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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了...天堂也有冰冷的地方嗎?早上醒來,發現一片枯葉落在被窩,是你想念我時,不小心掉下的羽毛嗎.......
血紅色背景裡含苞待放著一朵朵黑色曼陀蘿,儼如一具具躺在血泊的尸體,觸目驚心.畫紙上簽署著我黑色的名字--霍千緣.
"我要這種顏色的唇膏."我指著畫中的血紅色,堂而皇之地對專門店的女銷售員說.
對方隨即看了我的嘴唇一眼,善意地建議我使用一些自然的顏色更合適.顯然她完全誤解了我買唇膏的用途,我正要說明,卻被人傱後狠狠擰住頸項,我立刻猜到這種對朋友施暴的人,必定是同樣前來買唇膏的青梅竹馬--簫琊.
"小姊,你就拿這種顏色的唇膏給她吧,反正她這種傢伙再過十年也不懂得唇膏該使用在正確的地方."我聽到背後的簫琊亳不客氣地對女銷售員這樣說.
簫琊是個完美主義者,她覺得唇膏是女人展現魅力的魔術棒,而我這種習慣用唇膏來作畫的人,對她而言簡直罪大惡極.
我使勁甩開簫琊的鐵爪,回頭卻被她身旁高大迷人的男人震懾住,那一刻,我很肯定我的雙眼必定隱斥著淚光,因為此刻他的臉像被我的淚水洗滌過一樣清晰.
"你好."他用那張憂鬱的臉向我打招呼.然後我聽到他說自己是簫琊的表哥--夜.但我分明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面孔--我那個已住進天堂六年的愛人--剎.我的咽喉像被魚骨卡住般難過,我記得'剎'第一句對我說的話也是'你好'而不是'hi'.突然我驚覺自己正不可理喻地搜索他和'剎'的共同點.
"以中文'你好'打招呼的人都很深情."我沙啞地回應,話剛出口才發現太曖昧,我連忙慌張地解釋,說:"這是心理測試,我沒別的暗示..."我似乎愈描愈黑,真懊惱自己表現得像隻發情的貓.幸好銷售員拿著一支櫻紅色的唇膏走過來打斷我說:"小姊,對不起,你要的那種顏色我們店裡沒有存貨.我建議你使用這種顏色吧,這種更合適你."
我沒有作聲,她看我沒有要購買的意欲,于是加把勁推銷說:"小姊,你的嘴唇很紅潤,本應不必用唇膏,但你有不少唇紋哦,你知道嗎,傱相學上來看,唇紋多的女生都很有桃花運,但老年會很孤獨的.剛好這支唇膏有祛除唇紋的功效,你可以先試一試."
我把口紅輕輕描上雙唇,看著鏡中心不在焉的自己,我知道我老年必定很孤獨.自'剎'離開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孤獨...為了一句祛除唇紋,我付了昂貴的价格,其實我知道孤獨是無法祛除的,就像'剎'無法回來.
我以為和'夜'竟能一面之緣,想不到幾天後,他竟拿著一盒血紅色唇膏來我作畫的地方,他解釋:"你似乎急需這種顏色,剛好我姨媽有很多,所以拿來了."
我肯定這是籍口,但我仍笑著道了聲謝謝.我抬起頭,發現他不笑的時候臉蛋很冰冷,但眼神依稀憂鬱.我想不明白他這種天之驕子般的人,還有甚麼需要憂傷的.
'夜'并不打算功成身退,他把唇膏遞給我後,很主動地坐下來研究我那天作的那張畫.他看著畫中一片血紅,忽然說:"你總是這樣描繪自己嗎?"
聞言,我丟失了所有動作,包括聲帶.
他似乎不看見我的淚水絕不罷休,繼續說:"黑色曼陀蘿的花語是不可預測的死亡和愛,這種花,很像你."
我輕輕朝他一笑,大概我哭了,我習慣用微笑掩飾淚水.
也許是吧,這六年來,我一直躺在'剎'的愛裡,躺在他的血泊裡.我不知道黑色曼陀蘿的存在是為了嘲笑'剎'還是我.在愛情路上是沒有走馬燈的,我不知道甚麼時候該停.
他沒有再作聲,低頭看著我快速描繪著的天使,我害怕他再一次看透我,于是找籍口解釋說:"這一次畫天使,祇因有人曾告訴我'揮霍天使'的故事."
他凝視了我好一會,好像在等我說下去,但我正要說的時候,他已經移開了視線.那一刻他仰望天空的憂鬱的臉,像飄散在城市上空的流光,抓也抓不住.
自傱'夜'出現後,我的靈魂逐漸得到了救贖.我相信祇要依偎著擁有'剎'的影子的他,總有一天也會得到人們常常討論的所謂幸福.
