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蟻-無序的力量
原名孟慶祥。財經作家、IT專家，《週末畫報》、《中國商業評論》等媒體專欄作家。曾著有《山寨革命》、《巔峰過後——通信產業的革命》、《賠錢時代——是誰創造了利潤》、《達爾文密碼》。
今天的“山寨”，充滿了反權威的草根精神。在褒貶不一的聲音中，最先成長起來的山寨手機在踉蹌中走過，造就過富翁，也拖垮過富豪。“春風吹又生”的精神在它身上被演繹得淋漓盡致，如排山倒海般充斥著通訊的終端市場。
不論是品牌機對它如何“鄙視”，還是草根對它一味追捧，不可否認的是，它真的像“革命”般到來了。因此，《山寨革命》誕生了。
《產品可靠性報告》專訪《山寨革命》的作者阿甘，試圖從一個協力廠商的角度，審視這場“革命”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RR：在書店，《山寨革命》被歸類為社會學，您怎麼看這樣的分類？
阿甘：西元前2690年，埃及人建成了胡夫金字塔，這是人類了不起的建築；到了西元20世紀，從福特到杜邦，社會的各個層面建立起了一個無比龐大、無比複雜、層次無比多的金字塔結構。從手機開始，山寨現象被關注，現在的山寨現象已經滲透到了社會的方方面面，也在這一金字塔結構中站穩了腳跟，所以山寨文化被歸為社會學，是有道理的。
RR:山寨化已經遍及生活的方方面面，為什麼會從深圳開始，從手機開始？
阿甘：我們做一個事後諸葛亮，談一談為什麼從手機開始。我覺得手機有兩個最重要的特點，第一，客觀上有多樣性的需求。大廠商擅長的是大規模、少品種，比如諾基亞每年銷量為4億部左右，但也只有40多個款式。單一的產品規模越龐大，對大廠商越有利，這個很容易理解，但是手機在客觀上有多樣性的需要，這是眾多山寨小廠存在的一個基礎。
其次，手機行業的毛利還是非常豐厚的，例如，現在很多三四千元以上的手機，其製造成本只有1000多元，這在客觀上存在低價銷售的空間。既然有了巨大的降價空間，那麼面對沒有品牌，甚至明知品質不怎樣的手機產品，顧客還是會買單。
既然是從手機開始，製造作為非常關鍵的環節，各種手機所需要的數萬種零件在深圳都能找到，可以說深圳有全球最好的配套設施，山寨手機從深圳出發是自然而然的。
RR：據有關資料顯示，深圳山寨手機去年產量已超過8000萬部，占全國山寨手機份額的絕大多數，並成為深圳手機產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您怎麼看待山寨手機的撲面而來？
阿甘：我想用螞蟻雄兵來形容。科學家觀察過白蟻做巢的全過程。最初，它們沒有既定的方案，一群白蟻亂哄哄地搬運東西，一個小土塊經常被搬來搬去。一旦有了某個雛形，比如說一根柱子之類的，蟻群立馬獲得了靈感，自然而然開始各自執行任務，而且蟻群還會根據任務量自然地分配兵力。整個蟻穴就是這樣由無序到有序的方式建成的。
螞蟻建造巢穴的方式顯然與人類建造航空母艦或者一棟大樓有巨大的區別，白蟻建巢的方式是根據當下的情況決定一個微小的前進步驟，最後建成一個功能完善、複雜的系統。
RR：這個好像和深圳的山寨機異軍突起有異曲同工之妙。
阿甘：正是這樣。近幾年，發端于深圳的山寨手機提供了一個實體商品無序模式競爭力的樣本。所謂山寨手機模式就是一個分工極其細化的模式，從手機設計、製造、零部件到銷售各個環節，都由一些規模不大的公司組成，激烈的市場競爭限制了他們向不擅長的環節擴展的可行性，無比充分的市場又讓他們能夠從市場幾乎隨心所欲地得到自己所需。這種無序式的手機研發、製造、銷售模式就這樣形成了。
