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的氣密窗
當我在幾乎午夜時分終於到達我在Page預先訂好的旅館的時候,已經頭痛得幾乎隨時都要倒下的樣子。由於計劃的失誤,我那一天差不多連著開了八小時車。我居然會在這種事情上犯這麼業餘的錯誤,真是難以饒恕。
我常常看到關於旅行的文章對這種標準化的旅館表示鄙視,似乎大同小異面目模糊是一種罪過,而缺乏地域風格和特色更是品味平庸的證據。在某種理想化的旅行中,峽谷的旅館應當同灣區的旅館截然不同才好,當然最好壓根就不要住在旅館(更不用說連鎖旅館)裡,最好能住在當地人家之類的地方,才算是徹底出來玩了一次,否則,“一切都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樣,那還有什麼意思。”
我理解這樣的審美和邏輯,只是我常常忍不住想,當我在野外玩了一整天累得半死之後,還要回到某種風格奇特的住所去接著“體驗異域風情”,會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難道旅行是一項要求嚴格的任務,需要讓自己持之以恆地浸泡在陌生的環境裡才能得以完成么?
於是當我走進自己乾淨舒適設施齊全的客房的時候,心裡幾乎產生了某種類似於感激的情緒。在那種情況下,還有什麼比洗個熱水澡,然後半躺在潔白寬敞的床上看電視更愜意的事情呢?
這家旅館和大多數標準的連鎖旅店類似,氣密窗明幾淨,但毫無特色。我在美國住過各種不同等級的旅館,似乎只要在一定水準之上,客房條件的差異就並不顯著了。配套設施也許有區別,但是對我這種差不多總是晚歸早出的遊客來說,實在無關緊要。一間所有角落都乾乾淨淨的房間,一個寬敞的盥洗室,一張軟硬適度的大床,一台能看到常見新聞台的電視和一張有網絡接口的辦公桌,一切都大同小異,讓人熟悉得像自己來過多次的地方一樣。
更關鍵的是,一家標準化的連鎖旅店,所帶來的真的只是和家裡一樣的感覺麼?洗過熱水澡後坐在床上把自己裹在雪白的大被子裡,百無聊賴的用遙控器對著電視輪番換台,這固然只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的事,但是當我們認為一件事情習以為常的時候,它往往都已經太久沒有發生過了。正如我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去洛杉磯市內好玩的地方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一樣,我也不記得上一次這樣毫無負疚感地放縱自己百無聊賴地看電視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這是奇妙的一刻,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讓自己放鬆在這熟悉的環境裡,同時脫離自己真正的生活裡那些無處不在的細節牽絆,既不用操心冰箱裡的事物和衣櫥裡的髒衣服,也不用反复提醒自己是在外旅行。這一刻我只是得以逃開一切,心安理得地讓自己置身於某個失卻了時間和空間標示的場所而已。然後心無雜念地恬然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再重新開始面對新的行程。 ——和在洛杉磯的日子相比,旅行固然是久違了的放鬆,但是在全部旅行的日程之中,最為放鬆的卻是這並不屬於旅行本身的一刻。
只是旅行終有結束。在行程的最後一天清晨,當我在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忍不住嘆了口氣。在洛杉磯的一切又紛至沓來回到心裡,重新把我包圍了起來。
奇怪的是這是腦子裡忽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了某個陌生的旋律。我仔細辨認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理查德•施特勞斯的作品,《堂吉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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