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隆
"I will not be more brave than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I will not be less brave than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Chris Patten
「我的勇氣不比香港人多，我的勇氣也不比香港人少。」彭定康
一 九九七年後已沒有再見過末代港督彭定康。雖然我買了兩本他寫的書，但卻沒有找他簽名，也沒有在其他場合和他見面。他離開香港後，仕途還不錯，曾當過歐盟的 對外專員，並晉身英國上議院，現任牛津校長。從報章刊登的照片中所見，彭定康人胖了不少，而且不脫英國上流社會的古怪本色，人老了就亂穿衣服，也不再理會 社交禮儀。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恐怕並不適用於英國人。肥彭的怪招是穿紅襪子見客。
都說人要發跡一定要靠際遇。以彭定康的聰明才智，應該最少是英國外相的材料。假如不是在一九九二年的英國大選中，未能保得住 Bath（巴斯）的下議院席位，以他當時保守黨主席之身份，肯定是馬卓安首相的內閣重臣，不在話下。
可是命運安排他來了香港，並旋即要與魯平對壘，展開香港民主化路綫的辯論。
有 看世界級網球賽事的讀者當知道，網球冠軍都有他們自己的撒手鐧，人家發球時他們不會只顧擋球，而是往往會連消帶打，守即是攻。飽經民主政治鍛鍊的彭定康， 他的辯才就是有這能耐，是非等閒。他提出擴大功能組別選民人數的建議出台後，魯平抨擊他違反基本法，要他收回。在香港答問大會上，有人提出這個問題質詢他 時，好個彭定康不慌不忙地回答說：
I'm ashamed to say, as a practising Catholic, that I've read the Basic Law more times than I've read the Bible...
我很慚愧，作為一個身體力行的天主教徒，我看基本法的次數竟然比我看聖經還要多。請告訴我，我是違反了基本法哪一章哪一段？
聽見這麼精彩幽默的答話，當天在場的人立刻哄堂。難怪梁智鴻醫生嘗說，請了一個英文這麼耍家的人來當港督，每年不過三百萬元，只是學英文也值得。
英國人是天生的政治家，不但因為他們有語言天才，而且是因為他們很少會說話說過了頭。英國人說話一向謹慎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和英國的天氣有關，第二個原因和英國人的信念有關。
英 國天氣很難捉摸，可以一天之內經歷春夏秋冬，晴雨風雪。所以英國人說話很少說得過滿，做事也不會過於「老定」，因為做錯的機會多着呢。另外，英國人相信甚 麼都有 trade-off（有得有失），沒有百分之一百好或者百分之一百壞的政策，凡事都沒有絕對。就是因為英國人不相信絕對，所以沒有政治狂熱，也不曾擁抱納 粹主義、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
中國人相反。中國人很多 absolutist（絕對）的傾向，聖上的命令是絕對的，父權是絕對的，甚至老師也是習慣了斬釘截鐵地說話，很少有商討之餘地。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人，當然自己也變得絕對起來，容不下其他意見。
彭定康說的話簡直滑不溜手，你真的拿他沒辦法，你想要他和中國對着幹嗎？他說：「我的勇氣不比香港人多，我的勇氣也不比香港人少。」你說他違反基本法嗎？他輕描淡寫地反問你究竟違反了哪條那句，錯在哪裡？
他 當上歐盟的外交專員後還是習性不改，一有機會就舞文弄墨，在字裡行間幽他的同僚一默。有一次，歐盟國家的部長們在西班牙某城開會，市長安排了一些文化節目 娛賓，但歐盟眾大員很多都沒有出席。彭定康是懂藝術文化的，他不但有出席欣賞，而且事後還撰文暗彈他的同僚。他說市長這樣做是"casting pearls before ministers."（把珍珠投在部長們面前）。我看過他這篇文章，看到這裡時也禁不住大笑三聲，因為這句話並非褒詞，彭定康其實是在揶揄那些沒有出席 的歐盟專員和部長沒有文化。
這句話就是英文所謂的 Biblical allusion，中文可謂「拋書包」。英文拋書包有三種：引聖經的是 Biblical allusion，引古典文學的叫 classical allusion，引其他文學作品的稱 literary allusion。肥彭這裡用的是 Biblical allusion，他果然熟讀聖經。這句原文出自新約《馬太福音》七章六節，原句是"casting pearls before swines."（把珍珠投在豬的面前），意思是暴殄天物，對牛彈琴，大煞風景。
曾蔭權接替董建華被委任為特首後，彭定康接受訪問，他形 容曾特首是一位"consummate civil servant"（不折不扣的公務員，徹頭徹尾的公務員，精於當公務員的公務員），以上的翻譯那個最恰當，你自己想想吧。總之，曾特首的競選宣言是「我要 做好呢份工」。
從政的人需要勇氣。活地阿倫在電影《曼克頓》中曾說：「有人掉進水中，有人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救人，這就是勇氣。」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就是因為他的勇氣與堅持。他有勇氣挑戰權力，但他堅持用和平的方法去改變國家。其實共產黨不用那麼怕，怕甚麼？
假如中國是三權分立的國家，假如中國司法獨立，假如中國有法治，劉曉波可以根據中國自己的憲法控告中國政府違憲，而且會贏得這場官司。中國若然想做大國，首先請尊重自己的法律，尊重自己的知識份子。
詹德隆
【編按：作者為曼徹斯特大學政治系碩士，前中大出版社社長，曾執教港大工管系高級英語課程，曾任港臺《聽歌學英文》主持。】
蘋果日報，2010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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