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剛少爺!”小螢狂叫著,扑過去,看到小剛頭上在流血,嚇得快暈過去了。
“馮媽、小阿兔,老閔……”她把知道的人全喊了出來:“少奶奶,二姨娘,老太太……快來呀!小剛少爺摔傷了呀!”
接著,星野家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混亂。大夫來了,星野光也從鋪子裡趕回來了,亞美更是哭天喚地,只怕摔壞了她這唯一的兒子。星野老太太更是急得三魂少了兩魂半,全府的丫頭僕佣,熬藥的熬藥,送水的送水,端湯的端湯,打扇的打扇……連一向不大出門的滿和美奈子,也擠在小剛房裡,幫忙捲繃帶包傷口。
終於,大夫宣布只是小傷,無大礙。小剛也清醒過來,笑嘻嘻在那兒指天說地,惋惜沒摘到鳥窩兒。當大夫送出門去了,一場虛驚已成過去,星野老太太便開始追究起責任來了。
“是誰讓他去摘鳥窩的?”
小螢一直跪在天井裡那棵大樹下。自從小剛摔傷後,她就依照馮媽的指示:跪在“犯罪現場”。
“是小螢那個新來的丫頭!還跪在那兒呢!”馮媽說。
“新來的丫頭?好大的狗膽!”星野光眉頭一擰。“馮媽,去給我把家法拿來!好好懲治她一頓!”
滿心中一慌,本能的就往前一攔。
“算了!光,小孩子嘛!罵她兩句就好了!何必動用家法呢?”
“你說什麼?”星野老太太驚愕的看著滿。“她犯了這麼大的錯,妳還為她求情,真是不知輕重!馮媽!給我重打!”
於是,在那棵大樹下,馮媽拿著家法,抓起小螢,重重的打了下去,全家主僕,都站著圍觀。
“馮媽,”星野光說:“重打!問她知不知錯?”
馮媽的板子越下越重,小螢開始痛哭。跟著姑姑流浪許多年,風霜雨露都受過,飢寒凍餓也難免,就是沒挨過打。
姑姑一路噓寒問暖,大氣兒都沒吹過她一下。現在當小丫頭,才當了沒多少日子,就挨這麼重的板子。她又痛又傷心,竟哭叫起她那離她遠去的姑姑來:“姑姑!你在哪裡?你怎麼不管我了?不要我了?姑姑!我不會當丫頭,我一直做錯事……姑姑呀!姑姑呀……”
“反了!反了!”星野老太太氣壞了。“居然在我們家哭喪!馮媽,給我再重打!”
馮媽更重的揮著板子,小螢的棉布褲子已綻開了花。滿忍無可忍,往前一沖,急急的喊:“夠了!夠了!別再打了!娘!她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受得住啊?娘!我們是積善之家,不是嗎?我們不會虐待小丫頭的,不是嗎……”
“格格!”美奈子驚喊。
來不及了,星野老太太的怒氣,已迅速蔓延到滿的身上。她轉過頭來,銳利的盯著滿。
“妳說什麼?虐待小丫頭?妳有沒有問題?這樣偏袒一個丫頭,妳是何居心?看來,妳對於‘下人’,已經偏袒成習慣了?”
一句話夾槍帶棒,打得滿心碎神傷。星野斜眼看了滿一眼,是啊!這個讓他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的女人,在星野家待了八年,像一湖止水,就沒看到她對什麼人動過“感情”,這種時候,她卻忽然憐惜起一個小丫頭來了?
“馮媽,家法給我!”
他大踏步跨上前,一把搶下了家法。
“光!”滿驚呼。“打小丫頭,也勞你親自動手嗎?”
“如果她能勞妳親自袒護,就能勞我親自動手!”
