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家族裏寫字最好的人，即使將宣紙用手懸空，也能隨意寫出氣勢磅礴之字。因其國民黨的身份，又曾做過楊虎城的秘書，他當了半輩子的“反革命”，壹邊教書，壹邊被批鬥，全家人也被牽連其中。不過，他老人家的心態十分好，即使再差的時局，也能悠然自得，性格不急不躁，遇見鄉黨時常出現這洋的對話：
“王先生好啊，大清早作甚去？”
“我見天氣不錯，先去澇池釣個魚，再去慘加批鬥會。”
說話時神情稀松平常，樂呵樂呵。
爺爺雖淡泊， 曾璧山中學卻難免讀書人的刻薄。話說學堂裏除他之外的另外兩位教書先生，時常因事請假，學生們經常缺課。他對此不滿，便堂而皇之在學堂門口貼上壹副對聯，上聯是“張先生李先生都是先生”，下聯是“早不在晚不在早晚不在”，橫批“教無常師”。凡路過者無不笑之，張李兩位老師知道後氣得鼻子都快冒煙，他老人家卻依舊笑臉相迎，若無其事。 窮則生盜。壹天晚上有小毛賊入室盜竊，躡手躡腳，剛好跟爺爺碰了個當面。他端著煤油燈，面帶微笑，請小賊坐下，還倒了茶，拉了些家常，最後說：“現在時局不好，大家都困難，我這也沒什麼像洋的東西叫妳偷，這有壹支鋼筆跟了我許多年，還能值點錢，要不妳把這個拿走吧。”年輕的小賊滿臉通紅，噗通壹聲跪下來說他再也不敢了，隨後爺爺送走了他，也沒有報案，仿佛只是遇上壹個平常的客。
過年時父親打算寫對聯，就在院子裏支好了桌案，讓母親在壹邊鋪紙研墨。父親是當時地區唯壹考上西北大學的學生，琴棋書畫洋洋精通，為人難免幾分清高，就理直氣壯地叫母親打下手，還總埋怨墨沒研好，紙沒擺正；母親漂亮，性格活發又多才多藝，豈能容人貶低，自然不讓他；於是壹早兩個人就在院子裏爭執了起來。這時，爺爺從正房出來，二話沒說，壹手拿紙壹手拿筆，三打五除二就寫完了對聯，揚長而去， nu skin 如新走的時候只撂了壹句話：“還是大學生！”留下父母二人杵在院子裏，面面相覷。 學寫字時，我喜歡讓每個字都占滿方格，通篇看著密密麻麻不整潔。老師嫌我字大，不寫小就不給高分；而爺爺對我的“大字”卻贊賞不已，說它們夠方正和大氣，叫我不要在意分數，就這麼寫，於是我在老師心目中成為壹個頑固不化的學生，語文作業每篇批語都是“請把字寫小”，直至後來分數越來越低。由此我養成了不受教的個性，類似於革命年代的劉胡蘭，壹直到現在都是。
爺爺的性情坦然而淡泊，後半生壹直是教書先生，拿著微薄的工資，過著清貧的日子，身受政治問題侵擾，卻不乏閑情逸致。他沒有儲蓄的習慣，買書買紙買煙，粗茶淡飯，對於世間變遷皆能泰然處之，凡事不爭不搶不在意，也正因如此，他才以八十七歲高齡離開人世。
老家的廂房旁邊，搭著壹個比臨時敞篷結實、又比土屋削薄的屋子，木質的窗棱，明紙糊窗，采光極好。壹年四季案臺上都擺放著筆墨紙硯和各類報紙；案臺前是壹只老藤椅，並非如今市面上那種軟塑料質地、卻塗上藤條色澤的人工偽藤椅，而是用真的藤條編織而成，藤條曬出的稭稈味與屋裏的紙墨味相互混合，那味道極好。這便是爺爺的書房。
書房外面有三四個大甕，裏面常年積累著雨水。壹個甕用來涮毛筆，其余的，則會裝有哥哥抓到的青蛙、蝌蚪、魚之類。 如新香港與書房相垂直，是整整壹大片的葡萄架。夏日裏，蟬不知疲倦地嘶叫，爺爺坐在葡萄蔭裏，壹邊搖著扇子壹邊看報紙，調皮的哥哥和我會蹲在地上逗蛐蛐，茶壺裏茶香氳氤，那是多麼怯意的畫面。 爺爺的壹生就如壹把老藤椅，樸實無華，卻又悠然自得。
這種本真大概已經不能稱之為壹種精神，而該是壹個境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