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愛
愛，必須忠於自己的感覺。
不要視對方的態度，
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渴望或恐懼。
幾個月前，她自己去了一趟婦產科，拿掉他給的小孩。
她之所以瞞著他，是因為不想給他任何心理上的負擔。更何況當初講得清清楚楚的：做愛是兩個人的事，避孕是她一個人的責任。享受了高潮，當然要自己負擔後果。
她在學習做一個時代新女性之餘，理所當然地承擔某些恐懼及壓力。原以為可以因為成長而自得其樂；然而，成長的代價卻遠遠超過她的預期。
手術後當天，就面臨拒絕行房的尷尬。她堅決不肯妥協的態度，讓他大感意外，住在一起將近兩年，無論情況如何糟，她不曾在床上抗拒過他。那一夜，當她從睡夢中驚覺他亢奮的身體從後面擁上來時，發現他已一絲不掛。
稱病婉拒後，她讓執意要繳械的他，以半自助的方式在枕邊卸了貨。
原以為這一切雖不讓他滿意，但至少應可接受；直到他淋浴後，躺下來時，重重地把目睹整個過程的貓咪拉下床去，她才發現他喃喃唸著的：「真他×的不過癮！」是完完全全發自肺腑的真心話，絕不是男人偶爾撒嬌耍賴的玩笑話而已。
當時，那隻無辜的貓咪，只不過三個月大，哪裡懂得巫山雲雨，她像心疼自己般把牠抱回床上，擁在懷裡，一夜無語。
暱名叫「短短」的貓咪，是他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因為尾巴奇短而得名。
說起來，他們是因為愛貓而結緣。她去逛寵物醫院時，碰到在講電話時被自己貓兒抓傷而帶牠去修剪指甲的他。
「貓咪比女人還會吃醋。」他憨厚的笑容深植在她腦海。
一直到和他長舌聊天害他被貓抓傷的女人移情別戀，那隻曾犯下傷害罪的貓兒也走失了之後，他才開始認真追她，無非是填補一些生活的空虛罷了！
剛開始戀愛時，他都會陪她去逛專門飼養貓咪的寵物店。
他說：「既然，我們都這麼愛貓，將來就不要孩子，養他一打小貓咪。」
本來在寵物醫院相中牠時，她當場就要牠做結紮手術的。他卻力勸：「這樣太不人道了吧！我們怎可剝奪牠享受性生活的權利呢？」
她依了他對貓權的尊重，正如依了他從不戴保險套以維護男性快感的權益。只好自己承擔懷孕的風險和人工流產在身心所造成的傷害。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怎麼地，從她接受人工流產手術，拒絕他進入的那一夜起，他真的開始冷落她。床笫之間的溫度，一天比一天低，敏感如她若不是基於一千一百個愛著他的理由，絕不可能是最後一個發現真相的人。
在一個他告知必須南下出差的周末夜晚，她和舊時朋友相約去唱KTV，目睹他和另一位女子進了KTV隔壁的幽會賓館。
印證了連日來的猜測，她當下做了離開他的決定。
是的，處理男女之間的事情一定要快刀斬亂麻，觀望或猶豫的結果，只有吃虧更多。趁著他回來之前，她搬離那個原以為會一直住下去的地方。
「要不要帶貓咪一塊兒走？」曾是她跨出門口多次掙扎的問題。
在連自己都不知往何處落腳，又如何安頓貓咪的困難下，她否決了心中的念頭。更何況牠是他送她的禮物，也當被歸類在「載不動的許多愁」的那一類包裹中，沒有千山萬水的理由。
安頓一個單身女子，顯然比安頓一段無所歸依的感情要容易許多。她離開他之後，很快地租到新的公寓；只有，心，還是居無定所。
流連過許多不同類型的男人，她已經熟悉了所有感情的不確定性；唯有對於貓咪的喜愛，還是沒有改變。
她逛過一家又一家的寵物店，看過一隻又一隻可愛的貓咪，卻不再固定養任何一隻貓在家裡。正如她已習慣談一段一段短暫的戀愛，不再與任何一個男人有固定下來的打算。
「短短」和他，似乎是她生命中某一個特殊的里程碑。她從沒有對一隻貓像對「短短」那樣，投入那麼濃的感情；也不曾對其他任何一個男人像對他一樣，投入那麼深的真心。然而，卻揮別得那麼絕然，以毫不拖泥帶水的速度決定放棄，深怕自己多考慮一秒就會後悔似的。
離開之後，畢竟是實實在在的感情，思念不曾間斷。
當一個心靈空虛寂寞的傍晚，她漫步街頭時，碰到帶「短短」就醫途中的他。
「短短，怎麼了？」她焦急地問，像一位離婚的母親向前夫打探孩子的病情。憂慮的口吻，正好足以掩飾男女間殘餘的感情成分，以及為人母親者失職的心虛。
他無從解釋地說不出詳細的病症。
抵達寵物醫院完成掛號手續後，她母性大發地要求他先離開：「從今天起，『短短』就交由我來照顧吧！」
他樂得輕鬆，轉身離去。以「謝謝」代替「再見」，連祝福都沒有。
寵物醫院檢查出來，發現「短短」懷孕了。曾身受人工流產之苦的她，堅持要讓「短短」把孩子生下來。
至於小貓咪的父親是誰？會不會對這件事負責，她覺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此刻，她只關注著「短短」和未出世的小貓咪，和他之間曾經有過的歡喜悲愁反而漸漸模糊了，像是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本文選錄自吳若權經典小說《愛過，總比沒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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