星野怒吼一聲,板子就重重的落下,一下又一下,他打的不是小螢,是他對滿的怨,對滿的恨。小螢痛得天昏地暗,哭得早已嗚咽不能成聲。滿再也不敢再說任何話,只怕多說一句,小螢會更加受苦。但是,看著那家法一板一板的抽下,她的淚,竟無法控制的奪眶而出了。
“好了!夠了!”終於,老太太說話了。
星野丟下了板子。一回頭,他看到滿的淚。
“跟我來!”他扭住滿纖細的手臂,直拖到臥房。“妳哭什麼?”
星野惡狠狠的問。
“哭……”滿顫慄了一下。“好可憐的小螢,她莫名其妙,就代我……代我受罰!”
“妳知道的!是嗎?妳就這樣看透我!”星野咬牙切齒,伸手捏住滿的下巴,捏緊,再捏緊,他恨不得捏碎她,把她捏成粉末。“不要考驗我,我不是聖人,妳讓我受的恥辱,我沒有一天忘記過!總有一天,我會跟妳算總帳的,總有一天!”
滿被動的站著,什麼話都不敢說。
這天晚上,小螢昏昏沉沉醒來,只見到滿正用藥膏,為她塗抹傷口,她塗得那麼細心,她的手指,如此溫柔而細膩,小螢覺得,就是有再多的傷口,也沒什麼大關系了。上完了藥,美奈子已拿來一床全新的被褥,為小螢輕輕蓋上。滿拉著被角,細心的塞在小螢身子四周,一邊塞,一邊對小阿兔說:“妳要幫忙照顧著她,因為小螢傷成這樣,一定要趴著睡或側著睡,別讓她壓著傷口,好不好?”
“是的,少奶奶,我會的!”小阿兔應著。
滿凝視著小螢,不知怎的,淚,又來了。
小螢用胳膊撐起身子,十分震動的抬起一只手來,為滿拭著淚,她痴痴的看著滿,痴痴的說:“少奶奶,您怎麼對我這樣好啊?剛才為我求情,現在又親手為我上藥,還給我一床新被子,還為我掉眼淚,我……我不過是個小丫頭呀!”
滿無言以答,只感到心痛無比。那種心痛難以言喻,像是自己的心臟和神經,全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著,捏得快要碎了。
這天是陰曆十五。
每逢初一和十五,滿照例要去廟裡上香。以前在北京時,她去香山,去臥佛寺,去碧雲寺。現在到了承德,她最常去的是普寧寺。其實,去普寧寺是星野老太太的習慣,初一、十五也是星野家上香祈福的日子。對滿來說,任何廟宇代表的意義都一樣,任何菩薩代表的意義也都一樣。站在菩薩面前,她已不再為自己的未來祈禱,只為遠在天邊,音訊全無的遙、孩子、雪奈祈禱: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恨綿綿無絕期。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天,三輛馬車浩浩蕩蕩而來,星野家全家到了普寧寺。
寺前,有一個大廣場,場中,照例有各種小販在賣東西,有的賣香燭,有的賣捏麵人,有的賣鞋子,有的賣風箏和日用品……廟前,總是滿熱鬧的。來上香的達官貴人和善男信女,多半都扶老攜幼,所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幾乎各種人等,都會在廟前來往穿梭。
這天,星野家大小,到了普寧寺,這天,天王遙主僕,也到了普寧寺。
寺邊,有一棵大樹,遙躲在那棵大樹後,已經足足等了兩個多時辰了。真琴駕著一輛小車,在寺前寺後,廣場上,偏殿上,馬路上……各處巡邏。不時過來對遙簡報一下:“還沒看到他們來,但是,他們一定會來的!奶娘我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不會出錯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駕車過來,再三叮囑:“少爺,見著了人,你可不能莽撞,先遠遠的瞧一瞧是怎麼個情景再說,她身邊一定跟著許多人,你可別打草驚蛇,弄得不可收拾!”
“奶娘,”遙壓抑著,嘆口氣說:“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知道輕重厲害的!今天,我什麼都不會做,我只要先看看,衛王爺說她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少爺,”真琴望著遙,搖搖頭。“我對你還真有點不放心,你怎麼可能看一眼,就知道人家是幸福還是不幸福!”
