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寒驀的回過頭來,他身長挺立,氣勢不凡,當日稚氣未除的臉龐,如今已相貌堂堂,儀表出眾,只是,眉間眼底卻深刻著某種無形的傷痛,使那溫文儒雅的眸子,透出兩道不和諧的寒光,顯得冰冷,銳利,而冷漠。
“遙?”冰室唇邊浮起一絲冷笑,抬高了聲音問:“有人在喊遙嗎?九年以前,我認識一位天王遙,他被充軍到遙遠的天邊,路上遇到飢荒又遇到瘟疫,他死了!天王遙這個人死過很多次,路上死了一次,到礦阬裡,深入地層下工作,又被倒塌的礦壁壓死了一次。和看守的軍人發生衝突,再被打死了一次,當清軍失勢,礦工解散,那天王遙早已百病纏身,衣不蔽體,流浪到西北,又被當地的流氓圍攻,再打死一次!於是,天王遙就徹底的死了,消失了!”
他抬頭挺胸,深吸了口氣:“對不起,衛王爺,明月福晉,你們所認識的天王遙,早就托你們的福,死了千次萬次了!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人,名叫冰室寒!”
遙冷峻的說著,是的,那次在陝西被流氓追逐毆打的一幕,依稀還在眼前,如果沒有冰室老爺和真琴主僕二人,伸援手救下他來,他今天也不會站在衛王府裡了。
人生自有一些不可解的際遇,那冰室老爺子,六十歲無子,一見到遙,談吐不俗,竟動了心。把遙一路帶回家鄉,兩人無所不談,到了福建,老人對遙說:“你無家,我無子,你的名字,已讓滿人加上各種罪名給玷污了。現在,你我既然有緣,你何不隨了我的姓,換一個名字,開始你新的人生?”
於是,遙便拜老人為義父,改姓冰室,取名“寒”。“雪中之玉,必能耐寒”他已經耐過九年之寒了!今天,他終於又站在衛王爺的面前了。他終於能夠抬頭挺胸,侃侃而談了。
“天王遙雖死,但陰魂未散,王爺有任何吩咐,不妨讓我冰室寒來轉達!”
王爺怔了片刻,臉色忽青忽白,驟然間,他大吼出來:“你居然還敢回來!九年前你造的孽,到今天都無法消除,你居然還敢明目張膽的跑進王府來,對我這樣明諷暗刺……”
遙的聲音,冷峻而有力:“王爺!讓我提醒你,現在是民國八年了!‘王爺’這兩個字,已經變成一個歷史名詞了!你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殺大權的那個人,而我,也不再是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那個人!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你拿我,已經無可奈何了!”
“你混帳!”王爺大怒,一衝上前,就攥住遙胸前的衣服。“不錯,是改朝換代了!你連姓名,都已經改了!但在我眼裡,你永遠都翻不了身,我也永遠痛恨你,你帶給這個家無法洗刷的恥辱……我真後悔,當初沒有一劍殺了你……”
“王爺!”那名叫真琴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輕描淡寫的把王爺和遙從中間一分,王爺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直逼自己,竟不由自主的鬆了手。他愕然的瞪著那少年,他──是冰室寒,絕不是天王遙,在他身邊,居然有這樣的好手,怪不得他有恃而無恐了。
“大家有話好說好說,”真琴微笑著,看王爺一眼﹔“我家少爺,好意前來拜訪,請不要隨便動手,以免傷筋動骨……”
什麼話!王爺氣得臉都綠了,正待發作,明月福晉已急急忙忙的往兩人中間一攔,眼光直直的看著冰室寒,迫切的,困惑的開了口:“你們姐弟見到面了沒有?雪奈,她找到了你沒有?難道……你們姐弟竟沒有再相逢?”
“什麼?”遙一震,瞪視著福晉。“為什麼我們姐弟會相逢?我在遠遠的新疆,民國以後,我就東南西北流浪,然後又去了福建,我姐姐怎麼可能和我相遇?到北京後,我也尋訪過我姐姐,但是,我家的破房子早就幾易其主,我姐姐的舊街坊說,八年前,我姐姐就不見了!你們!”他往前一跨,猛的提高了聲音:“你們對我姐姐做了什麼?”
“天地良心!”福晉脫口喊出:“那雪奈……她不是去找你了嗎?是我告訴她的地址,新疆喀拉村,是我給了她盤纏……她應該早就到新疆去了呀!”
遙一呆,王爺也一呆。
“妳這話當真?”他問福晉。
“這種事,我也能撒謊嗎……”
明月福晉話沒說完,衛王爺已怒瞪著她吼道:“妳瞞著我做的好事!妳居然接濟雪奈,又私傳消息,妳好大的膽子!”
