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晚,雪奈拉著小螢,強抑悲痛的說:“小螢,姑姑要跟妳分開一段日子了!”
“為什麼?”小螢臉色蒼白的問道。
“妳聽著,姑姑帶著妳,千里迢迢的來到承德,是因為姑姑打聽到,這兒有戶姓星野的大戶人家,心腸好,又待人寬厚,他們家,正巧需要……需要一個小丫頭!”
小螢睜大眼睛,看著雪奈,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妳要把我賣給星野家,當小丫頭?”小螢喉嚨中哽咽的,眼眶濕漉漉的。
“可以賣很多錢嗎?”她問。
“不是!”雪奈為難極了,能告訴小螢一切嗎?不行呀!
她才八歲,她不會守秘,也全然沒有心機。“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小螢又點頭。“您怕我跟妳過著苦日子,您才這樣安排的!我不去!您病著,我如果去做丫頭,誰來照顧妳呀?”
“小螢!”雪奈急了。“如果我告訴妳,是為了錢呢?妳瞧,咱們已經山窮水盡了,而且姑姑的身體又不好……”
“賣了我,妳就有錢治病了?是不是?”小螢眼睛一亮:“那麼,就賣了我吧!”
雪奈抱著小螢,淚如雨下。
“小螢,聽我說,進了星野家,萬事勤勉些!星野家有個少奶奶,是個格格,記住,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妳見著了她,要特別對她好……告訴她,告訴她……”雪奈一個激動,開始大咳特咳,咳得說不下去了。
“姑姑!姑姑”小螢嚇得魄飛魂散,拚命幫雪奈捶背揉胸口,連聲的說:“您快把我賣了吧!賣了錢快治病吧!”
雪奈死命拉住小螢的衣袖,顫抖著,咳著,瞪大眼睛叮嚀著:“告訴她,妳有一個姑姑,只有一個姑姑,妳跟著姑姑去新疆找你爹,找了好多年都沒找著……告訴她……妳娘……妳娘……”
雪奈咳得說不下去,小螢急得淚水奔流。
“別說了,姑姑,我都知道了,我娘,她早就死了!”
“小螢,”雪奈更急切了。“你娘,她沒……沒……唉!”
她嘆口氣,又咳又喘又著急。“這些話,妳只能對那個少奶奶說,不能對星野家任何人說!聽到沒有?”
小螢拚命點頭,拚命拍著雪奈的背,淚水不停的掉,聲音哽咽著:“我都知道,我聽您的話,您趕快賣了我治病!”
“唉!”雪奈再嘆了口氣,仰頭看窗外天空:“老天爺!”她心中默禱著:“讓我見格格一面吧!”
第二天,小螢在馮媽的穿針引線下,賣進了星野家。雪奈沒走進星野家大院,只在廚房邊的小廳結束了這場買賣,出來拿賣身契和付錢的是星野老太太,也就是當年的星野夫人。在星野老太太那銳利、威嚴的注視之下,雪奈什麼話都不敢說,眼睜睜看著小螢被馮媽帶走了。
“明天,”雪奈心想:“明天起,我將去星野家大門前等著,早也等,晚也等,總會等到格格出門吧!”
