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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秋水伊人
自去年大學畢業以後, 我一直工作於城市銀行的信用咭中心, 雖只是內裡的一個小小部門------Correspondence Dept. 但已教我自覺十分幸運了.
尤其當我看見電影新聞部節目 “星期二檔案”, 一連數個特輯也以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為題材的時候, 更叫我暗暗替自己抹一把汗.
正因人人自危的氣氛什濃, 我每天也帶著戰戰兢兢的心情上班, 身邊的同事也惟有各人自掃門前雪般埋首工作, 不敢怠慢, 大家都為著保留自己的位置而努力, 為著攀得更高而花心思.
梳乎厘改變了我------它的出現好比一場春雨洗涮寒冬遺留下的荒涼, 回復溫暖.
應驗了一句 “人到無求品自高”. 現在的我每天上班也好像腳踏一片浮雲一樣, 連心兒也發出銀鈴般笑聲. 過去那份患得患失的心情隨風而去, 原來當一個人不為名不為利而工作是那麼自在的. 現在的我再沒有擔心被解僱或減薪的煩惱, 輕輕鬆鬆又下班. 這下子的心情反而令工作更順利, 更隨心所欲. 根據人事部的可靠情報------我明年有機會晉升. 雖然我已不太在乎, 但還是值得高興的.
回到梳乎厘又是另一種景象, 另一種味道. 開張了三個星期後, 我們聘請了一個女孩子當店員, 傲意也得以安心返回海關那邊的工作崗位------為了梳乎厘, 他特地拿了三個星期的大假, 但之後仍每天抽空回梳乎厘打點.
每星期我總會抽數天回到商場, 我喜歡悄悄地站在位於梳乎厘對面的一間賣糖果, 雪糕的店子裡, 靜心地觀察一些顧客對我作品的反應, 更會從他們的表情來估計是欣賞還是批評, 煞是刺激. 每當順利完成一項交易, 傲意也會乘客人不留神時, 調皮地向我做出一個勝利姿勢加送用手指畫出的銀碼, 與我一同分享那份喜悅, 好不溫馨. 而我則會立即問糖果店的老闆娘借計算機, 快樂地計算收成, 然後報以一個會心微笑, 成績再好的時候, 我更會笑得花枝亂顫, 笑得咳嗽, 笑得腰也直不起來呢! 看得老闆娘也不禁失笑, 我跟她年紀相若, 不久大家已混熟了.
選擇站在對面, 是因為我害怕直接面對客人, 畢竟要自己推銷作品, 太難為情了. 我更害怕直接面對批評, 太殘忍! 所以我寧願默默站在遠處觀看, 一切一切我所恐懼的東西------傲意也替我一一解決.
這些日子裡, 我與他的身體語言, 眉梢眼角, 盡露出無限甜蜜之情, 連流出來的汗水也是甜的. 我的愛情與事業同樣地蒸蒸日上.
我已決定與傲意一起活到耄耋.
“究竟忘記帶什麼東西呢? 未吃晚飯就嚷著要趕回家.” 傲意一邊輕扭住我的耳朵, 一邊在駕駛. “我只擔心你會胃痛.”
趁他還未看出破綻, 我只扁著嘴巴不語.
我今天為他設計了一個驚喜.
車子停了下來, 我一手把他拉住, “今晚母親當夜更, 你可以陪我回家.”
他不敢相信, “真的嗎?”
“誰騙過你呢?”
他在臉上用力地捏了一下, “我沒有做夢.”
他這行為像小孩般爛漫, 我也感受到他心裡的愉快. 也難怪, 這些日子, 我一直嚴禁他送我上樓, 更何況是入屋呢!
打開了大門後,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化上, 就好像一個小孩子初次到別人的家探訪一樣, 很可愛!
“你願意參觀一下我的閨房嗎?” 我故弄玄虛地把他拉進房間.
他受寵若驚.
“隨便參觀.” 我示意叫他打開抽屜.
他疑惑地望著我, 然後緩緩把它打開.
我留心地看他一連串的反應------張開嘴巴但沒有任何聲音, 眼眶附近和鼻尖也漸漸變得通紅, 雙手微微顫動.
我上前吻了他一下, “這些東西全屬於你與我之間在過去三個月以來的回憶, 我一一留了下來, 每天晚上也陪伴著我.”
抽屜裡面全放了一些我倆一起看過的電影戲票和用膳結賬後的存根. 還有芋天晚上傲意為我送上宵夜用來盛載合桃糊的那個袋子, 以及梳乎厘第一張過了膠的千元紙幣……等.
我再指著倚在窗旁的籃子, “這束花是你送給我的, 我很用心把它們製成乾花呢!”
他緊緊地把我擁進懷裡, 溫柔地吻著我的頭髮, 我知道, 他是感動得不克自持!
彼此擁抱著, 心早已如鳶子般飛向半空, 享受著這刻光陰.
我倆好像心靈相通, “我愛你!” 然後雙手緊扣住, 久久不願鬆開.
“下雨吧! 下雨吧!” 我喃喃在心裡說著.
城裡的夏天熱得愈來愈霸道, 太陽火辣辣, 已經是晚上七時許, 依然熱得令人透不過氣來. 十月中了, 為何夏天仍未走呢? 討厭!
還是喜愛晚上的中環------摩登又寧靜.
今天不用上班, 心血來潮想到蘭桂坊走走, 一逛便消磨了大半天.
相約了傲意在灣仔晚飯.
登上電車, 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文啟然.
微笑地互相打個招呼, “很久不見.” 沒啥新意的開場白.
“你好嗎?” 我也不見得有創意.
“我已經搬回老家鴨’利’洲.”
怪不得分手之後一直未再碰過面.
“伯母好嗎?” 他繼續說, 氣氛有點怪.
“不錯.” 真想不到, 再次遇上啟然, 我已經沒有任何話題.
想到這裡, 我身上的雞皮疙瘩也差不多全跑了出來.
我沒有討厭他, 只是不想自私地接受他對我的關心, 那倒不如裝成冷漠一點.
“我要下車了, 再見.” 我急不及待想見傲意.
“約了朋友?” 他試探.
我點頭.
“是男朋友吧?” 他似乎問得太多.
我假裝聽不見, “再見!”
離開車廂, 我吁了一口氣. 和他分手之後, 我一直沒有太大的內疚, 也許我覺得愛上徐傲意不算是移情別戀吧! 我只是從傲意身上找尋另一種快樂, 另一種芬芳的愛!
晚飯過後, 傲意帶我去到灣仔的影藝戲院.
戲院正上映著一套叫秋水伊人的電影.
“這是一部五六十年代經典法國電影, 最近剛剛在美國上映完畢, 電影界也紛紛讚歎這是一部經典之作呢!” 他津津有味地道.
“畫面所有配搭, 包括髮型服裝, 佈景及顏色也天衣無縫.” 我由衷地讚美.