這一年來,我們已變得很熟悉很熟悉.下棋的時候他輸了,我要他裝螞蟻的叫聲.他疑惑地問:"螞蟻會叫的嗎?"他苦思了一會,終於知道我在作弄他,然後他胡亂地'喵'了幾聲,說:"叫完了."我抗議說:"螞蟻怎會叫得像貓一樣?!"他奸詐地反問:"那麼該怎樣叫?"我故意為難他說:"像豬那樣叫啊."他很無辜地答:"我長這麼大也沒有見過豬,我可不知道牠們是怎樣叫的."我學豬叫了兩聲然後要他叫,他聽不清晰,我就再叫了兩聲,他忽然扔給我一個十元硬幣,鼓掌大笑說:"謝謝豬媽媽的表演."
日子本該在嘻鬧中過下去的,如果他不告訴我所謂的真相.我永遠記得當我說喜歡他時,他的眼神多麼冷漠,他用盡北極雪的語調對我說:"我不愛你!其實我是'剎'的表哥.'剎'死前唯一的愿望是要你忘記他,重新過生活.我曾欠他人情,必須達成他的遺愿."
聞言,我呆了,但也明白了,不是常聽人說,要忘掉一個人,必須愛上另一個人嗎?
"原來,是用我對你的愛換走我對'剎'的愛,很好,很成功,謝謝!"我的聲音極盡滄涼顫抖,我不敢相信,我曾用這把聲音唱過令'夜'拍案叫好的歌.
"不要愛我,我不會再為你出現,多一次也不能!"朦朧中,'夜'把一條十字項鍊為我戴上,轉身離去,一身冷然.
我記得這條十字項鍊是6年前'剎'送給我的,但在第三天就弄丟了.我終於明白,物件可以失而復得,而人...永遠也不可以的.
這一刻,我忽然很恨'夜',也很恨'剎'.
'秋天是死亡的季節.'我記得自己曾這樣說過.那一天是'剎'的死忌,也是'夜'的.'夜'得了血癌,他選擇在那一天做手術,祇因為'夜'其實就是'剎'.
穿過樹林的時候,有一對兄妹在放風箏,大概他們是初學者,風箏總是飛不起來.我記得前年我和'夜'的風箏也是飛不起來的.當時我筋疲力盡地拿著風箏在草地上拼命奔跑了一小時,才意外地發現,手上的風箏竟是用粗重鐵線做的!我一臉迷惑地看向坐在一旁隱忍狂笑的'夜',我恍然大悟,他竟親手做了一隻鐵風箏來作弄我!
一陣歡呼聲把我傱回憶中拉回現實,原來他們的風箏已飛起來了,飛得很高,很高.我不敢再停駐,快速往醫院奔去.我的長髮打亂了冷風的步伐,穿過秋天永無止境的麻木.秋天是木無表情的,牠祇有一雙空洞的眼睛和崩塌的嘴角.
到達醫院的時候,簫琊哭倒在我身上,嗶哩啪啦說了一大堆.我聽到她在說:"對不起,我不想再騙下去了,就當我背棄對'剎'的承諾吧.6年前的車禍'剎'沒有死,但醫生檢驗出他患有血癌,隨時會死.他不想對你說分手,更不想你的感情越陷越深,所以要求我騙你說他死了.前年他意外地找到合適的骨髓,但醫生說,得救的機率很低..."
簫琊看了一眼正在使用中的手術室,哭著把一本日記交給我.
翻開日記,'剎'的字跡獶如他溫柔憂鬱的臉活躍眼前:
"六年前為了送一張畫給千千,我出了車禍.我知道這幾年來,她依然責怪自己,但我想不到這麼多年來,她仍深愛著我.我不愿再如夢瘣般折磨著她.所以我選擇在做手術前,化名為'夜'接近她,千方百計讓她恨我.其實我也有些私心,以此讓她陪伴我到最後一刻.她大概已很恨'夜'和我了吧,那樣就好,起碼恨到最後就是忘記.至於我對千千那份錯愛,祈求上蒼憐憫,准許我帶到天堂去吧...很快就動手術了,我想我很可能就那樣死在手術台上,像千千喜歡吃的待宰的魚.我想,我死後最早失去功能的必定是指尖,因為它無法再捕捉千千溫柔的視線.其實我很想對今生唯一的新娘說一句話:我一生錯過的東西有很多.我錯過了冰河時期,錯過了秦始皇時代,錯過了大上海.祇為了不錯過有你的時代..."
翻開下一頁,一張漫天血紅色羽毛背景的天使圖掉了出來.上空含淚的天使張開雙手,像要環抱愛人,占去大部分的片幅.底下是一片迷茫冰雪,雪地上橫躺著一個安祥長眠的男孩的身影.淒美的畫面,迷漫著難以言喻的悲傷.
