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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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12 月 15 日  星期四   晴天
二之一 交集 開心

看完信,他整個人動彈不得,僵楞了好久,又將手中的信重看一遍,確定沒讀錯任何一個字,他握緊了信,無力地跌坐在椅中,再也

  厘不清又亂又麻的思緒--



走出火車站,沈瀚宇的心境是說不出的複雜。

當年離開後,六年當中,他不曾再踏進這裡一步,這裡變了好多,從小到大走過無數次的田間小路、晴爬過的每一棵樹、那條他抓過

大肚魚換來晴清燦笑顏的小溪……都不一樣了,連鄰里大嬸與他擦身而過時,也認不出他來了。

一路往家的方向走,門前清楚的兩個字落入眼底--忌中。

他一悸,加快腳步奔去。

屋子裡靜悄悄的,廳前陳設的靈堂,讓他雙腳幾乎失去力氣,提不起勇氣上前,他--還是慢了一步!

咬牙忍住悲傷,他點上三炷香,在靈堂前跪了下去,向母親懺悔。

他枉為人子,六年來,沒盡孝道,還連父母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再三拜了拜,單手將香插上,他抹掉頰邊的淚水,左右張望,尋找晴的蹤影。

大門是開著的,她應該在家才對。沈瀚宇繞到廚房沒看見人,頓了頓,突然有所領悟,直接走向他的房間,開了門,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讓他忍不住一陣鼻酸。

傍晚夕陽照不亮房間,她就縮在陰暗的角落,懷中抱著相框,空洞的眼神找不到焦距。

他放輕腳步,蹲在她跟前,輕喊:「晴?」

她仰起頭,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緩慢地凝聚影像。「……哥?」

「對,是我。我回來了。」

她吸了吸氣,喃聲道:「我……沒哭,哥,我很乖……」

沈瀚宇再也忍不住,眼眶一陣濕潤,哽咽道:「沒關係,哥已經回來了,你可以哭,在我懷裡。」

「哥--」一聲嗚咽逸出唇畔,沈天晴撲向他,失聲啜泣。「媽死了……」

「我知道!」沈瀚宇吸氣,眨去淚光。

「你不知道!我一直喊她,可是她不理我,爸死了,媽死了,你也走了,丟下我一個人,沒有人要,這個屋子只剩下我,到了晚上,又暗又靜,

空洞得好可怕,我想找人說話,可是……可是……」  

沈瀚宇一顆心擰得發酸,緊緊抱牢了她,默默陪著她掉淚。

時間又過去多久,他沒留意,眼皮又酸又澀,胸前濕了一大片,感覺她呼吸漸緩,他低下頭去,發現她哭累睡著了。

她很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吧?眼下淡淡的暗影,讓他看得心疼。

他小心抱起她,將她放在床上,拉好被子。他猜,她應該每晚都睡在他房裡,床被、枕套一應俱全,就像他從沒離開過這個房間……

她睡得很沉,他沒驚動她,悄悄走出屋外。向晚微風迎面吹來,不同於大城市的人車擁擠,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青草的芳香,門庭前栽了幾

株常綠植物,九層塔的濃郁香味撲鼻而來,他順手摘掉幾片枯損的枝葉,拿起擺放在角落的掃帚清掃滿地落葉。

一顆青果子打到頭頂,他仰臉看著上頭的楊桃樹。

這株楊桃樹,是他童年鮮明記憶之一,每當果子結實纍纍的時節,晴嘴饞,常會脫掉腳下的小鞋往上丟,把楊桃打下來;後來,年紀比較大了,

爬樹技巧愈來愈了不起,就會直接攀爬上樹去摘,要他在下面幫忙接果子,還不准接不到。

每次經過這裡,總要特別留神別被掉下來的楊桃打到腦震盪,爸爸曾說要砍掉它,但是換來他和晴一致的否決,只因為這是他們童年最甜美

的回憶,他習慣在夏日午後,坐在樹下乘涼看書,而晴就會窩在他懷中睡午覺……

他想,這應該也是晴偏愛爬楊桃樹的原因吧,他總能在每棵楊桃樹底下找到她,屢試不爽。

將枯葉掃到一角,隔壁婦人買瓶醬油回來,進屋前朝他這兒頻頻觀望,最後終於決定停下腳步,走向他不甚確定地問:「你--是阿宇?」

他抬眸,淺淺頷首。「阿嬸。」

「厚!你這小子,聽說到台北去讀書了對不對?這麼多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鄰居大嬸與父母當了幾十年鄰居,等於是看著他長大的,