“故事完整地分三個部分, 簡單的旋律襯托著動人的歌詞, 簡直是絕妙的視聽覺享受.”
我點頭同意, “男女主角的房間很有獨特的性格, 我也很想擁有自己的天地.” 我陶醉地憧憬著, “最好能夠聽到海浪聲……”
“你猜男主角有沒有戰死沙場.” 他低聲地在我耳邊說.
我們都陶醉在這套電影裡.
當場內重新亮起了燈, 我倆才依仿不捨地離開.
“喜歡法國嗎?” 傲意突然問.
“十分喜歡, 尤其是南部的Mie, 我大學時去過一趟.” 我在回味.
“聖誕節我們一起再去好嗎?” 他胸有成竹.
我脫口而出, “一言為定” 然後我伸出右手的尾指.
一路上, 我與傲意的尾指也緊扣在一起, 一直走到附近酒店的停車場.
內心正憧憬著我倆聖誕節的旅程------Bonjour Cava Oui……
車子一直向西貢方向駛去.
“今早乘火車上班的時候, 我在車廂內見到一個女孩子身上穿了我的作品.” 我興奮地告訴傲意.
“你有否對著人家傻笑起來, 嚇跑人家呀!” 他取笑我.
我不服氣, 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會那麼失儀呢!”
車子駛入了一條小路.
“我們不是準備到滿記吃甜品的嗎?” 我奇怪地問, “幹嗎會駛了進來?”
他沒有回答, 只把車子停在小路的盡頭.
“要下車了.” 他輕輕地說, “還要步行一段路才到達目的地.”
“你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呢?” 我忍不住問.
他只顧牽著我的手向前行, 一路上, 我嗅到海的氣味.
大慨過了五分鐘, 他停了腳步, 交給我一串鑰匙, “請進.”
面前是一幢三層高的洋房, 踏上了門前的台階, 我把大門打開.
五百多呎的房子, 開放式的廚房, 開放式的房間和幾乎也是開放式的浴室------浴室只用上一塊落地玻璃包圍著. 屋內的房間沒有被牆壁阻隔, 完全是我夢想的小天地.
“從今天開始, 你便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 他慢慢地說, “我把梳乎厘賺到的部分盈利租了這個小單位作為我倆的 “家”, 你喜歡嗎?”
他繼續說著, “這幢洋房共有三個單位, 請放心, 每層都有獨立的入口, 不必擔心受到騷擾.”
所有裝修也按照我那次在戲院內隨意說出來的一個模樣, 最要緊的是連聽到海浪聲這點也符合到, 活脫脫是我夢想中 “家” 的感覺.
傲意走到廚房端出兩碟盛滿的意粉沙律, “以後每天我倆也可爭取一點時間在這裡共聚, 你可以專心設計, 我替你煮飯……”
真有他的辦法, 原來連晚餐他也早已準備好.
這頓晚餐沒有任何對話, 只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偶然加插著海浪聲, 我反而覺得更加有安全感------因為真正的承諾是不用言語的. 我嘴裡嚼著意粉, 胃裡正消化著傲意帶給我的幸福, 而他就傻傻地欣賞著我的食相.
這夜, 我倆倚在窗前看星星, 這裡的光線沒有城裡的明亮, 抬起頭, 大大小小星星毫不害羞地閃亮華彩, 而我的心也是同樣, 心裡的喜悅坦蕩蕩地寫在我的臉上.
落下了一顆流星, 我沒有許願, 不是來不及, 只是不想太貪心, 現在我擁有的一切已太豐富了, 夫復何求呢?
臨離開前, 我發現了一個藍色的木櫃放在床邊不太當眼的地方, “為什麼上了鎖?” 我好奇地嘗試打開, 但失敗.
“可以容許我有點秘密嗎?” 他堅持不肯說.
我也沒他辦法, 終於投降.
“夜了, 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他不捨地說.
我沒有異議.
返回車廂後, 我一直念念不忘剛才那個櫃, “究竟裡面放了什麼東西?” 我繼續追問.
他只微笑著點了一枝煙, “還想到滿記吃甜品嗎?” 他企圖轉移話題.
既然得不到答案, 我惟有閉上眼睛裝睡以示抗議.
他沒有屈服, 只溫柔地替我披上一個外衣.
隨著累積下來的溫柔, 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 已經到了大埔.
以後的每一天, 傲意和我也會到西貢的 “家” 共度一點時間.
這是我與他的一個秘密.
曾聽過有人說: 當兩人有著同一個秘密時, 關係一定非常親密. 而我則認為: 當兩個人擁有同一個秘密, 關係不單止是親密, 還有的是十分甜蜜哩!
一直也相信: 身邊最親近的人, 永遠也是知得最少的.
很多時候, 我們會害怕家人或關心自己的人擔心, 而去編織一些謊話和隱瞞某些真相.
所以, 關於我與傲意的事, 我不能暢所欲言地跟母親和朋友傾訴.
我的心始終忐忑, 原來要保守秘密是那樣辛苦的重擔.
即使我與傲意之間的快樂和喜悅已充溢我整個體內, 真的很希望可以吐一點出來跟別人分享, 可是, 我並沒有這個對象.
這要算是我倆的故事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昨天晚上, 我與傲意在西貢 “家” 看日劇 With Love 時, 突然生出了一個鬼主意-------
我決定網上傾心事.
今天不用上班, 我急不及待地開啟電腦.
這剎那, 我覺得自己有些似在教堂告解.
在網上, 我直訴心事: “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子.”
“你與男孩子戀愛過嗎?”
“有.”
“那有什麼分別呢?”
我啞口無言, 一時間想不到答案.
這是一個我從來也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我抬起頭來, 看著天花板, 不知作何反應才好!
“我不清楚.”
“男和女總有點分別吧!”
“最初時的確有掙扎過, 但決定之後, 一切也來得十分自然.”
“那就祝福你們了.”
我突然有點頭緒, “最明顯的分別, 就是當面對 “她” 的時候, 我可以毫不忌諱地說一些肉麻情話也不會感到難為情. 所以我跟 “她” 也不會吝嗇地盡情說愛個夠, 彼此也沒有患得患失的感覺.”
“若是面對一個男孩子呢?” 對方似乎很感興趣.
“或多或少有所保留, 不敢說太多肉麻話, 要保持矜持嗎!”
“情話很重要嗎?”
“知道對方愛自己是不足夠的, 或許我太貪婪, 太缺乏安全感吧! 聽到對方的情話可以使我有實在的感覺.”
“你們是一見鐘情?”
“不清楚, 但受寵, 被愛, 是很難得的享受.” 我肯定地回答, “他給我有一種 “家” 的感覺.”
“很抱歉, 我要告辭了, 下次再談吧.”
“我們再聯絡, 最後要謝謝你讓我訴心事.”
“再見”
“再見”
我開懷地笑. 伸了一下懶腰, 其實我也找不出分別來, 愛就是愛, 對方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別呢?
關上電腦, 出去看到母親正在打掃.