天使圖被我抓得呈現皺折,我完全記得這張圖是小時候我和'剎'一起畫的.那時'剎'把它弄丟了,我氣得一個星期也不和他說話.後來'剎'找回它,我卻失去了'剎'.畫紙上紅色的背景,是'剎'出車禍時被血染紅的.'紅色'傱此成為我作畫專用的底色.這六年來,也許我一直用這種方法緬懷他.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了,醫生在眾護士的挽扶下,舉步維艱地走出來,他沉痛地對我們說:"很遺憾,我救不了我這個商業天才的侄子."聞言,簫琊立刻撕心裂肺般衝進手術室.
我沒有見'剎'最後一面,我很肯定自己沒有再見他一次的衝動.否則,我的雙腿不會站定在門外足足半天,也沒有移動半吋的痕跡.
我不需要見著他,也知道現在的他和活生生的他有甚麼區別,此刻他的身體必定多長出了一雙翅膀.
其實我并不介意他是'夜'還是'剎',我介意的是,無論他是'夜'還是'剎',都同樣眷戀著天堂.
"千千,祈求你寬恕'剎',寬恕上帝,也寬恕你自己.他不會再醒來了,請你忘記他."良久,簫琊走出來這樣對我說.
"撒旦不會再回到天堂,不是他背叛了上帝,是上帝屢次背叛了他!"我狠狠摘下頸項的十字架,看向淚流滿面的簫琊,說.
我覺得簫琊很幸福,總能把悲傷全給哭出來.小時候媽媽曾經教導我,人們哭是因為傷心.
那麼,哭不出來又叫甚麼?
我覺得這世界感情總是太匱乏,將來可能每個家庭都有一部捐淚機,淚水流盡的人,祇需一個吻,就能痛快淋漓地哭得沒天沒地.
窗外星光閃爍,仿佛又回到快樂的童年,'剎'仍溫柔地坐在星空下對我說故事:
"傱前,這世上沒有雪,冬天下的雪,其實是天使的羽毛.很久很久以前,上帝有個愛徒叫'揮霍天使',她愛上了一個很窮很窮的男生,漫長寒冬,他沒有溫暖的大屋,沒有保暖的衣裳.天使祇好躲在雲端抖落漫天的羽毛,祈求有一片落在他臉窩.上帝知道後很震怒,瞬息把漫天羽毛全變成冰冷雪花,最後男孩死了,天使傱沒有想過自己的愛會害死最深愛的人.她很難過,一直哭一直哭,雪花融化成她源源不絕的淚水.一千年後,淚水凝固成男孩長眠的墓地,天使成了墓地的守護神,此志不渝."
我幼嫩的臉頰蓄滿淚水,問:"為甚麼她的名字叫揮霍?"
"她把對那個人的愛洒遍每一片羽毛,難道還不夠揮霍嗎?"剎這樣說的時候,智慧的雙眼縕含著一種早熟的深情.
我抹了抹淚痕,抬頭像個無辜的孩童般望著他,顫抖地說:"上帝很不公平."
剎溫柔如大哥哥般撫摸我的頭,把一條十字項鍊為我戴上,語重心長地說:"其實每一個愛情故事都祇是一個揮霍的故事,有些人把自己的愛揮霍殆盡,也未必得到上天的回應."
傳說上帝造人的時候,把人分成兩半,所以我們必須回到人間尋找失去的那一半.我想,我們失去的必定是左邊,因為我們的心臟有3/4都在左邊,所以我們失去所愛的時候會感到心被掏空般難過.但既然上帝要我們尋找失去的3/4,為何又把我尋回的3/4收回呢?我想,上帝其實要我們尋找的不是3/4,而是一直被我們視而不見的1/4.這1/4的愛是屬於右邊的,才是我們自己一世所能擁有的,它的名字叫"自愛".
貓咪不可能一輩子都站在屋頂仰望月亮,總有一天,有一個人路過,然後牠義無反顧地跳下來,這就是愛情.
世上沒有永恆的事物,鑽石之所以永恆,祇是我們沒有足夠的生命看著它磨損.
"卻步在七凌八亂的街,暗淡的街燈下,風雨翻飛吹雪,有一個女孩,慢慢地停下來,把頭靜靜靠在,靠在我的影子裡發呆。發呆,流下來,這滴淚浸透了整個大海。大海,苦的海,沒人能夠體會.給她關愛,或許只有我這個,傻男孩會。
我教她把頭抬起來,讓身體慢慢站起來,告訴她,我會給她一個未來,她不相信我的愛,就離開,竟忘了,還給我這份愛。
若你怕受到傷害,請就別走開,我說過,會用生命為你排除障礙。你沒有回頭,便帶走我的愛,你想一想,這到底應不應該。
女孩,消失在我的眼底.風雨翻飛吹雪,有一個男孩,慢慢停下來,把頭靠在,靠在燈柱的影子裡發呆,發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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