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光一步跨上前來,伸手就掐住了滿的胳臂,他那練過鐵砂掌的手指和鐵鉗一樣硬,緊緊的箍住了她。
“眼淚收回去!”他命令式的低語。“妳做出這副委屈樣子要給誰看?一出門就削我面子,回家讓我跟妳好好算帳!”他咬牙切齒的說:“走!”
滿腳步蹌踉著,像一個被押解的囚犯,跟著大夥兒走往廟裡去了。
遙氣的血脈憤張,激動萬分,一回頭,就拉住真琴,痛楚的喊出來:“奶娘,妳認為這種樣子,像是幸福和美滿嗎?奶娘,我沒辦法對我所看到的一切,置之不理!我要留下來,我要找出謎底,我要……救我的滿!”
滿這天的日子,也是非常難受的。
一回到家裡,星野老太太就把滿的左手往桌上一拋,那左手的小指上,自從斷指之後,這八年來,滿都戴著一個純金的指套。老太太指著指套,疾言厲色的說:“不要以為已經受過教訓,就可以一錯再錯!這個指套,難道還不能讓妳變得端莊起來嗎?妳看亞美,她雖是二房,也沒有像妳這樣,和一個耍猴子的人也能有說有笑,眉來眼去!”
“娘……”滿顫抖著喊了一聲,想解釋。
“不要解釋!”星野老太太喝道,眼睛厭惡的看著滿。“妳實在不配喊我娘!八年來,我們星野家一直容忍著妳,沒把妳休了,是妳的造化!妳應該感激涕零才是!為了星野家的面子,我們把所有的羞辱,都咽在肚子裡,妳自己該心裡有數,我們對妳的容忍和包涵!不要考驗我們,不要惹我們,如果妳再有一丁點兒差錯,我們不是休了妳,沒那麼便宜!我會讓妳……”老太太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來:“度日如年的!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滿含淚回答。
這天的難受,滿並沒有受完,到了晚上,星野光拎著一壺酒,闖入了滿的房裡。
“滿!來陪我喝酒!”
滿走過去,默默的為他斟酒,美奈子忙著從廚房端來小菜,又忙著布碗布筷。
星野斜睨著滿,眼神是陰鬱而痛楚的。驟然間,他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下巴。
“笑!”他命令的說:“對我笑!”
滿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卻擠出了一滴淚水。
“妳!混帳!”他把滿用力一推,滿撞上了床柱,差點跌到地上去,美奈子慌忙扶住,回頭驚喊:“少爺!”
“妳給我滾出去!”星野抓住美奈子的肩,就往門外推:“出去!出去!那有這樣不識趣的丫頭,杵在別人夫妻中間礙手礙腳!你再這樣不懂事,我就把你送到夜天光將軍的府裡去!看妳長得還標致,說不定夜天將軍會把妳賞給他手下的那個親信當姨太太!”
滿一驚,心中是又驚又怕。夜天將軍是段氏政府中的要員,駐守承德,經常去北京,聲名赫赫。星野光雖已退出政壇,和夜天將軍卻拜了把子,一起聽戲,一起打獵,也一起做些生意。
兩年前,星野家有個丫頭,和一個小廝私奔,就是夜天將軍幫星野家追了回來,結果,小廝被槍斃,丫頭跳了井。星野光則指桑罵槐的對滿嚷道:“我們星野家,一定祖墳葬得不好,怎麼總出些丟人現眼的事!以後無論有誰不規矩,絕對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滿也怕夜天將軍,承德人人怕夜天將軍,美奈子也怕。她對滿無助的看了一眼,只便好懷著一顆不安的心,匆匆離去。
美奈子一走,星野就用力的甩上了房門。
“滿,到床上去!”他簡單明了的說。
滿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她挺了挺胸。
“我不要!”
“妳說什麼?”星野大聲問,氣得發抖。“妳是我的妻子,不是嗎?但妳卻冷冰冰的像一個冰柱!妳身上沒熱氣嗎?但妳卻有熱氣為別人赴湯蹈火!我真想撕裂妳,撕開妳,看看妳這個冷漠的皮囊裡,到底包藏著怎樣的一顆心……”他糾纏著滿,又伸手去拉滿胸前的衣服。
“光!”滿快速一閃,閃開了他,伸出雙手去,她握住了星野那狂暴的手,哀懇的說:“八年了!光,我們這種彼此折磨的生活,已經過了八年了!你是這樣一個外表英俊,內心善良,帶著豪爽之氣,俠氣之心的一個人,你為什麼總要苦苦和我過不去?你已經有了亞美,有小剛了,等於有個好幸福的家庭了!你就把這個不完美的我,給丟在一邊冷凍起來,讓我去自生自滅吧!”