“今天你不用上班嗎?” 我迎上前問.
“調了更, 因為今天約了舊同學瑛姐吃飯, 她給公司解僱後, 打算回鄉養老, 很可憐!”
“養老? 瑛姐才不過四十多歲吧!” 我不大明白.
“沒辦法, 這種年紀很難再找到工作, 香港生活指數又高, 瑛姐沒親人可以倚靠, 惟有回鄉慢慢過日子.” 母親感歎, “唉! 好像等死一樣, 多可怕!”
“你還有我! 所以你是幸福的.” 我微笑.
“今天你不用上班, 難道沒有節目嗎?” 母親試探.
“一會兒我要回梳乎厘打點.” 我理直氣壯.
“女孩子最終還是要嫁人, 不要太專注事業而忽略其他才好.” 她關心我.
“知道了.” 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還有些設計未完成.” 便溜入房間.
我心裡喊著: 對不起, 母親, 我不能告訴你我正在戀愛.
換過了衣服, 我準備出發到西貢 “家” 去.
得來愈不容易, 愈是珍惜.
我珍惜我與傲意的一切!
第七章 婚
傲意挽著我的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感受著海水孤獨的氣味, 突然覺得海水好可憐.
再欠一欠身, 回頭望, 只見白色三層高的 “家” 坐落在深寂的黑夜裡, 像一隻迷路的鴿, 天邊繁星也為 “它” 尋找方向而映照著.
登上車廂, 踏上歸途, 忽爾悲切起來.
一想到又要離開西貢, 就自覺變成一隻迷途的鴿.
我愈來愈沉迷這個 “家”, 它是我與傲意共同擁有的一個 “夢”.
走出了這個 “夢”, 就好像失去了方向.
不知不覺, 我明白人是沒有真正的自由.
傲意邊駕著車邊留意著我的神情, “剛才明明是歡天喜地, 為什麼忽然沉默起來?” 他大惑不解.
“如果可以明正言順地留在西貢的家那多好, 不想每天也跟母親說謊, 沖沖的來沖沖的去.” 我感嘆.
“不要緊, 傻豬.” 他歎息一聲, 摸著我的下巴輕輕說 “給點耐性吧, 我相信你的母親總會在某天體諒我們的.”
這方面他倒比我樂觀.
一連下了幾天雨, 歸途上可以聽見雨聲淙淙, 心情比剛才的平靜.
正當等候著交通燈時, 傲意打開煙包, 抽出一枝煙, 點著它, 深深吸一口.
我拉下了窗, 順手搶了他手上的煙包, 扔出了車外, 然後向他做了個鬼臉.
他靜靜的看著我, 不出聲.
我則維持緘默.
“你要我戒掉壞習慣是不是?” 他沒有生氣, 只平和地說, “沒問題, 只要你喜歡, 一切都依你的.” 說罷在我面頰上吻了一下, “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望著倒後鏡中的自己, 我發現嘴角甜蜜的笑意, 已濃得再也化不開.
在傲意心目中, 我永遠是第一位.
面對著一個極度愛自己的人, 任誰也會變得 “任性”.
“任性” 也是一種幸福.
我在他的耳珠用力的咬了一口, “我愛你!”
他只管帶笑地摸著那隻發紅的耳朵, “好痛!” 但笑意比我更濃更燦爛.
我倆的笑聲充滿著整個車廂.
在銀白的月色下, 他的臉多了一點 “俏”.
微雨也慢慢停了下來.
最近大廈的治安變壞了, 上個月一連幾宗劫案, 大廈住客也非常憂心.
傲意堅持要送我上樓, 我不敢反對.
甫出升降機, 走到大門前, 適才一瞥之間, 竟看到防煙門的玻璃外有一張小小的面孔朝我們眨眼.
我不禁嚇得呆了, 連忙躲進傲意的懷裡, 指著防煙門, “有人, 有人躲在問後.”
他把我拉到身後, 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我, 然後連忙小心地向前查看, 一會才釋懷, “不用怕, 只是一頭流浪貓站在門外的垃圾堆上.”
我放心, 鬆了一口氣, 輕輕皂拍著胸口.
傲意伸出找來按住我的手背, “不要害怕, 無論發生什麼事, 我也會一一替你檔過來.” 跟著便溫柔地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晚安”
忽爾聽到一聲 “噹”, 十分清脆響亮.
我本能地把身子彈開, 抬起頭來, 原來是母親的鎖匙掉了在地上.
她呆呆地站立在我身後不遠處, 面部肌肉似被冷空氣凝固了, 硬生生的, 憤怒的目光牢牢地盯住傲意.
還來不及反應, 母親便把我一手拉到她身旁, 然後上前狠狠地給傲意一記耳光, “賤格, 不要臉的傢伙!”
我惶恐得連體溫也變得一陣冷一陣熱, 心急得團團轉, 雙手不停顫抖, 兩條腿也軟了, 呆若木雞般不懂說話.
“方Auntie,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傲意幾經辛苦, 才吞下喉嚨那一絲哽咽, 裝作非常平靜, 認真地跟母親表明立場.
我的心已跳上了喉頭, 差點跳了出來, 身子有點搖晃.
母親臉色有如灰土般, 左頰眼下的一塊肌肉不受控制地輕輕抽搐, 嘴巴微微張開, 面部肌肉痛苦地扭曲.
我肯定一個人要受到深切的刺激, 才會有這種反應, 我深深地同情母親. 我的心很痛, 兩行眼淚倔強地停在眼眶內, 視線有點模糊.
母親尖叫, “我警告你, 若你敢再碰我女兒一根毛髮, 我必定與你周旋到底.” 情緒已經失控, 簡直歇斯底里.
母親這番說話, 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驚醒附近的鄰居走出來趁熱鬧.
“請你尊重一下我與旖旋的感受, 我倆絕對不會受別人影響而放棄, 包括你!” 傲意的聲音仍算鎮定, 但眼神充滿敵意.
“你…你…你這畜牲.” 母親雙眼被他氣得通紅, 淚盈於睫, 用手掩住胸口, 瘋狂地叫, “你快點去死吧, 不知廉恥……”幾乎是咆哮.
我的牙齒與嘴唇在打架, 不停地抖, 掌心冒出冰冷的汗.
我知道傲意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但我害怕, 所以逃避.
慘不忍睹的戰爭已經開始.
最驚天動地, 最驚慄的場面終於上映.
“你們看, 你們快看看這個怪物.” 母親試著藉群眾壓力, 用手指著傲意, 大聲地跟正在看熱鬧的街坊鄰里們說, “他明明是個女人, 故意打扮得像男人一樣, 裝模作樣, 不男不女似妖怪, 硬要把嗓子降低八度以為就會變男人, 不知所為.”
傲意尷尬得漲紅了臉, 用力地咬緊牙關, “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緊握拳頭, 咬了一下嘴唇, “你簡直像一個瘋婦!”
我立刻盯著傲意,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罵我的母親.