“王爺!”福晉眼中充淚了。“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我們就不要再重翻舊帳了吧!”
遙踉蹌著退後了一步。
真的嗎?雪奈去了新疆,可能嗎?那樣天寒地凍,路遠迢迢!如果她真的去了,卻和自己失之交臂,那麼,她會怎樣?
回到北京來?再向福晉求救?他抬起頭來,緊盯著福晉:“後來呢?以後呢?”
“以後,”福晉楞了楞。“以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那麼,”遙抽了口氣。“滿呢?”
王爺忍無可忍的又撲上前來。
“你這個混帳!你還敢提滿的名字!她嫁了!她八年前就嫁給星野光了!現在幸福美滿得不得了,如果你敢再去招惹她,我決不饒你!我會用這條老命,跟你拚到最後一口氣!”
“王爺王爺!”福晉著急的拉住他。“別生氣呀!”她哀求似的看著遙:“王爺這兩年,身子已大不如前,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請你不要再追究了吧!”
“過去的事還沒過去!”遙大聲的說:“我那孩子呢?告訴我,我那孩子呢?”
衛王爺喘著氣抬起頭來:“那個孽種,一落地就死了!”
遙的臉色大變,這次,是他一伸手,抓住了王爺的衣襟。
“你說什麼!什麼叫一落地就死了?你胡說!你們把他怎樣了?怎樣了……”
“埋了!”王爺也大叫:“你要怎樣?我們把他埋了!這種恥辱,必須淹滅……”
“天哪!”遙痛心的大喊,瘋狂般的搖撼著王爺:“你們怎麼下得了手?那個無辜的小生命,難道不是你們的骨肉!你們怎能殘害自己的骨肉啊?”
“住手!住手!”福晉喊著,沒命的去拉遙:“聽我說,那孩子沒死!是個好漂亮的女孩兒,我連夜抱去交給你姐姐,你姐姐她不敢留在北京,就連夜抱著去新疆找你了!”
福晉此語一出,遙呆住了,王爺也呆住了,兩人的目光都緊緊的盯著明月福晉。福晉淒然的瞅著王爺半晌,才哽咽著,喑啞的說:“請原諒我!那孩子粉妝玉琢,才出生,就會衝著我笑,我下不了手。雪奈她失去唯一的弟弟,已經痛不欲生,讓她帶著孩子,去和遙團聚,也算……我們積下一點陰德,我怎麼想得到,她居然沒有找到遙?”福晉邊說,淚水已奪眶而出。
一轉身,她激動的握住了遙的手臂,熱切的抬起頭來,含淚盯著他,真摯的說:“不要再來找我們了,我們是兩個無用的老人了!也不要再去找滿了,她已經羅敷有夫,另有她的世界和生活了!去……去找你的姐姐和你的女兒吧!她們現在正不知流落何方,等著你的援手呢!”
福晉頓了頓,眼光更熱切了:“遙,對過去的事,我們也有怨有悔,請你,為了我和王爺,也為了滿,立刻去尋訪她們兩個吧!”
遙凝視著福晉,眼底的絕望,逐漸被希望的光芒給燃亮了。
晚上,遙和真琴坐在客棧房間裡,就著一盞桐油燈,研究著手裡的地圖。
“從北京到喀拉村,這條路實在不短,前前後後,又要翻山越嶺,又要涉過荒無人煙的沙漠……我姐姐,帶著一個剛出世的孩子,怎麼可能憑兩條腿走了去?再加上,這條路又不平靜,有強盜有土匪,有流竄的清軍,有逃亡的人犯……什麼樣的人都有。我真擔心,我姐姐和那孩子……會有怎樣的遭遇!”
“少爺!”真琴背脊一挺,誠摯的說:“我們可以一個村落又一個村落的找過去,一個人家接一個人家的問過去!總有幾個人,會記住她們吧!”
“八年了!奶娘!”遙痛楚的說著:“八年的日子,究竟可以改變多少事情,妳知道嗎?”他背著手,開始在室內走來走去。
“我簡直不知道要從那一條路,那一個地方開始找!”他忽然站住,眼里幽幽的閃著光。“或者,我們應該去一趟承德!”
“承德?”
“是的,承德。”望了望窗外黑暗的蒼穹,遙才收回眼光來,凝視真琴。“我們應該去一趟承德!”他的語氣中帶著渴盼與期望。“滿在承德,不知道過得好不好?對於我姐姐和孩子,不知道她那兒有消息沒有!我姐姐,她沒受過什麼教育,又是個實心眼兒的女人,她在動身以前,應該想法子和滿通上消息……對!”他一擊掌:“我們立刻動身去承德!”