“這就是妳的願望?”星野緊盯著滿,聲音裡夾帶著深沉的痛楚和強烈嫉妒。
“妳不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來形容我!我既不善良也不豪爽,我小器,我自私,我虛榮,我嫉妒……我恨妳!”星野用力搖撼著滿,瘋狂般的搖撼著她,大吼大叫著:“從新婚之夜開始,妳就期望我把你冷凍!別的妻子對丈夫唯命是從,巴結討好,生怕不得寵,妳呢?卻生怕會得寵!妳怎麼可以這樣羞辱一個做丈夫的心?踐踏一個男人的自尊?我恨妳!但是,我不讓妳平靜,我也不給妳安寧,我更不許妳去自生自滅,我就是要折磨妳……”
“不!不要!”滿淒然的大喊:“光,你放了我吧!我拜託你饒了我吧!”
滿想奪門而逃,但星野把她硬生生捉了回來,兩人開始拉扯掙扎,各喊各的。酒壺酒杯在拉扯中翻落地上,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同一時間,小螢抱著一疊乾淨且摺好的被單,沿著回廊走向滿的臥房,嘴裡還在喃喃背誦:“馮媽交代的,第一件事,給少奶奶送被單,然後第二件事,去二姨娘房裡收換洗的衣裳,第三件事,去問老太太吃什麼消夜,第四……”
小螢突然站住了,她聽到滿的房中驚天動地的聲響,又一眼看到美奈子,站在門外直發抖。小螢大驚失色,驚慌的問:“是誰……在欺侮少奶奶呀!”
才問完,她又聽到滿一聲尖叫:“不要碰我!請你饒了我,饒了我……”
小螢不假思索,就跑過去把房門一把推開,美奈子急忙奔過來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小螢已跑了進去,慌慌張張的喊著:“少奶奶!妳怎麼了?是誰……”
星野光回頭看,目眥盡裂。
“又是妳這個臭丫頭!”他一揮手,給了小螢一耳光,小螢往後翻跌,被單落了一地,她小小的身子,摔落在後面的美奈子身上。
這一陣大鬧,把星野老太太和亞美都驚動了。老太太只看了一眼,心中已經有數,對滿不屑的輕哼了一聲,她抬頭看著星野,責備的說:“什麼事值得你這樣大呼小叫,鬧得全家不寧?”
亞美奔過來,急忙用小手絹給星野擦汗,拉著他的胳臂,賠笑的說:“好了!好了!我叫丫頭重新燙一壺酒來,陪你好好的喝兩杯!走吧!”
亞美拉著星野走了。而老太太死瞪著滿。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她的聲音堅硬如寒冰。“咱們走著瞧!”一轉身,老太太也走了。
滿驚魂甫定,和美奈子兩人都奔過去看小螢。
“小螢,妳傷到了沒有?前幾天挨打還沒好,又摔這麼一跤,快起來給我看看!”滿說著,同時伸手去扶小螢。
小螢呆呆坐在地上,瞪視著一地的被單,不言也不語。
“小螢,”美奈子不禁怔了怔。“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嚇傻了?少奶奶在問妳話呢!”
小螢這才抬頭,怯怯的看著兩人,臉上,落下兩行淚珠。
“我完了!”她小小聲的說:“我弄髒了被單,回去馮媽一定要打我的!”
滿心中一緊,深深的看了小螢一眼,就一把把她緊摟懷中。
“原來,馮媽常常打妳,是不是?”她說,憐惜的摸著小螢的頭。“妳姑姑真是選錯了人家呀!承德幾千幾百戶人家,她怎麼會偏偏把妳送到星野家來?”
十天後,在承德市的清風街,新開了一家店,是個二層樓的、古雅的小樓房,裡面賣的是古董、玉器、字畫、擺飾、印鑒……各種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店裡的擺設雅致清爽,頗具匠心。店的名字,也很風雅脫俗,名叫“寒水樓”。
轉眼間,到了初一,又是星野家去普寧寺上香的日子。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滿緊跟在星野老太太身邊,寸步不離,目不斜視。上完香,祈完福,廣場上有些什麼小販行人,她全都不知道。出了廟門,先把老太太扶上第一輛車,她和美奈子才往第二輛車走去。剛舉步,有輛小馬車,從坡道上往下滑,不知是怎麼了,車子直衝過來,撞上了美奈子。
“哎喲!”美奈子叫著。
“對不起,對不起!”一名自馬車上下來的婦人不停的鞠躬,伸手去攙美奈子,同時快如閃電的,在她手中塞了個小紙條。一面低聲說了句:“給格格,要緊要緊。”然後便乘上馬車,飛一般的去了。
“怎樣了?美奈子?”滿關心的問:“有沒有撞著那兒?傷了那兒?”
“沒,沒,沒事!”美奈子結舌的說,眼光只是追著那名婦人,但卻已人跡杳然。“咱們上車,快走吧!”
回到星野家,滿才剛進臥室,美奈子已急忙關門關窗子。滿詫異的看著她。
“怎麼了?”滿不解的問。
“格格呀!”美奈子低聲說:“您瞧這是什麼?”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個打著萬字結的紙條,被美奈子握得那麼緊,萬字結都歪曲了。
“哪兒來的?”滿的心臟怦然一跳,也感染了美奈子的緊張。
“就是撞我的那位夫人呀,她偷偷地塞給我的,還對我說:‘給格格,要緊要緊。”
滿的心臟,又狂跳了兩下,迅速的,她取過那紙條。萬字結!好熟悉的打法,以前悄悄給遙寫信,總是打個萬字結。那時,見一次面真的好難,總要等到上香,或是跟雪奈上街的時候才見得著,見了面,彼此一定交換一個萬字結……
“可能嗎?”她的手顫抖著,呼吸急促而不穩定,心怦怦的跳個不停……好不容易,總算打開了那張紙條,只見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寒水樓,承德市清風街十五號”她怔忡著。
美奈子小聲說:“後面還有字!”