他勉強地閉嘴, 緩緩地垂下頭, 緊握著的拳頭發出清脆地 “啪”, “啪”聲響.
四周的鄰居不識趣地議論紛紛, 惟恐天下不亂.
母親繼續無助地瘋狂吶喊, “這個 ‘人妖’ 還說愛我的女兒, 戀態的, 不知羞恥, 你們評評理呀! 他竟厚著面皮來騷擾我的女兒, 還反過來罵我發瘋……鳴鳴……鳴……救命呀……他想搶走我的女兒……鳴……” 母親用手攬著我的腰, 當我是一隻受驚的鳥般看待, 她的眼淚已緩緩地掉了下來, 我的心更痛.
“哇, 變態的, 快點去死吧!”
“報警把他捉去精神病院啦…!”
“半男半女, 嚇壞小孩.”
(鄰居們七嘴八舌, 齊心地指摘傲意.)
傲意轉過身來拔腿便推開防煙門, 一溜煙般逃離這個 “戰場”.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只聽見母親急促的喘氣聲.
是閉幕的時候了.
望出窗外, 天空是魚肚的白.
母親情緒穩定下來, 但一直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我睜開眼睛, 蜷在床上發獃, 往後的日子應該怎樣?
隱約傳來鳥兒的啁啾, 屈了一肚子的悶氣, 浪費了破曉清新的空氣.
我的心恍恍惚惚, 把徐傲意這個人抽出來, 反覆思量, 心緒亂成一片.
心靈受重創的母親一直也默默坐在我的床邊守候著.
沒有責備, 沒有質問, 沒有怨恨, 沒有教訓.
母親靜靜地陪伴我度過這困難的時刻, 一直到天亮.
看著她嘴角兩邊的肌肉有點鬆弛, 形成了兩個小袋子, 母親竟在一夜間老了那麼多!?
也許我從來也沒有真正關心過她, 過去我一直自私地為自己而努力.
快樂的時候, 只懂跟情人分享.
失落的時候, 只懂伏在情人的肩膊上.
我合上眼睛, 強忍著淚水, 不想給母親發現.
母親溫柔的手一直放在我腰間, 一下一下輕輕的拍著.
我彷似回到孩子時代, 被母親哄著.
“不如我明天回酒店辭去工作, 以後可以多點時間陪著你.” 母親突然開腔, 語調平和, “過去我一直只顧工作來維持家計, 如今你己有所成, 我希望可以跟你多些時候相處.” 母親哭了.
我把身子蜷在母親的懷裡, 下巴貼在她的大腿上, 雙手抱住她的腰.
母親用力地緊緊擁著我, 似怕我會受傷, 似怕我會離開……
“愛情” 始終會盼望得到回報.
“親情” 才是無私, 無條件.
可是, 我實在捨不得把徐傲意忘掉.
今天, 我生命中兩個最愛的人同樣受到嚴重的傷害!
我心裡在喊: 若是要把握快樂, 母親便會繼續受傷------
但, 母親實在無辜!
這真是一幕悲劇, 鼻子發酸, 面對著眼前的母親, 我無限慚愧.
天空有煙霞, 同我心情一樣的迷惘.
也不知道已經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天色昏暗.
檢查傳呼機的信息, 沒有傲意的留言.
吃了點東西, 決定淋一個浴, 想洗去心中的忐忑不安.
學著電視劇的女主角, 把暖水灑在臉上, 洗不去的不安!
今天母親當通宵更, 我打算到西貢的 “家” 去完成設計, 沒有通知傲意.
塗上一層薄薄的啡紅色口紅, 望著鏡子勉強地堆了一個笑容, “方旖旋, 你還要活下去, 一切隨緣吧!” 我安慰著自已. “What”ll be, will be?! Lets it be!”
踏出門外, 看到走廊, 防煙門……昨晚的片段……
不寒而慄!
一個人乘車入西貢, 獨自上路, 風特別涼, 路特別長.
這天晚上, 雨下得很大.
傳呼機一直沒有響過, “他”會再來找我嗎?
我煮了一杯黑咖啡喝下去, 精神像好了些.
把一張白紙整齊地鋪在桌上, 拿起筆準備好好地完成設計.
希望能夠全神貫注地投入設計的世界裡, 好暫時忘記一些心中的煩惱.
一筆一筆畫在紙上, 漫無目的, 神遊太虛, 思想正夢遊.
我仰頭歎了一口氣, 然後伏在紙上發獃.
誰曾說過情人一定要選擇異性?
誰曾真的見過小說中的金童玉女? 天下間的男女多數配搭得千奇百怪!
女配女又有何不妥? 我愈想愈不明白.
完全不能集中精神.
突然有一雙臂彎圍繞著我的身體, 我嚇得彈了起來, 大聲尖叫.
傲意淚汪汪地看著我, 眼眶圍著一個黑圈, “對不起, 我不知你沉思得這般入神, 我站在你身旁己有五分鐘.”
才定過神來, 猶有餘悸, “我正在找靈感嗎, 你為什麼一點腳步聲也沒有呢? 差點給你嚇壞!” 這時才發現他的淚正從眼眶湧出來.
他擦擦眼睛, 眼白部分佈滿紅筋, “我以為從此也不會再見到你.”
從沒有見過這般不堪一擊的徐傲意.
我心酸透了, 替他抹去眼淚, 不知該說什麼.
他面色蒼白, 苦澀地說, “我會失去你嗎?”
我垂下頭, 緩緩的走到床邊坐在地上, 良久答不出來.
他幽幽地走過來, 把我抱在床上, 我輕輕倚靠著枕頭.
窗外的雨依然下得很兇.
他用臉貼住我胸口, 軟弱地說, “我需要你, 請你不要放棄我!”
昔日那麼 “強” 的一個徐傲意, 如今 “傲氣” 蕩然無存!
唇亡齒寒的蒼涼, 我忍不住也掉下淚來.
他抬起頭, 清晰地說, “嫁給我吧! 我們可以到冰島註冊, 然後回港在酒店的Ballroom開Party, 只邀請朋友替我們祝褔.” 他緊握我的手, “我已經告訴了姑姑, 說我打算搬出來, 從此我倆就住在這裡, 好嗎?” 他的 “求婚” 聲音, 近乎是哀求.
我全身麻痺, 四肢發軟, 聽得出傲的聲音是那麼鄭重.
腦海一片空洞, “結婚”? “還要遠赴冰島註冊”, 太不可思議了!
憑我有多豐富的想像力, 也想不到傲意會向我求婚!
他為我解開疑惑, “在冰島, 女同志是可以註冊結婚的. 嫁給我好嗎?”
若然他是一個男孩子, 我實在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但是, 一想到昨夜母親的反應, 我根本連考慮的餘地也沒有!
“這個問題遲些再說吧.” 我無奈地答.
“不能再遲, 你的母親一定會用盡方法阻止我們在一起, 註冊是唯一的辦法.” 他把我的手放在臉上, 他的臉很冷.