  拿他當自家孩子,拍拍他的胸膛,上下打量。「不錯,胸坎厚了,肩膀寬了,像個男人,可以扛責任了,

你這次回來,要好好照顧你妹妹,不要丟下她了,這女孩真是可憐,我看了都心疼……」

沈瀚宇寂然,垂眸不語。

大嬸見他一徑沉默,也不表示什麼,忍不住數落起來。「你呀,不是我要說你,前途重要歸重要,也不能丟著家裡不顧啊,連父母病重

  都不回來看一看,把重擔全丟給小晴去扛,她一個女孩子,哪應付得了這麼多,出事你要她找誰商量啊!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一直都是很有責任感的孩子啊……」

沈瀚宇默默聽著大嬸指責,沒為自己辯駁。「阿嬸,晴她--還好嗎?」

「哪好得了啊!你走了之後,你媽也不曉得發了什麼神經,情緒變得很不穩定,只要不順心就打小晴出氣,剛開始你爸還會護著她,

  後來你爸一死,她就連最後的依靠都沒了。大概是你爸的死帶給她太大的打擊,你媽像瘋了一樣,腦子成天迷迷糊糊的,

  有時還會衝著小晴喊狐狸精什麼的,抓她的頭髮,又是打又是罵,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有一次還說:『你先是搶走我的丈夫,

   再來又逼走我兒子,我到底是欠了你什麼,你要這樣對我……』你都沒看到,她那個狠勁,還有看小晴的眼神有多怨恨,

  看得我們直發毛,不曉得她撞了什麼邪,難怪小晴會覺得爸爸會死、哥哥會走都是她的錯,呆呆地任她出氣,也不懂得要躲,

  要不是我們左右鄰居幫忙攔著,小晴早被打死了!┘

「還有兩、三年前,她不是要上台北去找你嗎?你媽快氣死了,衝著她撂話,說她要是敢走就別回來,回來她絕對要打斷她的腿!但是她哭著說

  很想念哥哥,我以為你會把事情處理好,沒想到你居然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回來,阿宇,你心腸幾時變得這麼狠,

  一點都不管妹妹的死活,那次小晴被你害得多慘你知不知道?連我看了都不忍心,你怎麼做得出來?實在是、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說你了!」

原來……他走之後,晴過的是這樣的日子?可是見了面,她為什麼不說?如果他早知道……

沈瀚宇握緊了拳頭,沉慟地恍然想起,那時,她幾度的欲言又止--

不,她有說!她有試著讓他瞭解她的處境,可是他沒有給她機會,或者說,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下意識裡不敢去知道,這樣他就不必為難、

  不會心痛……他真是該死的自私!

她滿心以為哥哥會保護她,所以不顧一切地飛奔而來,可是他又做了什麼?!

他不敢想像,臨上火車前,盼不到他的晴,會有多怨恨他--

鄰家大嬸拍拍他的肩。「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小晴好歹也是你疼到大的妹妹,該怎麼做,你自已知道。」

沈瀚宇沒吭聲,呆立在原地。

時間又過去多久,他沒留意,最後一抹殘陽沒入地平線,四周悄寂,只剩他淺到不能再淺的呼吸聲--

「哥?」輕細的叫喚夾雜著不安,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過身,一道纖細身子撲向他,他沒站穩,跌退了幾步,抵上樹幹才緩住衝力。

他險險抱住她,困惑地低頭凝視她滿臉的驚慌。「怎麼了,晴?你不是在睡覺嗎?出來做什麼?」還連鞋都沒穿,雪白的足踝踩在落葉上。

「我……醒來沒看到你……以為你……不見了……」小小的身子顫抖著,將他抱得死緊,止不住恐懼。

沈瀚宇一陣心痛。

她以為他又像六年前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所以才會害怕得連鞋都沒穿,滿屋子尋找他?

當初……她也是這樣在找他的嗎?

