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少了一盆熱水
　
　進入了九十年代，人的道德逐漸墮落，反而狗的行為，倒好像有點反其道而行．

　很久以前在香港的鬧市，小孩隨父母親走在街上的時候，經都碰到這樣的情況：有公母犬各一，在行人道上遙相偶遇，由於畜生的高度警覺，表演七十代李行導演及林青霞秦祥林在沙灘上重逢，慢動作相向狂奔私畫面，以鼻子相嗅廝磨．

　找對了對象，繼而進一步有所動作，硬是不理會滿街熙來攘往的行人，其中的一頭公犬霸王硬上弓，提起前身就要奮勇挺進．偏偏母狗卻為五光十色的店舖分散了注意力，或者是惑於街角的牛雜檔謠謠飄來的肉香，生理和心理都沒有準備好．如是者兩頭畜牲在街頭你推我讓，左右拉鋸，雙尾交撩，八足凝步，令過路的白領或女教師非常臉紅．

　折騰了老半天，積極進取的一頭鍥而不捨，有志竟成，終於得償所願．此時兩犬臀臀相印，難捨難分，好事行人驅趕其中一隻向東，兩犬步伐一致地也向東挪移玉步，其鮮血凝成及牢不可破的超友誼，比六十年代中國和越南的外交關係還要穩固許多倍．

　此時母親捂著小孩的眼睛，一面催促身旁的男人趕快上路．至於在鄉下間，農家父母較保守，見此只有裝作不知．三五七歲的鄉下頑童當然知道那是甚麼一回事，一面用樹枝去撩撥，一面著人去打一盆沸水來，看看能不能把一對有尾巴的情侶分開．
　　
　之把這一段過程細膩地記述，是因為在九十年代的香港大都會，我走在灣仔鬧市街頭的時候忽然發覺，小時候曾多次目睹的這種街頭生物學的活報現在已不多上演了．也許是流浪狗的數目已因市政局捉狗隊的勤政而減少，但即使如此，昂首闊步於街頭的各種狗隻，像檢點了許多，都懂得在公共場所自律，不會白畫宣淫，雖然不會像在鄉下那樣招來一盆沸水的灑潑，但遭人閒言閒語，有礙視聽，連狗好像都知道，有點難為情．

　但相對之下，六十年代時街頭流浪狗的道德水平，卻大有向九十年代的人類男女橫向移植的趨勢．
　
　從金鐘搭地鐵到太子，在擠得像船民營的車廂裹卻能看得見三級的邊緣鏡頭，那是林青霞秦祥林在沙灘上相擁以後上演的績篇，場景本來應在雙人房，但卻搬到公共交通工具上面來進行．男女小青年狀若十四五歲，正是羅密歐和朱麗葉的年齡，卻公然幹著查理和翁虹在油麻地戲院銀幕上的勾當．乘客一票在手，不但可以從甲地奔到乙站，沿途風光旖旎，有視覺娛樂提供，怪不得地鐵當局每年加價一次，乘客大眾不以為忤．

　每在地鐵車廂看見八肢交纏，四目緊閉，旁若無人，衣衫不整的多情男女，我都有點遺憾－－只惋惜手上沒有一盆熱氣蒸騰的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