我不語.
“只有嫁給我, 我倆才可以繼續, 婚書上簽了名, 沒有人可以反對.” 他焦急地解釋.
“一紙婚書真的那麼重要嗎?”
他點頭, “至少對於你母親應該有點作用!” 他拿出一隻盒子, “可否讓我替你載上這隻介子?”
我把手一縮, “不要逼我太快決定吧!” 我按住他的手.
他失望地望著我, “答應我好嗎? 我真的很愛你!” 他繼續說下去, “註冊後我倆可以先到歐洲度蜜月才回來, 你不是很希望到法國嗎?”
嫁給他, 即是叫我跟母親脫離關係.
我可以怎樣決定呢?
“我不是想強迫你, 對不起, 我只是無計可施, 又怕會失去你.” 他把一張機票放在我手中, “你有一個星期時間考慮, 機票出發日期在下星期五, 我會一直等你消息.” 雙眼再次通紅地在我髮吻著.
我把機票接過, 是一張來回冰島的機票.
傲意居然在一天內決定向我求婚, 還準備得這麼周全.
我雙手圍繞著他的脖子, 在他耳畔輕輕說, “給我一點時間吧! 我不捨得你也不捨得母親!”
他感激地點頭, 似乎看到一點希望, 然後把介子遞到我跟前, “傻豬, 你知道嗎? 這是一隻 “Princess” Cut鑽介, 你永遠也是我心中的小公主.”
我未懂得開懷, 畢竟 “愛情” 與 “親情” 之間找不到平衡, 無法輕易取捨.
傲意在我耳邊哼著老掉牙的童謠, 氣氛比剛才緩和.
掛在窗外的月亮像銀盤一樣, 我倆不禁抬頭細心欣賞.
西貢的 “家” 洋溢著一股自己的空氣, 但今夜有點蒼茫
第八章 一星期
日子如往常一樣過去, 傲意一連三天也沒有出現, 他希望我可以有一個寧靜的星期去考慮.
昨天整個晚上也無法完成一張設計, 索性開啟電腦, 到網頁好奇地尋找一些有關女同志的資料. 原來除了冰島之外, 匈牙利及丹麥也可以找到提供女同志註冊結婚的地方, 情況還十分普遍!
傲意選擇了冰島, 一個位於荷蘭附近的獨立小島, 像個 “世外桃源”!
我心中濺起了浪花------一對相親相愛的女孩子, 甜蜜蜜地互相手挽手, 溫馨地踏上冰島, 隆而重之地簽下一紙諾言, 畫面是多麼的感動啊!
況且, 冰島對於我而言, 是一塊既陌生又神秘的 “桃花源”, 實在令人有點嚮往!
天氣依然潮濕, 郤己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的炎熱, 早上起來也沒有那麼懶洋洋.
母親一邊弄早點一邊告訴我, 她已經辭去酒店的工作, 個多月後便可以領回一筆可觀的公積金, 之後每天也可以陪伴我和照顧我.
她還喜孜孜地說, “公積金應該有二十多萬, 眨一眨眼已經在酒店幹了差不多廿年, 同事們還羨慕我下月開始可以享清福!”
我無言感激, 亦欲哭無淚.
想不到, 母親為了我真的寧願放棄工作, 她對我的犧牲與溺愛, 不知不覺中為我徒添壓力.
母親和傲意, 是世間上最難選擇的難題.
一個星期真的可以解決難題嗎? 傲意似乎太天真了.
我真是進退兩難, 眼前己別無去路, 只有兩個選擇, 不是投入傲意懷抱, 就是回到母親身旁, 要不, 就干脆獨自遠走高飛, 找一片雲當避難所.
每扇門之後, 也有一個故事.
草草的吃過早點, 我設法逃離母親的無言壓力, 準備前往西貢靜靜地把設計完成.
廚房被傲意收拾得一塵不染, 雪櫃裡食物式式俱備, 這一點比啟然整齊妥當, 啟然老是吃空了冰箱也不思補充.
不知恁地, 我竟突然想起了文啟然, 或許只有他從未給我煩惱吧!
文啟然送給我的回憶, 就只有吃喝玩樂, 樂天派的一張笑臉, “煩惱” 好像從未光臨.
這一刻, 我懷念他那張永遠無憂無慮的笑臉.
今天, 我的精神特別好, 設計也特別用心.
最近, 梳乎厘的業績並沒有因為老闆們的情緒而跟著滑落, 反而保持水準, 每天平堩營業額也有四至五位數字.
店員Zuki是個活潑友善的女孩子, 有她坐鎮梳乎厘, 我和傲意也可放心安在家中.
我斟了杯水喝下, 奇怪, 今天與往日有何分別? 右邊眼皮的一塊肌肉不經意地一下一下跳動著, 令我有點亂.
正在此際, 門鈴響了.
我連忙走去應門, 來客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
“請問方小姐在嗎?” 婦人禮貌地說.
“我是.”
“那就好了, 徐小姐落了一星期的定單, 叮囑我每天也要送花來, 可惜早兩天也白走一趟.” 她熱情地遞上一束紫色毋忘我.
我垂下頭不語, 簽收過後便轉身回到廳中, 緩緩地倚在梳發上.
那一大束的毋忘我, 正好提醒了我那艱深難以抉擇的難題仍未解決. 真惱人!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收花並不是一件美事.
做了一碟菜飯, 再煎了一隻蛋, 真飽肚子後, 忽忽離開西貢家返回銀行上班.
輪班制就是有這點好處, 眼看途人下班, 你才施施然回到辦公室.
我斟了一杯茶, 直到收工, 沒再說話.
四周的同事們都營營役役地埋頭苦幹, 沒有多餘的聲音.
沉默, 有時也是一種聲音.
電話鈴響, 我伸手去接.
我不能置信, 今早還是好端端的……
連電話筒也忘記掛上, 幾乎急得哭了出來.
跟上司交代過後, 我一支箭似的飛跑到醫院.
病床上的母親面色慘白, 床邊座著傲意的母親------尤小蘭.
“媽媽, 發生什麼事?” 我只顧撲往床邊喊了出來, 未有時間理會尤阿姨.
“經過診斷, 已經無恙, 醫生說只是血糖偏低.” 尤阿姨溫婉地告訴我, 停了一會, 再吐出六個字, “還有情緒低落.”
我無地自容, 低下頭, 只覺連耳朵也燒得火燙.
“方太太, 多點休息吧! 我不打擾你了.” 離開前, 尤阿姨用手拍拍我的肩膀, 是一種安慰, 是一種支持.
母親只望著我苦笑.
我端了一杯暖水給她.
病房的光線很冷, 眼前的母親比今早好像又老多了.
自那夜開始, 母親的精神受到折磨, 心力交瘁……
想到這裡, 我泣不成聲.
母親反過來安慰我, “傻孩子, 不要哭, 人老了, 自然百病叢生, 我只是血糖過低才暈倒街上吧! 不要緊的.” 她聲線虛弱, 嗓子有點沙啞.
