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
整理著看似老舊的一堆東西,
男人維持著那捧著東西的姿勢已經讓時鐘的短針走了兩格半。
手掌中供著一張彩度適中的相片,
裡面的女人照耀出明亮的色澤,大方而幸福洋溢的笑嘻嘻的。
女人右手邊摟著一個靦腆笑著的男人,男人臉頰泛著一些些尷尬的粉霧。
後面躺著圓滾滾的摩天倫,
天空很藍像那男人的眼睛一般,圃中的花粉色的燦爛像那女人的髮絲一樣。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男人茫然的望著照片發呆,當中偶爾會有一些奇怪的思緒困擾著,
然而兩格半的大部分時間卻都運用在拒絕思考這些事情的掙扎中。
女人伏著門框在那邊瞇眼直盯著地板上面緩慢移動的餅乾碎屑,
手中彈著的菸早就已經燒傷了她的手指,卻也只是那樣默默的一直伏在那邊。
動也不動,除了微緩起伏的胸口代表著呼吸正常之外,
動也不動,
眼睛也像是眨也不眨似的。
臉上依稀可見那男人捧於手掌上照片的容嚴與五官排列,
不過那些幸福的光采卻早已消失似了,只剩下這一臉的愕然與死灰。
移動的餅乾屑,穿過雜亂擺滿障礙物的六坪空間,
經過即將分崩離析的他們共度的每個角落。
沿著衣服堆出的山繞行,
踏上他們這三個月以來纏綿與喘息的鋪地,現在是放著小茶几的用餐室。
滿地零落的紙屑、食物殘渣和堆疊在成山衣物下面的不知名物品,
最後從男人的小腿上爬過去然後往牆上垂直向著縫口前進。
螞蟻雖然擁有世界上最差的團隊精神,卻能搬動比牠們大上好幾倍的東西。
如果人們靜心且靠近的觀察牠們搬運的藝術,
會發現同一塊較大的搬運物上面總是擠滿了往四面八方拉扯的螞蟻群。
乍看之下或許會以為是在同心協力的互相幫助,
然而每堆都往自己認為是對的方向扯來扯去,根本毫無效率與協調可言。
男人始終是再度開始動了起來,將照片放在移動的餅乾碎屑經過的小腿旁邊,
拾起一件一件應該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往泥沼綠的旅行袋中放。
女人也動了,她的視線從移動的餅乾屑飄向男人拾起與放下動作的手上,
眼淚漸漸的糢糊了視線掉了出來,鼻涕不知不覺的也流了出來,
兩者最後都滴落在地板與女人的手上,澆熄了已燙傷她手指的那燒短短的菸。
女人腦中開始回想,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這個男人是她撿回來的,
卻總認為這男人與這附近一大堆閒晃迷路而以酒澆愁的流浪漢是完全的不同。
當天太陽大的出奇,總是繚繞這個城市的灰天那日完全見不著半等陰影。
那天她決定繞行小巷子,太陽太大讓她很不舒服,
她深怕好不容易漂回的這張白皙的臉會不費半點功夫的被毀掉,
於是將全身包裹的緊緊,領子豎的高高,帽子壓的低低,
穿梭在人煙稀少的小巷道中,
大膽享受著平常霧濛濛日子中不可能出現或者行徑的小巷風貌。
太陽光在這邊煦煦溫和,高低不平的各式建築物造就著意想不到的彩光變化,
從遠處折射而來的光將烏灰的牆面染上光明與活潑的氣象。
女人在逐漸放慢腳步的看了起來,像是走進了畫廊般走走停停四處觀覽,
然後她看到了,在最後一個轉角的地方,那個倒在地上的人。
到底是出自於什麼早就忘記了,剛開始是因為心情好而一時興起的同情吧,
況且家就在前方轉角處而已,
於是女人決定將他撿了回家。
他們倆深知這是最終的一段時間,女人與男人的視線座落在同一個座標點上,
互相凝望著,不發一語的對看。
女人臉上盡是憂愁與哀傷,更細微可見眼皮不自主的小幅度抽動,
她在怨,怨那個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滿臉浮印著壓抑的愧疚,
嘴角不斷的細細抽蓄像是說著微乎其微的一聲道歉。
就像那天一樣,女人失落的想著。
當男人在她家中甦醒的那一瞬間,與她對上的樣貌似乎也是這樣。
男人當時看來是夢見了什麼而驚醒,滿臉壓抑的愧疚與細細抽蓄的嘴,
然而不一樣的卻是當時的男人什麼也不記得了。
男人失去了記憶,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何在那裡,也不記得自己是誰。
是什麼驅使女人放棄報警的念頭已經不甚重要,
某種莫名的玩心與新奇於是產生。
女人費盡心思豢養著男人,像是對待最心愛的寵物般無微不至的照顧著。
掌控的欲望與臨時起意的妄想,
女人始終是相信自己做的很好,這個男人將會是一輩子的寵物,
直到自己玩膩了再丟給警察處理就好了。
然而不知不覺的卻走向了奇怪的方向,女人的遊戲偏了軌道,
女人的上司情夫甩了她,在上司的夫人面前她覺得憤怒異常卻也無地自容。
那一夜寵物的溫柔導致了亂倫的結果,那一夜主人的脆弱軟化了心中的戒石。
他們那時已經不是第一次做愛,然而全心尋求互相慰藉與溫暖的卻是第一次。
於是女主人無法自拔的漸漸產生了溢出的感情,超過可以掌控的感情。
然而半途撿到的寵物依舊是寵物,所要求的還是只有關愛與撫平空虛的慰藉而已。
他們始終是半句話也不說,
一個一直流著淚與鼻涕怨著的看著,一個依舊是被愧疚填滿了整張臉。
是怎麼發生的事吶,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時間漸漸的走著,無聲無息。
