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衛王爺跳了起來,紛亂的大喊:“來人!來人呀!給我把天王姐弟,給關進黑房裡去!再把格格押回臥房裡,守住房門,一步也不許她跨出去!”
臥房中,滿哭了一夜,到早上,淚已流乾,筋疲力盡。侍衛緊守著房門,美奈子衣不解帶的在床邊服侍著,真心實意的勸解著:“格格,事已至此,一切要為大局想呀!王爺這麼生氣,只怕會傷了雪奈姐和遙少爺……現在,妳不能再一味的強硬下去,好歹要保住遙少爺姐弟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
“妳說的沒錯,美奈子!”滿心碎神傷,六神無主。“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怎樣才能保全他們呢?”
“去求福晉呀!”
“我連房門都出不去,怎麼見得到我娘呢?”滿想了想,忽然握住美奈子的手,急促的說:“美奈子,妳去!去找我娘來,妳去跟她說,念在十七載母女之情的份上,請她務必要來這兒,務必要救救我……”
滿話還沒說完,房門忽然開了,她抬起頭來,只見衛王爺和福晉沉著臉,大踏步的跨進門來。在王爺身後,緊跟著一個陌生的老太婆,老太婆手中,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碗,一步一步的向滿逼進。
滿一看這等架式,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
“不!”滿狂喊,跳下床來,往門口沒命的奔過去,想奪門而出。
“給我抓住她!”王爺怒吼,一個箭步,已搶先將房門關住,上栓。“把藥給我灌進去!”
兩個丫頭一左一右架住了滿,老太婆端著碗過來,陰柔柔的說:“把這藥喝下去,十二個時辰以內,胎就下掉了,不會疼了!一切包在我身上……”
“不!不!不!”滿瘋狂般的掙扎著,喊叫著:“娘!娘!讓我保有這個孩子,娘!娘!我要他,我愛他呀……娘!娘……”
明月福晉抖顫著,淚落如雨。
“孩子呀!為了妳的名節,這是必走之路呀!”
“給我扳住她的頭!快呀!”王爺厲聲喊,見到兩個丫頭制服不了滿,氣得他大踏步上前,一手捏住了滿的下巴,另一手,搶過老太婆手中的碗,開始把藥汁強灌進滿的嘴裡。
“喝!喝下去!喝!”他大聲喊著。
滿死命閉住嘴,咬緊牙關,仍做著最後的掙扎,藥汁流了她一臉一身。
“美奈子!”王爺喊:“妳給我扳開她的嘴!”
“是!”美奈子渾身發抖的上前,去扳滿的嘴,王爺再倒藥,美奈子卻忽然鬆手,滿趁勢,一個大力掙扎,頭用力一甩,硬把父親手中的碗,給打落在地。“啷啷”一陣響,碗碎了,藥汁流了一地。
“美奈子,你好大的膽子!”衛王爺怒喊。
美奈子跪下去了,淚水奪眶而出。
“奴婢該死!奴婢從小就侍候格格,但就是不曾做過這樣的事……奴婢手也軟腳也軟,真的做不下去呀!”
“再去熬一碗來!”王爺抓住老太婆往門外推。“快去!快去!”
“站住!”滿突然大聲一吼,滿屋子的人都震動了。滿面如死灰,蔚藍的眼珠,閃著懾人的寒光。“不必這麼費事,我自行了斷就是了!”
滿抓起地上的破碗片,就往頸部抹去。
“格格呀!”美奈子驚喊,沒命的就去搶碎片。
“滿!”福晉也喊,滿屋子的人全撲上去,拉手的拉手,拉胳膊的拉胳膊,搶破片的搶破片。到底人多,終於把碎片從滿的手中挖了出來。
滿眼見抹脖子不成,又甩開眾人,直奔窗口,把窗一推,就想跳樓。
“滿!”王爺又驚又怒又心痛,攔窗而立,顫聲大喊:“妳到底要怎樣?已犯下大錯,卻不讓我們幫妳解決!妳這一輩子,到底要怎樣?”
“爹,你讓我跟遙走吧!”滿跪倒在王爺面前。“你殺了遙,或殺了我的孩子,我都無法活下去!你為什麼不成全我們?我們一定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隱姓埋名,永不回北京城……”
“住口!”衛王爺瞪著滿,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妳已許配星野家,這婚事不是妳一個人的事,是兩個家族的事!明年冬天,妳一定要嫁到星野家去!妳想死,還沒有那麼容易!”
王爺說完,拂袖而去,剩下心碎腸斷的滿,和驚魂未定的明月福晉。
夜半,福晉進了滿的臥房,斥退了下人,她坐在滿的床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滿,”福晉含淚說:“我終於說服了妳爹,咱們不強迫妳,允許妳把孩子生下來……”
滿震動的看著母親,全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時,”福晉繼續說:“也免了天王姐弟的死罪!”
“娘!”滿驚喊著,滿眼眶的淚。“我知道妳會幫我!我就知道,妳一定會盡全力來救我們的!”