“對不起” 我鳴咽著.
“還是尤小姐說得有道理, 兒孫自有兒孫福, 孩子長大後,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 用不著父母去管, 也不必太執著了!” 母親歎一口氣.
我拭去眼角的淚, 感激地望住母親的 “體諒”, 安靜地伏在她的腿上.
母親拿起杯喝下了一口水, 再歎口氣, “我想通了, 認命吧! 我不再管了, 不再太執著, 但, 無論如何要我親眼目睹事實, 我就萬萬不能接受.”
她說下去, “我已想得清清楚楚, 我決定拿到公積金之後, 就會搬回故鄉四川度餘生, 鄉間消費低廉, 慢慢用應該沒問題.” 語調堅定但淡然.
傲意與我之間的事, 害得母親大受刺激! 早幾天還聽見母親表示最害怕回鄉生活, 如今她竟然……
“媽媽, 不要離開我!” 我哭著說, “我以後也不會令你傷心……”
“你是母親的乖女兒, 只要你快樂, 母親願意讓步.” 母親溫柔地撥開我的頭髮.
醫院探病的時間已過, 母親催促我快點歸家.
離開醫院後, 我獨自在街上躑躅.
一路上, 我垂下頭, 想到母親, 不禁黯然.
我大大意外, 母親竟會有這樣的決定.
此時此刻, 我感到如海水般孤獨.
回到家, 才開啟大門, 已經接到尤阿姨的電話.
原來母親今夜約了她出來, 本想藉著家人的壓力, 希望她可以阻止女兒傲意和我繼續來往.
怎料尤阿姨早已知悉自己女兒的性取向, 但無力也無意反對, 只有無奈.
尤阿姨以長輩的身份, 友善慈祥地說, “希望你能夠好好地處理這件事, 我也明白愛情是不容旁觀者插嘴的, 但方太太是我多年老朋友, 我也知道她很疼愛你, 所以不想你的決定傷害了她, 慢慢來吧! 同樣地, 我明天也會約傲意出來談談, 希望你不要介意尤阿姨多管閑事, 不打擾你了, 晚安!”
一直欣賞尤阿姨, 這女人真有涵養. 即使身邊發生的事令她傷神, 但成熟聰明的她亦照單全收, 沒有埋怨, 只有原諒.
置身同一樣的處境, 但她竟還懂得開解母親, 自己彷似置身度外.
由衷地佩服她的冷靜與理智, 遇有善解人意.
喝了一樽牛奶, 跳上了床, 用枕頭掩住面不想去面對.
吁了口氣, 皺著眉頭入睡.
捧著一大包新作品, 回到梳乎厘.
Zuki 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把它們整齊掛好.
經過一整晚的焦慮, 我已經十分疲倦, 但回到梳乎厘, 無論如何也要裝作精神抖擻.
打算走過對面的糖困店, 光顧一杯軟雪糕.
“方小姐” 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喊我.
一個男孩子正朝著我跑來.
他穿依考究, 容貌端正, 頗討人喜歡.
“方小姐, 你好, 很久沒碰見了.” 他態度熱情.
印象中, 好像見過這張臉孔, 但剎那間又說不出名字來.
我迷惘地望著他, 羞得耳朵發紅.
他有點明白, “方小姐, 你忘記了我嗎?” 尷尬地從口袋取出名片, 恭恭敬敬地遞給我, “我是Eric呀”
名片上印上旺旺地產公司, 哦, 記起了, 他就是代理梳乎厘這間鋪的經紀.
“對不起, Eric, 我一時間忘記了” 我恍然大悟.
“聽聞梳乎厘的生意很不錯呢, 恭喜你.”
“托賴吧!”
“對了, 很少有機會碰到你, 一直也想跟你談談你的作品” 他興致勃勃地指著掛在櫥櫃的一條棗紅色直身裙, “若然布料換上絲質, 效果會更貴氣.”
“還有上星期我在你店內發現一件深灰吊袖毛衣及黑色絲半截裙, 用料和設計也有點失準.”
“我最欣賞的是一個月前的作品, 尤其是那件粉紅釘珠Cardigan, 米色夾棉樽領上衣和最近的Fur-collar冷上依, 全屬佳作, 令我歎為觀止.”
他用了一口氣, 中肯地分析著我的設計.
我樂意接受他的批評與讚美, 難得遇上知音人.
“你似乎對時裝設計有點心得?” 我笑笑問, 心裡覺得奇怪為何他會那麼留意我的作品.
他聳聳肩, 有點不好意思地, “以前在大專時, 我是唸Fashion Design的. 梳乎厘開張不久, 我便上來參觀, 覺得你很有天份.”
他的說話逗得我心花怒放, 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
放學時間, 商場內的人流開始增多.
“你現在會否有時間到附近飲杯下午茶呢? 我有些設計上的意念想跟你分享.” 他誠意地邀請.
“願聞其詳” 我實在需要有人陪我談談天, 解解憂悒.
我挽起手袋跟他離開.
閒談間, 我知道Eric在大專時候是一名高材生, 在多次時裝設計大賽中, 屢次獲獎. 可惜他只鐘情設計男裝, 礙於香港時裝界的男裝市場潛力不大, 他畢業後固執地放棄向時裝界發展!
“我野心比較大, 若要發展的話, 我希望可以衝出亞洲, 但既然機會不大, 我寧願放棄.” 他皺眉頭, 認真地說.
“未嘗試就決定放棄, 你不覺可惜嗎?” 我喝下一口紅茶, 替他不值.
“或許吧! 但是, 我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他簡單地答.
“關於我的設計, 你可否再多給些意見呢?” 我忽然問.
他思量了片刻, “最近的水準比較飄忽, 是否與情緒有關呢?”
我沒有回答,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創作人最容易受情緒影響作品, 或許都是多愁善感的!” 他輕輕的, 似在自言自語般.
這番話說得這樣動聽, 我默然, 心情開始緩和, 過半晌, “我同意”
Eric這男孩活潑健談爽朗, 不失為一個好的傾談對象.
與他不知不覺談了一個下午, 離開時已經是黃昏.
天忽然下雨, 真可惡.
“你下一個目的地是何處, 我的車泊在附近停車場.” 他有風度地問.
“仁愛醫院” 我想念母親.
“那你留在這裡等我, 我先去取車” 說罷便轉身走了.
上天對我已不算太差, 仍有一點運氣.
Eric在駕車時的吸煙姿勢, 讓我想起了傲意, 不知 “他” 現在在做什麼呢?
雨漸漸下得急了.
我突然有個念頭,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他看看我, “只管說出來聽聽吧, 我未必辦得好.”
“你可否幫我做一場戲, 飾演我的男朋友.” 我坦白地說, “觀眾就只有我的母親.”