雪奈做夢也沒想到,她的生命裡已經沒有“明天”。就在小螢進星野家的那個晚上,她走完了她短暫人生中最後一段路。帶著她那天大的秘密,她來不及對小螢有更進一步的安排,就這麼飲恨而去了。
雪奈的後事,是長升客棧的掌櫃,為她料理的。
沒想到賣小螢的錢,竟做了雪奈的喪葬費。一口薄棺,在城西的亂葬崗,就這麼入了土。入土那天,掌櫃的想到已賣進星野家的小螢,心存悲憫,因而,親自去了一趟星野家,見到了星野家的家人老閔,報了噩耗。
老閔是個憨厚忠誠的人,不禁動了惻隱之心,立刻報告星野老太太,星野老太太呆住了,沒料到世間有這等苦命之人,賣了姪女兒治病,居然連一天都沒挨過去。
“讓小螢,去墳上給她姑姑磕個頭吧!”星野老太太對老閔說:“怪可憐的!”因而,小螢上了雪奈的墳。
秋日的亂葬崗,朔野風寒,落葉飄零。
小螢不信任的看著那座新墳,完全不能相信這個事實。
死了?她從小相依為命,在這世上僅有的一個親人,居然死了?那日進星野家,竟成為她和姑姑的永訣!八歲的小螢無法承受這個,她看著姑姑的墳,看著那片木頭的墓碑,上面只有四個字:“天王雪奈之墓”,她頓時痛從中來,抱著那木頭牌子,她號啕大哭:“不不!姑姑!您最愛小螢,您最疼我了!您說過,我們只是暫時分開一下……姑姑,妳騙我!妳怎麼可以走?你怎麼可以丟下我?不管我了?姑姑!姑姑!您教我以後怎麼辦?怎麼辦?姑姑……姑姑……姑姑……”
小螢淒厲無助的喊聲,震動了荒野,天地為之含悲。連見過不少大場面的老閔,都熱淚盈眶。
但是,小螢卻喚不回她的姑姑了。
滿和小螢第一次見到面,是雪奈死後三天的事了。
那天,滿要到亞美房裡去,拿一批繡花的圖樣。穿過水榭,走入回廊,她就看到遠遠的,馮媽正帶著個小丫頭走過來。家中新買了個小丫頭的事,她已經聽美奈子說了,卻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中。小丫頭個子好小,穿著一身不知是那個大丫頭的舊衣服,袖管和褲管都長了一大截,走起路來甩呀甩的,好不辛苦。正走著,小剛卻橫衝直撞而來,這孩子永遠有用不完的活力。一面衝,一面嘴還吆喝著:“我是老虎,我是豹子,我是千里馬……我來啦……”這頭千里馬一衝之下,竟和小螢撞了個滿懷。
“哎喲!”一聲,兩個孩子雙雙摔倒在地。馮媽定睛一看,撞倒了家裡的小祖宗,這還得了!她一面慌忙扶起小剛,一面猛的回手,就給了小螢一計重重的耳光。
“你這個笨丫頭,眼睛長在後腦勺上,還是怎麼來著?看到小少爺來,你好歹躲一躲開呀!”
已經摔得七葷八素的小螢,正踩著過長的褲管想爬起來,被馮媽這一耳光,又打得跌落在地。
“哎哎,別打她!別打!”滿急步走來,本能的就伸手把小螢的手握住,用力一拉。這一拉,滿就呆住了,心頭竟無緣無故的猛跳了跳,像被什麼看不到的大力量撞擊了一下。
她定定神,看著小螢,好清秀的一個小女孩兒!雙眉如畫,雙目如星,挺直的鼻梁,小小的嘴……這樣可愛的孩子,簡直是“我見猶憐”呢!滿深吸了口氣,眼光竟鎖在這孩子的面龐上了。
“小螢!還不趕快磕頭叫少奶奶!”馮媽很權威的怒喝著:“說妳笨,還真笨!教了幾天了,見了人要磕頭呀!妳看著,”她一把拖過小螢:“這是少奶奶!”
小螢仰著頭,呆呆的看著滿。和滿的反應一樣,小螢怔住了。她覺得好奇怪,這位少奶奶眼中,流露著如此柔和的光芒,溫柔得像冬天的陽光。她這一生,只有在姑姑眼中,見到過這種溫柔。
“叫人哪!”馮媽伸手,擰了一下她的耳朵。
“哎喲!”小螢叫了一聲,慌忙低頭,跪下去,急急忙忙磕起頭來。“少……少……少奶奶,萬……萬……萬福!”她結結巴巴的說著馮媽教過的一套。“小螢給……給……少奶奶……磕頭請安……”
滿伸出雙手,扶住了小螢的雙肩。
“別磕了,站起來!”她輕聲說。
小螢跌跌撞撞的想站起來,心慌慌的,一腳不小心踩住長褲管,又差點摔倒,幸好滿及時扶住了她。
“你的名字叫小螢?”滿問道,她乾脆蹲下來,細細審視著這張娟秀的臉。
“是啊,姑姑都喊我小螢!”
“姑姑?”滿凝視她。“妳的姑姑在哪兒呢?”
小螢眼眶立刻紅了,淚珠湧上來,充斥在眼眶裡,她竭力忍著,不可以哭!馮媽已經千叮嚀萬囑咐過!但是,要不哭,好難呀!
“姑姑……”她哽咽著:“死了!”
“哦!”滿似乎被這孩子的淚,燙了一下,心中猛的掠過一陣抽痛和憐惜。
“那麼,妳爹呢?妳娘呢?怎麼把你這麼小的孩子,賣來當丫頭?”