“不過……死罪難免,活罪卻不能免!”
滿臉色驟變。
“那……那要怎樣呢?”
“天王遙要充軍邊疆,雪奈要逐出王府!”
滿怔怔的看著母親。
“滿,”明月福晉懇摯的說:“妳知道妳爹的脾氣,從小到大,妳的小差小錯,妳爹從不會計較,但是,這次,事情實在太嚴重了!妳爹即使不懲罰妳,他也絕不會放過遙的!妳心裡也明白,只要給妳爹抓到,遙就等於是判了死刑了!”
滿凝視著福晉,默然不語。
“所以,妳不要以為充軍很委屈,要說服妳爹,饒他們不死,我已經費盡唇舌、盡心盡力了!但是,滿,妳要答應妳爹三個條件!”
“還有三個條件?”
“當然。妳以為妳爹那麼容易放掉遙嗎?”明月福晉緊盯著滿。“第一,妳發誓再不尋死!第二,孩子一落地,由娘做主,連夜送出府去,妳不得過問他的下落,從此斬斷關係!第三,妳與星野家的婚事,必須如期舉行!”
滿深深吸了口氣。
“如果我不依呢?”她問。
福晉面色慘白,從懷裡取出一條白綾。
“如果不依,我們就讓這條白綾,把一切都結束吧!”福晉抬頭,望望那雕刻著仙鶴和雲彩的橫樑。“妳離開遙和孩子,如果妳覺得生不如死,那麼,我告訴妳,我失去妳,也生不如死!我嫁到衛王府來十八年,未曾有過兒子,只生了妳這麼一個女兒。十八年來,我依賴著我對妳的愛,和妳爹對妳的愛來生存。現在,我必須要面對失去妳,又要面對失去妳爹,那麼,孩子,讓我們母女倆,一起死吧!”
淚水沿著明月福晉的臉龐,不斷的滾落,她的聲音,已泣不成聲。“我不能眼睜睜送妳的終,讓我先咽了這口氣,妳再隨我來吧!”
說完,福晉把白綾往樑上套去。滿這一下,完全驚呆了,撲過去,雙手緊緊扯住白綾,她哭著大喊:“娘!娘!娘!我雖已不孝透頂,但,我不能逼您死!娘!娘!妳要我怎麼辦?怎麼辦?”
“孩子,妳依了娘吧!”福晉一邊哭,一邊擁著滿:“讓我們大家都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是嗎?”
滿心中一動。
“娘,我已非完璧,怎能再嫁入星野家呢?”
“這個……娘自有計策,孩子呀,自古宮闈之中,都有一套方法,妳先不要操心,這件事,我當然會幫妳遮掩的!就是府裡這些侍衛丫頭,也會牢守秘密的,說出去都是殺身之禍呀!”
滿淚眼看福晉,到這時,她只覺得五內俱傷,走投無路。
自己一死不足惜,連累的卻是母親、遙、雪奈和腹內那未出世的孩子!滿柔腸百結,五臟六腑,都痛成一團,咽了一口氣,她咬咬嘴唇,掉著淚說:“要我依這三個條件,除非……”
“除非什麼?”福晉問。
“除非讓我再見遙一面!”
明月福晉深深看著滿,沉吟片刻,毅然起身。
“好!我就讓你們再見一面!”
夜深人靜,月明星稀。
滿和遙,就著月光,在涼亭中見了最後一面。
侍衛押著遙。美奈子、福晉押著滿。兩人隔著石桌石椅,就著月光,彼此深深的、深深的互相凝視。兩人都熱淚盈眶,哽咽不能語。雪未融,風未止,涼亭裡夜寒如水。
“遙,”滿終於開了口。“我要你一句話!”
“妳說!”
“我是該苟延殘喘的活著?還是該──從一而終的死去?”
遙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雙眸炯炯,如天際的兩點寒星。
“活著!”他有力的說:“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滿,為我──活著!”
“可是,活著,是要付代價的!”
“我知道!”遙說,他緊盯著滿。侍衛環立,千言萬語,竟無法傳達。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臘梅香。明月福晉拉了拉滿的衣袖。
“時辰到了!快走,給妳爹發現,大家都活不成!”
侍衛拉住遙,不由分說的往涼亭外拖去。
滿的眼光,死死的纏著遙。
“楓葉經霜才會紅,梅花經雪才能香!”遙啞聲說。“雪中之玉,必能耐寒!”
遙被拖走了。
“雪中之玉,必能耐寒!”滿咀嚼著這兩句話。淚水,被凍成冰珠,凝聚在衣襟上。雪中之玉,正是代表她海王滿,“必能耐寒”!遙──遙,滿心中輾轉呼號:我知道了!我懂了!以後,不管歲月多麼艱辛,不管自己將變成怎樣﹔我將為你,忍耐雨露風霜!但願上天有德,彼此有再相逢之日。
以後,在滿無數辛酸的日子裡,她總是記得遙最後這幾句話“楓葉經霜才會紅,梅花經雪才能香!雪中之玉,必能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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