這是一個非常危急的問題, 需要我盡快解決不可. 說到底, 我絕對不可能眼巴巴看著母親獨自回四川. 而我唯一能夠做的, 就是讓母親 “知道” 我除了傲意之外, 還有 “男朋友” 的, 好讓母親心裡浮現一點希望.
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容我挑選演員, 身旁的Eric應該是個不錯的人選吧!
他不認識我周遭的朋友, 至少不須擔心他會四處宣揚我的故事.
他呆了半晌, 才定過神來, “ok……”
他挺有把握, “ok, 我會盡力演出.” 他很認真, “可否形容一下角色的背景, 學歷, 性格和職業等, 多些資料, 我會演繹得好一點”
“演回你自己己經很不錯了.” 我放心地說.
之後, 我簡單地向他交代了我與傲意的故事, 他不置任何評論.
心想: 希望母親會改變主意.
為求演出成功, 我故意挽著Eric的手一直走向病房.
剛才在醫院的大堂, Eric還細心地買了一束百合花.
合作愉快, 我與Eric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甫入病房, 我感覺到有點不自在, 好像有雙眼睛正在不遠處牢牢地盯著我, 暗裡叫聲糟糕!
站在母親的床邊, 竟然是徐傲意, 他目光正盯緊我和Eric的手臂. 一時間, 我的手不知應該放在何處, 這場戲應該繼續演嗎?
我收斂了笑意, 故作鎮定, 只見母親在床上溫和地望著我.
“伯母, 我叫Eric, 是旖旋的男友, 你好!” Eric禮貌地介紹自己.
“我們不是已經打算結婚嗎? 你究竟在做什麼?” 傲意激動地盯著我說.
我裝作氣定神閒, “我沒有答應過!”
“那麼, 這個Eric算是什麼意思?” 他不客氣地斥責著.
為了想母親改變初衷, 我決定繼續說謊, “我有我的選擇權利, 你逼得我太厲害了.”
我的心急促地跳著, 差點從口裡吐了出來. 我不敢想像傲意將會有何反應. 渾身顫抖, 腦裡一片混亂.
傲意睜大雙眼, 嘴巴微微張開, 雙眼通紅, 臉上變色.
病房一片死寂.
跟著傲意喘著氣, 臉上泛起極度厭惡的神色, 只聽他沙啞的聲音, “你…你…突竟在說……”
他像受了魔咒一樣, 一怒之下, 拂袖而去.
這是一場惡夢, 我做得太徹底了.
傲意會明白我白苦衷嗎?
母親似乎對Eric很感興趣, “你們認識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 是我介紹鋪子給旖旋的.” 他轉變話題, “伯母, 我有信心可以感動旖旋留在我身邊.”
母親有點釋懷, 滿意地笑.
我默不作聲, 暗裡慶幸找到個好拍檔.
Eric走出病房打電話, 只賸下母親與我.
“沒想到你也會玩三角戀” 母親在嘲笑我.
我微笑不敢作聲, 怕會有破綻.
“徐傲意剛才來請求我讓你們一起, 你打算怎樣?” 母親輕輕問.
“一切隨緣吧! Eric對我也很不錯呢!”
母親微笑地點頭, 我終於放心.
我和Eric一直逗留到探訪時間結束為止.
Eric的表現非常好.
離開了病房, 一直走到升降機旁.
“多謝你, 真的很感激, 你幫了我一個太忙.”
“時候不早了, 給你回家吧!”
雨停了, 抬起頭看, 寒星掛滿天.
心裡記掛著傲意, 深深內疚.
車廂裡, 放著一首又一首披頭四樂隊的曲子.
“徐傲意剛才好像不知我們在做戲.” 他替我擔心.
我無奈地點頭, “我不知道他會出現”
“別怪我多言, 我總認為結婚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 這樣做只有一個結果; 你與母親決裂, 她會傷心地回鄉定居, 會不會太殘忍?” 他這樣問, 其實是覺得我太殘忍吧?
“但他要我在一星期內作出決定……”
“那麼, 他太自私了, 他根本沒有考慮過你的處境和感受. 逼你結婚即是逼你走到死角, 沒彎轉的餘地.” 他靜心地為我分析.
我沉默不作聲, 心有點同意, 難得有人肯開解自己.
“其實世上沒有事情是不能解決的, 你的母親也已經作出了最大的讓步, 你們還想她怎樣呢? 我勸你再找機會跟徐傲意商量吧!”
我很尊重地默默聆聽.
車子停在大廈路旁, “早點休息吧, 不要想太多.”
我微笑地道別, “今晚實在謝謝你”
他跟著我一起走下車廂.
他急步走向車尾箱, 打開它, 拿了一個袋子出來.
再跑到我的面前, “這是你其中兩件我很欣賞的作品, 買了一段時間, 又沒有女朋友, 不知送給誰好.” 他傻笑著, “放在家中我怕會被家人取笑我變態, 愛收藏女裝, 如你不介意請收下.” 他把袋子交給我.
“多謝你!” 我笑著向他揮手, “晚安!”
他是一個很有趣的男孩子
第九章 絆
看看面前的鐘, 凌晨三時許, 太靜了, 靜得彷似是不祥之兆.
我慵懶地站起來, 到浴室用手掬了一捧水往臉上潑去.
對著鏡子苦笑.
真令人納罕, 原來愛情可以是一種傷害.
我與Eric談得甚為投契, 經過他剛才的客觀分析, 我開始懷疑傲意對 “愛” 的態度是否出現問題.
他今天自作主張地到醫院探望我的母親, 根本沒有尊重過我的意願.
對於他這樣的行為, 我有點反感.
Eric形容這些行為其實是一種手段和挑戰: 他無非想刺激我的母親, 逼她知難而退, 或者使我與母親的關係更惡劣, 好讓他可以佔有我.
有人說: 幸福的女孩子往往給人一種特別天真的感覺, 皆因一直活在受保護的環境裡.
原來幸福的真相是: 我會受身邊人(徐傲意)的支配, 他正企圖控制我.
“天真” 才是真的: 我一直誤會自己找到一個願意為我承擔所有的肩膊.
我驚訝, 真相很多時候, 也不及假象曼妙.
徐傲意的確非常愛我, 他從不忍心看著我失望, 不悅, 沮喪, 處處照顧我, 遷就我和溺愛我, 但是, 慢慢就會演變成 “控制”!
愛情, 從來也是一輩子的學問.
多佩服Eric觀察能力, 可能是旁觀者清吧, 他把我與傲意之間的難題分析得頭頭是道, 絕不含半點私人感情.
傲意對 “愛”的佔有慾, 好比洪水猛獸.
“愛情” 說穿了, 其實是自討苦吃, 每個人都是知道的, 郤又偏偏願意墮入陷阱.
母親和傲意, 總得有抉擇, 總得有犧牲, 我想, 沒有人的快樂可以是全面的.
雙目淚水浮轉, 我跌坐在床上.
夜深, 風呼呼地響, 大埔近空曠地帶, 特別惹風, 我走到廚房替自己做了一杯熱朱古力.
