地塞進她手內。
現在，百合陷入兩難的情況。
如果離開，她必需踏上回去紅州的路，而且她有預感黎深以後不會再見她；如果堅持不離開，她就要令黎深改變主意，但是她還未看小布包的內容，根本沒有勝算……但總比馬上棄械投降為好吧？
於是，百合二話不說，將包袱甩在床上，用力抬起頭直視黎深。
趁黎深因她出乎意料的行動而呆愣一下，她豁出去，喊道：「夠了黎深！我們現在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反正快要到貴陽了，就在見到絳攸之前為我們一直以來含糊的關係來個了斷。」
「嗤。」
黎深撇開臉想轉身離開，但百合下一句話讓他腳步驟停。
「你還要裝模作樣的逃嗎？膽小鬼黎深！」
煩厭被一下子激起，黎深他臉色一變。
他沒料到百合現在還要死賴著他不放，他就是想了斷兩人的關係才叫她走啊，她到底想做什麼？其實只要他一聲令下，百合不可能還可以在他面前嗆聲，但他心底不願意這樣做。從心底厭惡他的優柔寡斷，又被百合罵他膽小，他怒火直線上升。
「好，談就談啊！」
百合心裏暗喜，至少黎深願意跨出最艱難的第一步，她開始有信心說服他：「最初你答應了讓我跟你去貴陽，旅途都過了大半，為什麼現在才叫我回去紅州？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好理由，我絕對不會走。」
「不需要理由，我就是喜歡隨時改變主意，你管不著！」他低吼。
「胡說，我不會再被你唬到。」百合平靜地否定，她早看穿黎深的虛張聲勢，「我知道你承諾過的事就會遵守著，對我說過的話你都會放在心上。所以你答應讓我去貴陽，途中即使有任何不滿，你都會讓我跟著。如果是因為我忘記了過去而感到討厭的話，我現在已經漸漸記起啊。而且在旅途中我們也算相處和諧…我不明白為什麼現在你卻要趕走我。」
「關於我，你能記起什麼？」
黎深露出受傷的表情，深深地看百合一眼。百合心一疼，只得無助地躲避他的視線。
關於他，她記起的都是對他而言無關痛癢的事。
黎深很清楚這點。
那些外宿的夜裏，他聽過不少百合的夢話，知道她記起很多事，有一刻他開心不已。然而，她記起的都不是他－－稱不上是他的。在記憶恢復的同時，她好像只遺忘了他的部分，他忿忿不平。
「……對不起，黎深…」百合想伸手去觸碰黎深，可是卻怕被他甩開，「我說對不起是因為我的確有錯，錯在忘記你撇下你，讓你自己一個真的對不起。但是我會記起的，一定會記起和你的回憶，我們可以變回以前的樣子啊。」
又是對不起。黎深皺起眉，像是受夠了她的喋喋不休，逼近她一步，說道：「不可能的，永遠不會像以前那樣，因為你已經忘記了一切。你說得對，我信守著跟百合的承諾，但你記得是怎樣的承諾嗎？不光是我們的約定，連百合許下的承諾你也不記得吧，有什麼資格說回到以前。」
他邊說邊逼近百合，現在他和她只剩下一步的距離。他彎身，閃著怒火的雙眼映在百合瞳中，質疑著她的樂觀和天真。
溝通不行。
黎深一直執著於那一點，當她不是百合，因此不管她說什麼也沒有用。
「百合百合百合，我就是百合啊。黎深，你到底明白嗎？雖然我失憶了，但我並沒有改變，一直都是你口中的那個百合！」她當然知道自己說得太樂觀，可是她不能讓黎深說贏自己，然後乖乖回紅州。她必需趁拖延黎深的時候，想辦法打開小布包。
「你－不－是－。」他啪地打開扇子遮住自己的臉，只露出雙眼狠狠地瞪著百合。
「……那麼，那就是離婚了？」她話鋒一轉，忽然拉開和他的距離，走到床榻邊坐下，「我回去紅州後要怎辦？你以後都不會跟我見面，等於離婚了吧？」
黎深瞇細了眼，對百合說出的話有一瞬間的失神。他壓根沒有思考這個問題－－是要離婚嗎？他不想見到百合只是省得他心煩，但是離婚那個詞卻從不曾出現在他腦海。他沒想到，百合如此輕鬆就想到那一層，簡直像要馬上跟他斷絕關係般－－他很慍怒。
此時的百合，雙手背對著黎深，靠她身影的遮掩，在床榻上摸索著包袱。
瞄到黎深細微的表情變化，她又出言分散他的注意：「還是你要我當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紅家夫人？我可不願意。紅家有財有勢，要找別個夫人對你應該不難吧。」
終於摸到了。她欣喜地咬住唇，打開包袱的結，找尋裏面的小布包。
「的確不難，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就離婚吧。」
沒想到黎深如此乾脆回答，百合頃刻瞪大眼。她這樣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但黎深已經在口中喃喃說著有關的後續處理－－那個混蛋，她真的受不了。
手中剛抓住的小布包，本來還打算悄悄打開來看，但她忍不住大喊：「紅黎深！」
黎深被嚇了一跳，只見她低著頭，雙手握緊成拳頭，表情看不清。
「………………………………………」
「黎深，你只是開玩笑吧？」靜了好一會，她才從牙縫中吶吶地吐出一句。
「你以為呢，我從不開這種玩笑。」黎深嗤之以鼻。明明是她先提出的，現在又想後悔，他才不管。雖然這樣想，不過得知百合的反應，他的心情好像有點好起來。
低著頭的百合緊抿著唇，心中怪責自己的衝動。
用什麼話題也好，偏偏自己笨到這個地步，現在糟透了，他打算直接斷絕關係。
想到這裏，她感到眼眶一熱，但仍不放棄地再問一遍：「難道你連一次機會也不願意給我？ 」
黎深聽出她語氣中的不安和抖顫，他真的搞不懂她在為什麼努力，而他又是討厭還是生氣，只有心臟一隅傳來微弱的鼓動，讓他感到悶悶的。
正如百合剛才說的，如果他放開心扉的話，說不定他們可以回到以前的模樣。不過他心胸狹窄得很，那個疙瘩一旦冒出來就不能忽視，唯有一個解決方法－－
「機會嘛…如果你可以說出我和百合之間的承諾，那就……」
百合抬起頭，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讓黎深噤口不語。
她鬆開拳頭，現在不能顧忌被黎深知道或什麼。她想通了，就算現在黎深不知道，她難以阻止將來某一天他會從誰的口中得知真相。為了將來，她只可以在邵可的提示上賭一把，就在黎深的面前。
百合打開手心，暗紅色的布包展現在兩人眼前。
她忍不住吞吞口水。
黎深來不及問那是什麼，她已經打開了布包，把折疊整齊的紙張打開－－
滴嗒。滴嗒。滴嗒滴嗒。
她的淚一顆顆落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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