他收緊了手勁,低啞地承諾:「別怕,晴,我如果要走,會讓你知道的。」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她把臉埋進他胸前,悶悶地道。

說她回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會是他,可是,他卻整整讓她找了六年。

「這次不會,我發誓!」

沈天晴仰頭,不確定地看著他。

沈瀚宇憐惜地撫了撫她的發。「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她想了想。「哥想吃什麼?」

「我記得巷子口出去,轉角的地方有一家賣鴨肉面的,我們以前常去吃,好久沒去了,不曉得現在是不是還開著?」

她點頭。「還開著。」

「那我們去吃。你進去穿鞋,我在這裡等你。」

她猶豫了下,雙手遲遲不敢放開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又是他支開她的藉口。

沈瀚宇看穿了她的想法,索性和她一同進屋,穿了鞋,再拎件薄外套給她穿上,關好門,回頭牽住她的手,步行而去。

吃過晚餐,一路散步回到家門前,她看著未及一個人高的圍牆,忽然冒出一句:「以前出去,忘了帶鑰匙的話,哥都會先翻牆進去,

然後再幫我開門。」

沈瀚宇斜瞥她一眼。「你忘了帶鑰匙?」

她沒回答,沈瀚宇挽起袖子,一提氣,靠臂力躍上牆頭,俐落地翻過牆的另一面,再由裡頭開了鐵門讓她進來。

他站在庭院,正思考著哪一面窗沒鎖上,可以讓他順利進到屋內,誰知她從容地掏出鑰匙,打開門鎖……他傻眼。這傢伙--

洗過澡,他要她去睡,他來守靈,但是沒多久,他又看見她穿著睡衣走出來。

「哥,我沒有辦法睡。」總是擔心,一閉上眼他就會離去,一堆奇奇怪怪的夢困擾著她,她怕極了夢中不斷哭喊,哥哥卻頭也沒回,

  決然而去的畫面……

沈瀚宇靠坐在牆邊,想了想,說道:「進去拿條薄被,到哥這裡來,我抱著你睡。」

「好。」她很快地拿了被子,蜷坐在他身邊,沈瀚宇幫她蓋好被子,摟著她輕輕拍撫。「睡吧,有哥在,你什麼都不要擔心。」

雖然冰冷的地板不比床舒服,但是因為身邊有他,他溫暖的體溫讓她安心,四周靜悄悄的,她湧上淺淺的睡意--

「晴,你睡著了嗎?」過沒多久,他出聲喊她。

「還沒。」她低應。

「那你聽我說,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感覺到她身體迅速僵硬,他掌心安撫地挲揉她背脊。「處理好媽的後事,你和我一起去台北。」

沈天晴抬起頭,錯愕地盯住他。「你--你說什麼?」他要她跟他走?她有沒有聽錯?

「你現在只剩我這個親人了,我當然要照顧你。」

「可是--」她驚疑不定,垂眸怯怯地說:「你現在已經扛得起我這個負擔了嗎?」

沈瀚宇一楞,旋即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她一直把他說過的話記在心上,將自己視作一個累贅、一個負擔!

他真想一刀捅死自己!

「晴不是負擔!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可是,這樣哥會很累……」雖然她很想和哥在一起,想到心很痛很痛,可是哥負荷得起嗎?

她幹麼要理會他累不累?這本來就是他應該做的啊!

「我現在一個人住,不會像以前那麼不方便了,而且也當了實習醫生,雖然收入並不高,但是要維持生活並不困難,你什麼都不用煩惱,

  只要過來跟我一起住就行了,其他我會安排好。」

「真的……可以這樣嗎?」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還以為,要再等更久……

「嗯。只是要委屈你,沒辦法過得很好,不過再過一年,等我拿到醫師執照,清況應該會好轉。」

「沒關係。」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她什麼都不怕。

她安心地窩回他懷中,沈瀚宇拉高被子,密密裹覆住他倆,下巴抵靠著她發頂心。「晴,你會恨我嗎?」

「恨你?為什麼?」她將臉貼在他頸側,安適得想睡。

「我知道,媽媽對你並不好,可是,我卻在那時拋棄了你,沒能及時保護你……」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哥哥也很為難,如果有辦法,你不會不管我,從小,哥哥就很聰明,每次做錯事的人都是我,

  所以我相信哥哥作的每個決定,一定都是對的。」

對的?天知道!

她對他一向都深具信心,不曾懷疑過,但事實上,她錯得好離譜!

如果她知道,在她說服著自己要懂事、要體諒哥哥時,他只是因為齷齪的思想,因為莫名其妙的顧忌而袖手旁觀,放任她受苦,恐怕,

她就會恨死他了吧?

刊登時間︰2005-12-12 06:07 PM    [ 訪客留言(0) ] [ 編輯日誌 ] [ 分享至FACEBO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