一兩年前，主流的觀點都不看好山寨，認為它屬於無序競爭，缺乏品質監管機制，裡面充斥的都是“撈一票就走”的參與者。然而大家都看走了眼，在2008年、2009年全球手機市場基本都不景氣的形勢下，山寨手機逆市增長，今年可能會接近3億部的銷量——相當於全球市場的30%。
RR：山寨機一直被消費者認為外形抄襲、品質差，售後服務無從談起，您怎麼看待消費者對山寨手機的固有的印象？
阿甘：品質問題是山寨產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很多產品，消費者從表面上無法鑒別品質，市場主要通過“重購約束”來保證品質，但如果生產者連名字都無法傳遞給消費者，也不指望重購之類的，這種機制在山寨手機領域也就失效了。
從生產的一方來說，品質不好一方面是因為品質意識不夠。現在全球的手機技術已經非常成熟，但是要想把品質做得比較好，就要推遲上市時間。很多山寨產品為了追求速度，連最基本的測試都不做，就拿到市場上去銷售，如果銷售得好，接下來再改正錯誤，銷售不好就銷聲匿跡。這是很多山寨產品讓人詬病的地方。
另一方面，品質當然也和生產者的能力有關，有些行業或者廠商雖然很想把產品做好，但是能力不濟，品質也搞不好，這就是工業能力。
RR:據您所知，山寨機目前的品質如何呢？
阿甘：上面只是粗略概括了山寨產品的品質問題，實際情況是市場的多樣性和產品的多樣性一樣重要。其實山寨手機生產商也有人追求品質，做出來很不錯的山寨機，並且獲得了利益。比如，追求聲音效果的手機，不加額外的晶片也是可以的，加上了音效就好一些。但這也看消費者，有的人能聽出來效果的增強，有的人聽不出來。這樣關注音效的消費者就會選擇品質更好的手機。
山寨產品有品質較差的問題，但是，山寨手機的市場已經火了三四年了。從時間上來說，基本上可以看出市場包容了山寨手機的品質，因為它便宜，也就是說，與品牌機比起來出讓的利益比較多。另外，市場也在不斷發明新的體制保證品質。例如，電池是一個最容易用劣質替代的零件，比亞迪生產的手機正嘗試在電池上打上“比亞迪”的商標，這樣的話，使用者起碼信任電池了。
RR：未來的山寨手機會向數量越來越多、品質更穩定的方向發展嗎？能否說“去山寨化”是它的發展趨勢呢？
阿甘：我寫《山寨革命》已經將近一年了，山寨既沒有衰退的跡象，也沒有所謂“長大”的跡象。作為一個行業，可能會市場越來越大。作為個體公司，總是不斷地倒閉，不斷有新的面孔出現，就是我稱的前赴後繼的狀態。市場不斷地變化，不適應者被淘汰，這正是山寨手機強大生命力的表現。
我們估計，2009年山寨手機的出口可能比2008年增加了一倍，占總產量的70%左右。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多少大公司搞國際化都遇到了重大挫折。大公司沒有做到的事，山寨們做到了。所以我認為山寨現象絕對不能輕視，它有諸多內在的優勢。
RR：您認為金立、天語等國產品牌算是山寨手機嗎？原因何在？
阿甘：進行嚴格定義是困難的，金立自己不承認是山寨手機的，但是消費者認為它和天宇朗通等都屬於“有品牌的山寨機”。這不是我能定義的，是市場自然而然形成的認識。
從生產方式來講，金立和天語等與上一次家電企業參與手機行業相比，有一個巨大的改變，這個改變就是生產方式的改變。他們和其他中小型山寨公司非常類似，他們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相對於傳統的手機生產方式有巨大的優勢。這是國產手機在第一波敗下陣來能捲土重來的原因。我在《山寨革命》這本書裡把它定義為“生產方式的革命”就是這個原因。研究這種生產方式的優勢，我認為意義是重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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