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的是真實的你
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在我屆臨退伍只剩三十九天時，上級派我去三軍總醫院做一名新兵的看護，這名新兵是在操練時，因為腦血管破裂而成為一名植物人。
當我走進病房時，窗外陰雨的天氣襯托出安養病房沈重的氣氛，見到一個年輕女孩，飄逸的秀髮，靈巧的雙手正在為那名新兵做復健，看著所面對的是兩眼直視，不自主晃動的腦部。我對她自我介紹：「我是新派來的看護。」她來不及寒暄便說：「把這部抽痰器推出去，再跟護士拿一筒氧氣，這筒快用完了。」我默默點頭照著她的話做了。那女孩白天在電視公司上班，下班後就來醫院照顧他。
我回她：「妳這半年來，日復一日，身體吃得消嗎？」她頭低低，臉泛紅的說：「既然相愛過，總是要負擔許下諾言的責任。」雖然我心中直納悶的想問：「難道他一生都在病床上，無知覺的度過，妳就要信守諾言一生嗎？」但是我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只在我的內心深處低迴著，或許這是滿腦子功利思想的我不會懂的。
我看著床邊的櫃子上擺滿了她這半年來每天送他的一張書籤，書籤上印了許多男女相戀的詞句，她每天傍晚來看他時，總是撫著他的頭問：「你今天好嗎？有沒有乖？」我那位新進弟兄每次見到她時腦部即微微晃動，那是他快樂的反應。當她拿出書籤在他耳邊呢喃著書籤上的詞句時，他的頭晃動得更加厲害了。她趕緊輕撫他的額頭，高興的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聽見我的話了。」
他的母親拿來他尚未服役時與他女友的合照給我看，問我：「你看，是不是很登對？」我看見的是一個意氣風發，大有前途的青年和令人艷羨的女友。再看看床上的他，全身插滿了管子，漸漸萎縮的肌肉，已完完全全走了樣。但在這位女孩的心目中，他的外表可能已是落日餘暉，但她對他的愛仍有如熾熱的太陽，不需靠外表來包裝。
我現在已退伍半，有一次去醫探視那位弟兄時，她正在他的身邊呢喃著
書籤上的詞句：
「我不想念你？
我想念你？
不想念的是昔日的你？
想念的是今日的你？
昔日的你是虛幻的？
今日的你是真實的？
我愛的是真實的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