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白色宣紙上,一片乾淨的白。什麼都沒有。
百合難以置信地用力凝睇著,彷彿要把紙張看出個洞來,只是白紙終究是白紙。她將白紙翻來翻去,前面背後沒有片言隻語,白紙依舊乾淨。
「不可能的……」她喃喃道。
邵可大人不可能什麼都沒寫!她瞪大眼,腦袋難以接受這個打擊,手仍是不斷翻著白紙,雙眼定定地看著它,不管哪個角度都只能得到同樣的答案。
黎深不解地看著她近乎瘋癲的動作,擰起眉。她心急如焚的樣子讓他再忍不住,上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動作,同時低聲吼道:「夠了,你在做什麼?」
而她,動作一頓,想到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她像失去所有支撐般,淚就這樣失控地落下。
黎深受的驚嚇不比百合小。
他很少見百合因為傷心而哭,印象中五根手指頭可以數完。最深刻的是他把小豬撲滿摔破的那次,她坐在李樹下一邊彈琴一邊落淚,那副模樣他發誓不想要再看一次,但現在她的樣子與那天重疊,黎深心一緊。
上次,是因為心愛的--視為離開這個家的旅費--小豬撲滿被打破,旅費亦不翼而飛,她白費了所有努力,才會哭起來……那這次呢?她又是為什麼要哭?
「嗚…嗚嗚…」
百合已經不能控制情緒,低低抽泣起來。
她為了黎深,走到這步什麼都豁出去。她以為邵可會幫助她,她以為邵可也想她跟黎深和好,她以為--她就是錯在那麼有自信,錯在自以為是。失去那根救命稻草,她的賭注早就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聽到她的抽泣聲,黎深更是用力捉住她的手,想讓她不再沉溺在個人傷感中。
小豬撲滿那次,他沒有立場去安慰她,只能偷偷躲在樹後,一邊聽著她的抽泣聲,一邊在心中氣得咬牙切齒,但這次他不會冷眼旁觀。
然而,從來沒安慰過別人的經驗,他開口,只吐出一句又一句冰冷的話:「閉嘴、不准哭,我說不准哭。」
百合深感自己又無故被他命令了,但不管多霸道的人也沒有資格不讓別人發洩情緒啊,於是她倔強地抿唇,淚水仍是嘩啦嘩啦地落下,彷彿要把所有悲傷帶走。
面對她似是挑釁的反應,黎深不知該氣還是無奈。
但一看到她梨花帶雨的樣子,他的眉愈發擰緊,心煩不已。他早已忘了,眼前的不是他心中的『百合』;忘了自己如果現在丟下她,就可以成功逼她回去紅州;忘了自己不應為她感到心痛。
黎深聽她抽噎著,心�堛滲k痛就多一分。他終究放開了一直緊抓住的,她的手,然後一把將她擁進自己懷�堙C
「不准哭。」胳臂環住百合,將她收緊在懷中,他在她的耳畔說道。
突然被抱住的百合愣了一愣,有一刻停止哭泣,但很快她又悲從中來。
那個溫暖又有力的擁抱,是黎深給她的--她喜歡的人。對黎深,她最感到的是抱歉。黎深對她很好,即使有點不解溫柔,但他的深情令她動容,想起失憶前自己是怎樣跟他生活,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曾經有多大,但是就因為那個份量,他不能接受失去部分記憶的她。所以那擁抱既屬於百合,卻也不再是她的。她感到痛苦非常,她不怪邵可最後給她一張白紙,她只怪責自己的無能,無法想起一切。
「黎深,對不起。」她悶在他懷�堙A一聲一聲地重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即使看不到百合的臉,黎深從胸前的濕濡可以得知她的眼淚像是怎樣也流不完,而她一句句抱歉都說進他的心坎,讓他異樣地發痛。
他突然清醒過來,那並不是百合,他根本不應該用對待百合的態度面對她。
「我不需要這句話。」於是他默默地推開她,視線對上她痛苦的眼眸,他再不能鎮靜下來,「我需要的為什麼你就不懂?我要百合,一個完整的百合啊!不過就算你懂也做不到,我和百合之間的承諾你說不出來,因為你記得過去,卻獨獨忘記了關於我的事。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纏住我……我不想再見到你!回去紅州!」
百合不住搖頭,為黎深的難過而難過。
他說要一個完整的百合時,眼中盛載的怨憤是她承受不了的。她知道黎深有多氣,她不應該忘記他,因為他是最不能忘記的、對她最重要的人。而她也好氣自己,黎深明明比她的親人更重要…比她的哥哥更重要……她身為皇帝哥哥,坐在皇椅上的一雙冷酷眼睛浮現。
她如遭電擊,渾身發軟就跌坐在地上。
在一片渾沌中,她停止了哭泣,想起戩華王。那個冷酷的殺人魔王,對依靠在皇座旁邊的她,如此說道:『你是回來讓我殺的嗎?百合,我的妹妹。』