滿把紙條一翻,只見上面寫著:“小店有潔白美玉一只﹔冒昧懇請夫人前來一觀!”
滿整個人驚呆了,抬起頭來,她的兩眼綻放著光芒,臉色蒼白如紙,卻在那閃亮的眸子映照下,出奇的美。美奈子有好多年都沒有在滿臉上看到過這樣的光采。
滿一手攥緊了紙條,一手抓緊了她。
“遙來了!”滿低低的,急促的說:“他在承德,他就在這個寒水樓裡。雪中之玉,必然耐寒!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這是他的字跡,他的萬字結,他的寒水樓!……遙──他來了!”滿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確信。
“美奈子,”她眼光狂熱,聲音迫切:“妳一定要想法子,讓我出星野家的大門……讓我去見他一面!你要想法子,因為我不能等,我恨不得現在就插翅飛去呀!”
滿雖然不能等,但她卻非等不可。美奈子在星野家,比滿更沒有分量,她挖空了心機,也想不出怎樣可以安排出理由,讓滿出門一趟。但是,滿出不了門,她卻可以出門,星野家的一些雜事,買針線、買零食、打油、打醋,以及柴米油鹽……美奈子往往是馮媽的下手。以前,深恨馮媽差遣她出門辦事,現在卻巴不得馮媽差遣她去辦事。
終於機會來了,家裡的肥皂正好用完了,美奈子自動自發的出門去買。一出了星野家大門,她就直奔清風街寒水樓。
來接待她的,正是撞她的婦人。
“妳是美奈子吧!”她笑的十分溫柔:“我是冰室寒少爺的奶娘──真琴,我家少爺在樓上!”
“你家少爺?”美奈子迷糊了。遙什麼時候變成了冰室寒、又是個大少爺?
這之中到底有沒有差錯?還是滿一廂情願的認錯了人?
帶著滿腔的狐疑,美奈子上了樓。
於是,她總算見著了一別九年的天王遙!
回到星野家,美奈子興沖沖從大門一路嚷進來:“格格,我遇見舅老爺了!他從北京來度假,住在山莊裡,他說,趕明兒要到星野家來見老太太呢!”
“哼!”星野老太太哼了一聲,舅老爺?她打心眼兒裡討厭那位舅老爺!以前是皇親國戚,現在已經不值錢了!偏有那種舅老爺,總以為自己的地位永遠不變,抓著人就只會談當年之勇。“轉告舅老爺,他難得度假,不必客套了!”
“哦?”美奈子一呆,那“碰了一鼻子灰”的“蠢像”使老太太暗中得意。“那……”美奈子為難的。“格格,”她求救似的看著一臉茫然和焦灼的滿。“趕明兒,我陪您去見舅老爺吧!”
“對啊!”星野老太太吸著水煙管,呼嚕呼嚕的。“見著舅老爺,就說咱們家星野很忙,也沒時間去拜見了!”
“哦!”滿等了好半晌,才應出一個字來。
美奈子偷窺了滿一眼,主僕二人,好不容易,才抽身回到臥房裡。
一關上房門,美奈子就一把抓住滿,急切的說:“格格,我見到遙少爺了!他現在換了一個名字,叫作冰室寒,寒水樓就是他開的,而且是為格格而開的!原來,他七年前就逃出了喀拉村,在陝西境內,遇到了一位貴人,是福建來的冰室老爺,兩人談得一投機,冰室老爺就收了遙少爺當義子,改名叫冰室寒。把他帶到福建,做起古玩玉器的生意來……這樣一待就是七年,遙少爺一直不肯成親,還對格格和雪奈姐念念不忘,所以,冰室老爺就請遙少爺的奶娘真琴,陪著遙少爺來北京尋親,那個奶娘,就是昨天在普寧寺門口撞了我的婦人!”
美奈子太興奮了,說話顛三倒四的,毫無章法。滿卻聽得眼睛都直了,聲音都啞了:“果然……果然是遙?”她只問重點。
“是,是,是!”美奈子連聲答道。
“那,那……我怎樣才能出去,才能和遙見上一面?”滿急的整屋子打轉。
“所以,所以……”美奈子咽著口水,她從沒做過這麼大膽的事,喉嚨都乾了。“妳要假裝去見舅老爺呀!明兒一早,我就陪妳去見舅老爺呀!”
滿盯著美奈子,好丫頭!她沒辦法再細想了,滿腦子都是遙,他來了!他真的來了!他真的來了!遙──遙──,滿心中千回百轉的喊著,只要再見你一面,我這一生,死而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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