“好的,少爺!”真琴二話不說,站起來就整理行裝:“我這就去雇一輛馬車來,少爺,你等著,一個時辰之內,就可以動身了!”
遙一怔。
“奶娘!”
“是!”
“妳不阻止我嗎?我記得,在我們動身來北京之前,我那義父是這樣對妳說的,‘真琴,妳好好給我護送他到北京,如果是尋親呢,就幫他去尋,如果是去找滿呢……就把他給我押回到福建來!’”
真琴抬頭,對遙微微一笑。自從遙當了冰水老爺的義子,真琴照顧遙已有七年了,這七年來,因為真琴自己無兒無女,又加上遙無家無父無母,從不擺少爺架子,和自己有說有笑有商有量,十分親近。真琴的一顆心,就全向著遙了。下意識裡,她是把遙當「主人」般的崇敬著,又當親生兒子般的疼愛著。
“是的,老爺是這樣命令我的!”
“那麼,妳不預備阻止我?”
“少爺,”真琴對冰室寒更深的一笑。“從我們在大西北相遇,我們在一起也有七個年頭了,七年裡,你的心事,瞞不過老爺,更瞞不過我這個奶娘!你現在已經下了決心要去承德了,你是尋親也好,你是尋妻也好,我有什麼‘力量’,來阻止你九年來的‘等待’呢?既然沒有力量來阻止,我就只好豁出去,幫你幫到底!反正老爺遠在福建,鞭長莫及!何況,這尋親與尋妻,一字之差,又是很相近的樣子,我真琴書念不多,弄不清楚!”
遙感激的看著真琴,雖然心中堆積著無數的問題,卻被她引出了笑容。,他心存感恩的,真摯的說:“真琴奶娘,妳和我名為主僕,實則母子,更是知己。”他突然出起神來:“妳知道嗎?當年滿的身邊,也有這樣的一個人,名字叫做美奈子……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滿的身邊。唉!”
他嘆了口長氣。“原來滿生了個女兒,算一算,那孩子已八歲整了,不知道現在這一刻,她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快不快樂?好不好……”
小螢絕對不知道,她的爹和娘,都距她只有咫尺之遙。
她在星野家當著小丫頭,努力燒火,努力擦桌子,努力掃地,努力洗衣服,努力做一切一切的雜務……當然,還要幫星野老太太捶背捏肩膀,幫馮媽扇扇子,幫小剛少爺抓蟋蟀綁風箏……她雖然只是個小丫頭,卻忙得昏天黑地,她唯一的朋友,是和她住一個房間的另一個丫頭,和她一樣大的小阿兔。當然,她好希望去服侍那位格格少奶奶,但是,她能和滿能夠接近的時間並不多。
小剛只有五歲,天真爛漫。在家中,他是唯一的獨子,更是星野老太太的心肝寶貝,他得天獨厚,養尊處優,要什麼有什麼,獨獨缺少兒時玩伴。自從小螢進門,小剛高興極了,總算找到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朋友,他對小螢是不是丫頭這一點,完全置之不理,就一片熱情的纏住了小螢。
小螢在星野家遭遇的第一場災難,就是小剛帶來的。
這天,小剛興沖沖的衝進廚房,一把抓住小螢,就往花園跑。
“小螢,妳快來!”
“做什麼呀?”小螢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好跟著小剛,跑得喘吁吁的。
小剛站在一棵大樹下,指著高高枝椏。
“瞧!樹上有個鳥窩兒,妳瞧見沒?”
“瞧見啦!”
“我要爬上去,把它摘下來送給妳!”小剛摩拳擦掌,就要上樹。
“不要!不要!”小螢嚇壞了,慌忙去拉小剛:“這麼高,好危險,你不要上去……”
“怕什麼?”小剛天不怕地不怕,推開了小螢。“爬樹我最行了!我把鳥窩摘給妳,妳有小鳥兒作伴,就不會天天想妳的姑姑了!”
小剛說做就做,立刻手腳並用,十分敏捷的對樹上爬去。
小螢仰著頭看,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著急:“小剛少爺!不要爬了!我謝謝你就是了!我真的不要鳥窩兒呀!你快下來嘛!”
但小剛已經越爬越高,小螢急切的嚷嚷聲,更激發了他男孩子的優越感。一定要爬上去,一定要摘到鳥窩兒。他伸長手,就是夠不著那鳥窩,他移動身子,踩上有鳥窩兒的橫枝,伸長手,再伸長手……快夠到了,就差一點點……突然間,“喀嚓”一聲,樹枝斷了,他直直的跌落下來,“咚咚”的摔落在石板鋪的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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