“會知道的!”遙深深的呼吸著,眼光落在每一輛新到的車子上,搜尋著記憶中的身影。“我只要看一眼,我就能‘斷定’她在過怎樣的日子……”他陡的一震:“來了!”遙全身的神經都緊張起來:“來了!這三輛馬車,一定就是了!”
第一輛車子停下,馮媽扶出了星野老太太。
第二輛跟著停下,美奈子攙出了滿。
“美奈子!滿!”遙心中吶喊著,他再也看不到其他下車的人了,他的眼光死死的盯著滿。滿──滿,這名字,他在醒時夢裡,都魂牽夢縈,呼喚了千千萬萬次!這臉龐,這眼睛,這身形……
在每個記憶中,都如此鮮明。而現在,她竟在眼前了!滿,她依然是秀髮如雲,依然是身材裊娜,依然是亭亭玉立,依然是眉眼盈盈……遙的心狂跳著,手心裡沁著冷汗,整個人往前趴著,似乎隨時準備衝出去。
“少爺!”真琴警告的喊,低聲說:“你就站在這兒別動,聽奶娘的話,看看就好,千萬別出去!星野家似乎全家出動了!”
一個小男孩,忽然對著樹下飛奔而來。
“娘!娘!”小剛喊著:“有個小猴兒!好可愛的小猴兒!我要小猴兒!”
亞美正在攙著星野老太太上台階。滿急忙追著小剛過來。
“小剛!”滿嚷著。“別亂跑呀!快回來,等會兒奶奶生氣了!”
“不行不行!”小剛直奔到樹下,站在一個賣猴子的小販面前,興奮無比的嚷:“我要小猴兒!”
滿追到樹下來了,一把牽住小剛的手。
遙差點從樹後面跌了出去。
“原來,她已經有個兒子了!”遙的手指,深深嵌進樹幹的隙縫中去。“她和星野光的兒子!那麼,她不會再眷戀那失去的女兒了!”他覺得心中隱隱作痛,情緒激動澎湃,簡直不能自己。
“好了,別教奶奶等咱們!”滿就是要拉小剛走。
“不要嘛,我要跟小猴兒玩!”
原來,樹下有個年輕人,手裡牽了隻小猴子,肩上又坐著兩隻小猴子,正在那兒賣猴子。
“這位少奶奶!”年輕人對滿笑嘻嘻的說:“給妳的少爺買隻小猴兒吧!小猴兒通人性,又會表演!來!給小少爺敬個禮,敬禮!敬禮!”年輕人把肩上的猴子一逗,那猴兒真的對小剛敬了個禮。
小剛樂壞了,拍手直笑。
小猴兒見小剛拍手,也拍起手來。
小剛簡直著迷了,纏著滿,不停的直嚷直叫:“給我買小猴兒嘛,不管不管,我要小猴兒嘛!”
滿回頭望,星野老太太已經站定,對這邊不耐的看過來。她心一慌,拉著小剛,急著想走。
“小剛乖,你瞧奶奶生氣了!”
年輕人急忙上前,笑嘻嘻的對滿一攔:“別急著走哇!少奶奶!你家少爺心地好,模樣好,養隻猴兒可以訓練他的耐心,對他有百利而無害!何況,看你們這樣子,也知道你家大富大貴,猴兒賣得便宜,只要十個銅板,買了吧!”
“對不起,”滿陪笑的看著年輕人。“我們家不能養小動物,小孩子不了解家裡規矩,對不起……”
她的話語起未落,星野老太太、星野光、美奈子……都已來到身邊。美奈子一臉著急的喊:“格格!”
“格格?”老太太的聲音高了八度。“什麼時代了,還有格格?那有個格格如此輕浮,上香不進廟門兒,盡在廟外面磨菇?這兒是有觀音呢?還是有如來?”她怒瞪著滿:“到星野家這麼多年了,規矩還沒學會嗎?”
“娘……”滿聲音啞了,眼中已迅速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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