女人相信自己走出了陰霾,對於從前的上司老早也就放棄了。
是累了,永遠沒有等值回報的感情與付出,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不一樣,女人內心深處依舊有一塊認定著那寵物與主人的契約,
只是依戀的成分毫不留情的將這一塊默默的吞噬。
花語與微風燦爛的大晴天,他們歡欣的手挽著手,
在旋轉木馬上面追逐,在墜落的天中喜極的尖叫。
「嘿!先生與小姐,看這邊。」
圓滾滾的摩天倫前面,天空很藍,圃中的花很美,
開心的笑嘻嘻與有些害臊的臉紅,
那張照片變成了霎那間的永恆,
現在正爬滿了移動中的餅乾屑,遮住了女人幸福洋溢的神情。
誰會知道這種莫名奇妙的變動,有誰會知道隔天會突然發生天災地變,
如果能夠知道就不會有那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了。
即使上司已不再與她有所正面接觸,即使女人已經不再是上司的情婦,
女人依舊需要錢與工作。
但是一切都無所謂了,女人這樣的想著,
即使這樣去公司上班也不會難過或不知所措的,
因為身邊已經有一隻最愛的寵物,一隻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別的記憶的寵物。
女人一如往常出門上班,揮了揮手,深深的擁抱與親吻然後關上門離去。
隨著女人拐出了那轉角,隨著突如其來的一陣強風吹拂著一大片灰雲過來,
才剛關上的大門響起了門鈴與敲響的聲音。
男人去開門,
近來的所有費用都已經繳交了,所以應該是女人忘記了東西回來拿。
想是如此的想,
然而翻開的大門卻出現了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身影,
黑色的眼眸深沉而幽暗的看著。
男人倒抽一口氣,確實是被嚇了一跳,
鎮靜著自己的呼吸,正要詢問身分的時候門前的人搶先開口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霎時鈍止,藍色的眼睛瞪的天大,
門前的人語氣雖有些激動卻是充滿喜悅的,突然間就這樣被抱住了。
男人依稀記得,這種擁抱的溫度,還有這種味道和緩緩喘息的聲音。
最終所迷炫的是再熟悉不過的耳邊呢喃和黑色的眸中喘息不已的自己的倒影。
房間頓時變得凌亂不堪,
用力的到處撕扯與扭動,竭盡所能的攀抓那人的背,
喉間發出極盡嘶吼的聲音,卻隱約可見情慾的波瀾。
想起來了,在突如其來的激情中想起來了。
自己是誰,自己從哪裡來,也記得當初為何會在那裡。
誰會想到當世界的巔峰所傳下的電流讓自己刺痛不已的瞬間,
男人視線轉移的瞬間竟看見女人就那樣站在那邊,沒有任何表情的看著自己。
欺身於身上的人撥了撥額前的汗珠坐了起來,
從散落身邊的外套中掏出一根菸刁入嘴中。
他望著面無表情的女人輕笑了起來,點起的菸裊裊充斥著整間房間。
「本來是想找妳復合我們生意上的契約,不過現在倒不必了。」
那人手又探入先前的外套另一口中,掏出了一疊錢。
「吶,這給妳。給妳幫我找到這傢伙的謝禮。」
那人最後穿好了衣服,抖了抖身上的灰塵,
溫柔的吻去男人藍色眸旁緩緩滾落的汗珠,並且作勢往大門走去。
「明天來下午三點接你回去。」
經過女人身邊的時候那人柔和卻冰冷的笑著。
「對了,今天是來恭喜妳升官的。」
當大門關上,那人的步伐聲漸行漸遠,
直到聲音消逝遠方,女人飄然的走向男人躺著不動的地方。
最後她蹲下身去趴在男人身上,靜靜的,悄悄的,
也就只是那樣趴在男人胸口上聽著男人趨於平緩的心跳聲。
「不去上班嗎?已經遲到了吶。」
女人輕輕的搖了搖手。
「不去了,今天不去了....」
車子來了,大門開了,
擁有一雙藍色眼睛的寵物被帶走了,一段以為自己可以永遠掌控的感情被帶走了。
女人的視線繼續直盯那不斷移動的餅乾碎屑,
看著螞蟻們東扯西扯的緩慢移動著。
女人身上帶著新的名牌包包,穿著新的美麗套裝,
臉上塗抹適中的淡妝,腳上穿著最新款的鞋子。
大步大步的走著,踏入公司大樓的大門,坐上公司大樓的電梯,
乘上新的一個樓層,踏入新的環境。
辦公桌前的男人與女人都站了起來,大聲的齊鳴早安,賣力的彎著腰鞠大躬。
從今天起她是有名部門的主管,
從今天起她的辦公室隔壁就是上司的房間。
最後她端坐在自己嶄新的椅子和位置上,
擺放著新秩序,也想像著可能邁向較好的未來。
員工們的吱吱喳喳她倒不以為意,
不過隱隱約約的她也聽到了那些個小道消息與八卦。
「聽說了嗎?上司與夫人離婚了,上司的新任秘書也換了人。
換成先前是某合作公司卻倒閉的年輕總經理。阿!他們來了。」
一雙藍色的眼睛,那樣的跟著前方擁有一雙黑色眸子的人。
他們的視線探了進來,三個人無言的交換著輪流望了望,
充滿著怨,充滿著愧疚,也充滿著彼此的情慾。
一群螞蟻依舊默默搬著那所剩無幾的餅乾碎屑,
無法協調,走著自己認為是對的路,
永遠東扯西拉,緩慢又沒有效率的向前走著牠們總以為被定義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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