『在紅州這�埵n好的當個書僕,在紅家人面前,你叫讓葉知道嗎?百合這個身份就等你將來嫁給邵可後才恢復,呵呵,你會出人頭地的。』紅唇咯咯地笑著。
她受寒般起了雞皮疙瘩,頭皮隨著笑聲而麻痛起來,滲入腦袋中,形成更大的痛楚。
這次頭痛發作來得十分劇烈,百合知道每次伴隨頭痛而來的都是她的記憶。也許天助她也,在關鍵的時刻敞開了記憶大門,她為抓住最後的機會而心中狂喜。
最初黎深以為百合是受了他的話打擊才跌坐在地上,現在他終於留意到她全身正在抖顫。他大可以趁這個機會拂袖而去,但他只是難掩擔心地緊皺眉,上前探視。
百合雙眼無神,恍若壞掉的布娃娃,任憑黎深在她面前揚手,她依舊眼也不眨。她顧不得自己能否承受那股痛楚,要放任回憶的片段流入腦海中。痛楚和暈眩如同巨浪般直撲她的腦門,她失去力氣地往後仰。
黎深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看到她額頭不停冒出冷汗,不禁喚道:「喂?喂?」
雖然聽到黎深的呼喚,但百合眼神迷濛,嘴巴一開一合,卻沒辦法回應他--
一個斯文的男子帶她來到盆栽跟前,說道:『那棵小樹是黎深在宿舍帶著的唯一隨身物品,名為百合樹。』
--她感到意識開始消退,黎深的聲音離她愈來愈遠。
面對突發的情況,黎深露出慌張的神情。百合那副模樣他沒有看過,即將失去她的預感狠狠擒住他,他感覺她將會再次昏迷過去,而且這次再不會起來。
他不准。說什麼他今次也不准百合離他而去。
「醒醒,我不准你睡!」他拍打百合的臉頰,但她已然合上眼。
眼前一幕如同重演她昏迷的時候,黎深的心像沉入冰冷的大海中,徹底心驚。他聲音和手竟然抖顫起來:「醒來!我說不准睡啊,笨蛋,不准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百合的頭痛得愈來愈嚴重,黑暗要把她捲入過去的漩渦內,她期待已久。但感受到黎深的急切,她還是勉強自己睜開眼。
雖然有點模糊,但還是能看到黎深寫滿擔憂的臉。她露出想令他安心的微笑,說道:「等…再等一下,黎深…」
話畢,她彷彿被誰勾了魂,又閉起眼,這次黎深沒有再叫她。那抹笑容仍噙在她的嘴角,黎深知道這是她的承諾,她會回來的。
百合的頭無力地低垂著,被黎深一手托住。半晌,她像在作噩夢般,冷汗直流。
黎深摸摸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如同冰雪般寒冷,他抱起她並放在床塌上。把床上唯一的薄被覆在她身上,他依舊不能放心,把她抱在懷�堙C
感到她的重量及呼吸聲,黎深悄悄地鬆一口氣,壓在心頭的恐懼緩緩退去。
他剛才是真的慌了,他害怕百合永遠不會醒來,更怕她再次忘記自己,直到她剛才那句黎深才讓他寬心。他深呼吸一口氣鎮定下來,然後有點嘲諷地嘖了一聲。
他竟然一時間被恐懼沖昏頭腦,忘了百合已經痊癒,不會因為中毒而昏迷。
因為百合,他變得不像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執著在咆哮,告訴他那不是百合,要他放開那個百合。但是他鬆不開手,如同在草地上牽著她的手,他不捨得放開。
他抱著百合靠在床上,伸出空著的手,去撫摸百合那微鬈的頭髮。
有點柔順又有點粗糙,帶著清香的鬈髮。那觸感一如以前,她睡在自己身旁時,他輕輕拉扯著她頭髮的觸感。
百合曾對他說,如果世上除了邵可外還有什麼讓他在意的話,請一定要抓住,因為那是一定是他這生不可或缺的事物。當時他沒有半分猶豫,緊緊地抓住了--那讓他在意的,就是百合。現在他卻要放手讓她走?就因為她忘記了他?
但百合其實早已在他心中根深柢固地住著,如今他從自己的反應中,畢竟認清了自己是不能捨割她的。即使百合不記得他,即使他的心情為此而感到矛盾……他的動作、他的視線在注意她,他的心底也為百合的陪伴而暗喜。他心甘情願,不是嗎?
所以,都沒關係了。就算她醒來時記得還是失憶,在黎深眼中不再重要。
「…百合。」
他下意識地擁緊她,那是失憶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意味他願意接受那個百合。他的手仍在抖,但一直以來毛躁的心安定下來。
如果說他向百合逼婚,只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想百合陪在身邊。那麼直至這刻,他終於真正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奮力抓住百合。
他不想失去,始終是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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