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的電影《一一》,中年男人邂逅三十年前的愛侶,在異國共遊一周.像人造衛星,進行了一次脫軌試驗並且圓滿成功,他心滿意足回到原有軌道,對太太表示衷心,說:"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個機會去過一段年輕時候的日子.本來以爲,我再活一次的話,也許會有什麽不一樣.結果還是差不多,沒什麽不同.
張愛玲的小説《紅玫瑰與白玫瑰》,負心人在公車上再遇紅玫瑰,她老了,憔悴了--是足以説明她是真的活過.男人滿心都是難堪的嫉意,出言惡毒:"你能踫到的,無非是男人."女人並不生氣,"年輕的時候是這樣.可是到後來,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有別的......總還有別的......"
他說:都一樣.再活一遍,沒必要.
她說:不一樣.有些男人只是性別,有些,還有別的--那別的,有沒有包含愛情?
一樣還是不一樣?再愛一回,再哭一次,再離開再回來再到達在放棄......去年草原上凋零的星星草,今天春天又開出白色的花,每一朵是否是舊日容顔?
有一種最俗鄙的説法是這樣的:男人,脫了褲子都一樣.如果以飲食來比喻,那就是:翅參鮑肚與青菜蘿蔔沒區別,蛋糕與窩頭其實同屬碳水化合物--儅你餓,儅你在空空四壁之間,狼一樣眼睛都紅了,問: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
但,儅你不餓,你可有機會細嘗哪怕一棵大白菜?經過霜打的,會比其他的格外甜淨;大葉厚實,菜心卻柔媚如花;白水熬卻能誘出它内在的一大包湯.不一樣,每一棵有每一棵的靈魂,每一口有每一口的滋味.
也就是說,那覺得一樣的,只是餓且懶,於是把感情、得失、生活的本質,都匆忙地、不辨好惡地咽下去,果腹而已.活着不過如此,日子甜美疲倦,或許渴望過其他,但那渴望只停留在渴望的本身.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後天,像一張一張的複印件......偶爾會變形,説明卡紙了;越來越淡,則是墨盒該換了.小説寫法有一個"扁平人物"的説法,的確有些人,甘心把日子活得扁扁的,像一尾干死的魚.
但如果你是另一種人,相信愛情是地上的麒麟與鳳凰,不僅僅是傳説而可能真的會出現,你曾經懷着夢想,狠跌一跤,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前走.也許你遇到過貪婪的男人、負心的男人,認爲"她有許多情夫,多一個少一個,她也不在乎"的男人,但一定有一個不一樣的.他也觊觎你杏一樣豐美多汗的肉體,但他還是觸到了你硬硬的、微苦的靈魂.
人生,不是不像一閒打折時節的商場,花團錦簇,堆滿了福袋.喏,你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麽,都是不透明的紙袋,鼓鼓囊囊而又很沉默,看上去一模一樣,價錢也是一樣的,可是�堶悸熙f品大不一樣.有的裝了手袋、長靴,有的盛滿了小恩小惠,有的,卻是一生的至寶.
如果滿心歡喜買下一個,卻意外地發現,這一個是空的,怎麽辦?是工作人員出了錯,是你遇到了不良奸商,還是一個不爲人知的洞,所有的物品都插翅飛走了?你不知道.
那麽,你是相信這些福袋都一樣,都是虛假的誘惑,還是,相信,這裡面,一定有不一樣的,於是,勇敢地,掏錢再買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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