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教育與教室空間
漢寶德
十一月間，我和內人偕兩位助理到美國的四個主要城市，對彼邦的中、小學的藝術教育做實地的了解。
我對國民的藝術教育的興趣已有二十幾年了，過去二十餘年間，雖然做的是自然科學館的科學教育，或台南藝術學院的職業藝術家的教育，但最關懷的是全民的藝術教育。最近幾年，離開正式的公職，我開始認真的了解藝術教育的現況，雖然不在其位，希望能在適當的時機對主事者表示一下意見。因為我對近年來教改計畫中的藝術教育部份，並沒有任何信心。
教改的很多觀念是來自美國，但在我們的執行計畫上卻不免閉門造車，我一直很想知道美國人怎麼推行藝術教育。雖然可以在網路上取得一些書面的資料，以我的個性，如沒有第一手的了解，是無法放言寫論的。因此經過一段時期的準備，並得到教育部的幫助後，總算成行了。
在兩個多星期的訪問下，我參觀了東、西岸計十三所學校，及五座兒童博物館。雖說不免走馬看花，但對彼邦的藝術教育有了相當清楚的輪廓。我將就我觀察所得，分別寫出一些看法，供關心藝術教育的朋友們參考。
首先我自小處著眼，看到空間使用的重要性。
我發現在美國的中、小學裡，教育工作的進行是以教師為主體的。台灣的大學教育因一句「教授治校」而造成制度的大混亂，至今尚無法導入正軌，當然不能再提教師治校的事了。可是他們的教育以教師為中心可以反映在一個看似小事卻極端重要的事實上，那就是空間的應用方法。我不明白為何基礎教改談了那麼多，沒有人談到這一點，足證教育專家們對空間的力量缺乏了解。
教師是教室的主人
非常明顯的區別是，台灣的各級學校，教室空間是以學生為主人，美國學校的教室空間是以教師為主人。我們大家都知道，台灣的學校是以班級的順序來安排教室。教室內又按學號分配學生的座位。在這一學年中，學生的座位是不變的，除非上特殊課時到特殊教室去。在空間上老師是客人，他在辦公室裡備課，上課時，他去排好的教室去，課畢就回到辦公室。即使小學裡通行包辦制，老師大多在同一教室上課，課後還是要回到辦公室去。
像這樣的制度，在國內從來沒有被懷疑過。坦白說，我並不知道其來源。在學生時代，研習學校建築，也沒有覺察到有不同的制度。直到今天，在九二一震區重建的校園，硬體大多令人耳目一新，似乎也沒有人注意到這樣的做法有甚麼不妥。可是美國的學校卻完全相反的。他們以教師為主，即每位教師分配到一間教室，做為他施教的場所。他並沒有另外的辦公室，學生有事找他，或上課，都到這間教室裡來。換言之，教師是教室的主人，學生反而是客人。學生上課，是按時到不同老師的教室裡當客人。
這種制度的來源也不清楚，我曾向在歐洲讀中、小學的親友求證，知道歐洲的學校也是以老師為主人，回想中國過去的私塾，豈不也是孩子到老師處求學嗎？
以老師為教室的主人有甚麼好處呢？可以自理念上看，也可以自教學技術上看。
自理念上看，空間有象徵的意義，可以使老師發揮精神上的主體性。我們都有在家接待客人與到人家做客的經驗。在我家裡，空間的安排、物件的擺設，都代表我的觀點與性格，比較容易不言而傳達某些觀念，因為環境就是力量。在家裡見客，以主人的身份，也比較有信心，更容易表達自己的理念。
就技術觀點看教育
教育工作是教師的事業。所謂傳道有不同的方法，不同的風格，不同的觀點。這些看上去似乎與空間無關，其實是密不可分的。
自教學技術上看，就更一目了然了。有了固定的空間，就如同動物有自己的領域，可以照自己的意思來經營。對教師而言，教室等於他的書房，他的實驗室，他的畫室，完全看他的專業而定。在他的領域裡，他是主角，也是佈景設計者，學生按著他的意志來學習。在教室中，不但安置了他的辦公桌，及一切電腦等應有的設備及參考書架，而且有學生的檔案，課程的記錄。同時有他發展出的教案，及他準備在不同的課堂上使用的教具。
在他上課的時候，他就是主宰學生注意力的演員。由於不需要搬動，所以他可以使用體型大而較笨重，或不易移動的道具，除非必要，他不需要黑板，因為可以預先寫在板子上，或把照片或圖樣貼在板子上。除非必要，他不需要幻燈機或更進步的映象。因為這些都會分散學生的注意力。當然傳統的教具仍然是存在的，其用途視教師個人的風格而定。
教室空間的整合
對於藝術的教學，這種以教師為主體的空間的優點更是明顯。以視覺藝術來說，大師作品的欣賞，學生作品的陳列，以及創作時所需要的材料、工具，都只有事先安排好，才能發揮最大的效能。相反的，一般教室所使用的書桌與課本的用處則很少。
以統合的教學方式從事藝術教育，這樣的安排就更加重要了，自八○年代之後，美國的藝術教育思潮中，把完全以習作為教學重點的課程，也就是杜威自作業中學習的觀念，逐漸改變為思考與習作並重的課程。也就是藝術的教學除了在課堂上習作之外，也要學習藝術史，了解藝術批評的方法，以及有審美判斷的能力。在一門課裡解決這些問題，也就是綜合了幾個學科的知識，不是協同教學能做得到的，必須由一位具有廣闊胸懷的老師，準備了各種材料，在感性與理性均衡的情形下授課。可想而知，他這間教室要佈置的教具是多樣化的。
即使是推行協同教學，教師為主體的空間安排也是必要的。協同必須有一主導者，不是幾位老師在課堂上各吹各調，使年輕的孩子感到困惑不安。一位老師為主導，其他老師的出席就等於幫腔，各以其專業烘托主導者講授的理念，其效果必然顯著。
統合與協同教學即使在美國，至今也仍然是理論，只有在少數學校實施或實驗中，但是藝教中實施並不困難，困難在於教師有無足夠的素養，可以有效的達到統合的目標。這一切，在我看來，都要自空間的使用這樣的一件小事開始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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