“我沒爹,我也沒娘,”小螢咽著淚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姑姑賣了我,才有錢治病,她沒有法子,我們好窮……可是,她沒治好病,就死了……”小螢再也熬不住,淚珠沿著面頰,滴滴滾落。
“這個教不好的笨丫頭!”馮媽氣極了,又想去擰小螢的耳朵。
“算了,馮媽!”滿站起身來,攔住了馮媽。“她這麼小,怪可憐的!沒爹沒娘,又失去了姑姑……”滿深深看小螢。“別哭了!孩子!”
小螢心中熱熱的,多麼,多麼溫柔的聲音呀!好溫柔的眼神呀!又多麼,多麼慈愛與美麗的臉孔呀……她慌慌忙忙的用衣袖擦眼睛:不許哭的!不能哭的!當丫頭沒有資格哭的,馮媽說的。怎麼眼淚水就一直要冒出來呢?真是的!
“來,別用袖子擦眼睛!”滿說道,並從懷裡掏出一條細紗小手帕,塞在小螢手中。“拿去!”
小螢呆呆的接過手帕,好溫暖好香的小手帕呀!
“好了!”馮媽一扯小螢,對滿磕了一個頭。“少奶奶,我帶她去廚房,老太太交代,要從最根本的工作訓練起來,我想,先叫她去灶裡燒火吧!”
“燒火?”滿一怔:“這麼小,不會燙著嗎?”
“少奶奶!”馮媽嘴角牽了牽,掠過一絲嘲弄的笑。“丫頭就是丫頭命哪!又怕燙又怕摔,那還能做活嗎?”
馮媽拉著小螢,不由分說的就向廚房走。小剛又開始在回廊裡橫衝直撞:“我是老虎!我是大熊!我是千里馬……”
滿怔怔的站著,怔怔的望著小螢的背影,兀自出著神。美奈子忍不住拉拉滿的袖子,喊了一聲:“格格!咱們走吧!”
格格!小螢觸電似的回過頭來。姑姑說過一句話,見著了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要告訴她……告訴她……告訴她什麼?她的心好慌,完全想不出來。正在怔忡之中,馮媽已拎著她的耳朵,一路拉扯了過去:“妳磨磨蹭蹭的幹什麼?走一步,停一步!妳當妳是千金小姐嗎?還不給我快一點幹活去!”
小螢被一路拖走了。
滿莫名其妙的,嘆了長長一口氣。
“格格,”美奈子輕言細語的。“別嘆氣了,給老太太或是少爺聽到,又有一頓氣要受……”
唉。滿心中嘆了更大的一口氣:在星野家,當小丫頭不能掉淚,當少奶奶不能嘆氣。可是,人生,就有那麼多無可奈何的事啊!
就在小螢和滿相對不相識的時候,北京的衛親王府中,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天一大早,衛王爺的親信元基就直奔進來,手持一張名帖,慌慌張張的說:“王爺,外面有客人求見!”
“怎麼了?”王爺瞪了他一眼。“你慌什麼?難道來客不善?”
王爺拿過名帖來看了看:“冰室寒,這名字沒聽說過啊!這是什麼人?他有什麼急事要見我?”
“王爺!”元基面露不安之色:“不知道是不是小的看走了眼,這位冰室先生實在眼熟得很,好像是當年那個……那個充軍的天王遙呀!”
王爺大吃一驚,坐在旁邊的明月福晉已霍然而起,比王爺更加吃驚,她急步上前追問:“你沒看錯嗎?真是他嗎?為什麼換了名字?他的衣著打扮怎樣?很潦倒嗎?身邊有別的人嗎……”
“他看來並不潦倒,身邊也跟著一個人!”
“哦哦?”福晉更驚。“是雪奈嗎?”
“不是的,是個中年的女人,但一身高雅的服飾,非常漂亮,看來頗有來頭。”
“哦!”王爺太驚愕了。“你說那天王遙搖身一變,變成冰室寒,帶了人上門來興師問罪嗎?”他咽口氣,咬咬牙說:“好!咱們就見見這位冰室先生,他是不是天王遙,見了就知道!”
王爺大踏步走進大廳的時候,那位冰室先生正背手立在窗邊,一件藍灰色的長衫,顯得那背影更是頎長。在他身邊,有個徐娘半老的女人垂手而立,十分恭敬的樣子。
“真琴奶娘,”那冰室寒正對女人說:“這衛親王府裡的畫棟雕梁,已經褪色不少,但門口那兩座石獅子,倒依然如舊!”
王爺心中猛的一跳,跟著進門的福晉已脫口驚呼:“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