無可置疑, 和傲意一起的每天也是快樂的.
他送給我滿瀉的愛, 瀉得幾乎淹沒了母親.
我愛母親, 也愛傲意, 但明明是兩種不同的愛, 為何硬要我去選擇?
“月亮” 和 “香蕉”, 我真不懂取捨, 根本互不相干!
人的心應是世上最黑暗的角落, 巴不得用電筒把 “它” 照亮, 可是, 我沒有這份勇氣.
我不想知道我對傲意的愛有多濃, 我怕我會不願回頭.
母親正站在岸邊向我揮手!
我應該朝哪邊游?
忽爾落下淚來, 我迷路了!
一直以來, 我視感情為大業, 工作只是一項寄託, 再沒可能, 也要為戀愛而戀愛, 其他都可以拋在一邊, 終日沉溺在對方的愛海裡.
傲意的出現, 正好配合我這點, 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雙手捧著頭, 深深歎一口氣.
真正疲倦了, 無論如何, 也要作個決定.
在這個煩惱的夜晚, 一切往事紛沓而至.
合上眼睛, 心中的畫面浮現了文啟然的樣子.
他是那種 “晴時愛晴, 雨時愛雨, 有樂也樂, 無樂也樂” 的男孩子.
我跟他愛得最 “寫意”, 但嫌棄他對我不夠 “癡” 不夠 “迷”.
傲意愛得相當 “沉迷” , 他迷信於愛情, 接近虔誠.
或許, 我的心太野了.
得不到的東西, 嫌太少.
得到手的東西, 嫌太多.
追追逐逐, 尋尋覓覓, 原來我不曾明白愛情.
天快要亮, 此際睡意正濃……眼皮重得再睜不開.
落在長窗的光線柔和, 辦公室內寂靜無聲.
昨夜亂夢連連, 夢中花飄零, 醒來心難平.
幻夢當真夢, 幻夢夢不醒, 千鳥夜夜鳴, 催人醒一醒.
下班後, 我到醫院接母親回家.
為了不讓母親起疑, 我約了Eric在醫院Lobby會合.
“多謝你仗義幫忙” 我真心感激.
“若然梳乎厘開分店, 記得找我, 我必定介紹最優質的舖位給你.” 他幽默地說, 一派推銷口吻.
果然是一位稱職的地產經紀.
“紙包不住火, 你還是快點處理吧!” 他關心的說.
我點點頭, 心裡似乎有些眉目.
他挽著我的臂彎走進病房.
母親臉上戴著老花眼鏡, 正在讀報.
病房散發著醫院獨有的空氣清新劑氣味.
“伯母, 你今天精神很飽滿” Eric說
托賴吧! 麻煩來接我真不好意思.” 母親客氣地.
離開了醫院的大門, 晚風溫婉地吹向我們.
我扶著母親登上Eric的車廂, 輕輕讓她坐下.
她的身體好像輕飄飄的, 一點重量也沒有.
她是如此地脆弱, 叫我怎捨得讓她獨個兒回四川生活呢!
我忽然下定了決心.
“還是回到家最好最自在.” 母親坐在梳化上輕輕地歎喟.
我忙著為她準備溫開水服藥, “記著要聽醫生的話, 準時服藥, 小心飲食”
“母親懂得照顧自己, 最令我擔心的就是你” 母親平和地說.
我吸了一口氣, 緩緩地坐在母親身旁, 雙手輕輕的按住她的手背, “你是我最疼愛的母親, 我絕對不會讓你回四川.” 我肯定地說, “請你放心, 我已經決定跟徐傲意交代清楚.”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仰頭幽幽地望著天花板, 滿腔眼淚吞進肚子, “媽媽, 過去的事就請你原諒我吧!”
我雙眼通紅, 鼻子發酸.
在客廳的梳化上, 我與母親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我為多天以來的掙扎, 鬆了一口氣.
躊躇了一會兒, 終於撥了一通最難撥的電話.
徐傲意準時赴約.
我選擇了一間從未光顧過的酒吧.
“分手” 不宜在熟悉的地方, 容易惹人有留戀的錯覺.
他整整瘦了一個圈, 穿了套深灰色西裝.
標致的五官與滄桑的神情互不配合, 面黃黃, 容顏憔悴, 全不在狀態中, 目光飄忽. 他真的是我認識的傲意嗎?
他替我叫了杯啤酒
他自己叫了杯烈酒.
我靜靜的看著他, 未有開口說話.
耳邊好像有把聲音跟我說: 快說吧! 三言兩語向他交代清楚吧!
可是, 說 “分手” 這兩個字, 比登天還要難.
我喝了一口啤酒.
他再替自己叫了一杯龍舌蘭.
二人互相凝視, 氣氛淒迷.
我輕輕的開啟手袋, 準備取出機票.
他注意到我的動作, 臉色遽然大變, 一陣白一陣青.
他把手中的龍舌蘭一飲而盡, “梳乎厘的股份我會退出, 你賺到錢後才慢慢還給我吧! 退股的手續我改天會上律師樓辦妥.” 他聲線強作鎮定, “請不要擔心, 我會找一個會計師朋友幫你打理舖頭的賬目, 免你操心, 我知你最怕數目字.”
“對不起” 我低著頭, 交回他一張來回冰島的機票.
“我已經意會到你的決定, 但請求你不要親口對我說那兩個字!” 他淒然的哀求, “太殘忍了!”
關係到了這種地步, 他還體貼地處處為我設想, 就連梳乎厘也照顧周到, 我心有一絲不安.
“分手” 兩個字終於吞回喉頭, 橫豎他已經明白.
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從腰間掏出了一包煙.
“相信現在你也不會再在乎吧!”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 煙慢慢從他的鼻孔走出來, “我曾經以為, 為了你戒掉這壞習慣, 是非常幸福的事.”
說罷, 他歇斯底里地笑起來.
過了一會, 他忽然叫住服務員.
“一杯威士忌加冰……呀, 不要冰.”
此際的我, 再說任何話也是徒然, 只得怔怔地望著他.
帶些酒意的他另有一種憨態, 我心裡忍不住掉下眼淚, 我傷害了他!
我覺得我與他之間已有隔膜.
他忽然想起來, “那個Eric不會是真的吧?” 他自鼻孔裡哼出來.
我搖頭, “我只想母親可以安心一點”
他失笑, 喝下一口冰水.
二人再次恢復沉默, 氣氛令我感到不自在.
這次約會應該是時候結束了.
離開了酒吧, 抬頭發現一輪彎月惆悵地掛在半空.
“我想散步吸吸空氣, 可否陪我一會兒?” 他目光滿期待.
我不捨得拒絕.
可以跟他行多一段路也是好的, 現今還有什麼一生一世的事呢!
一路上, 我不想再說話, 讓他靜一靜也好, 事情弄致這地步, 他需要時間.
像一個惡夢一樣, 我已經失去徐傲意.
街道上 的店舖通 通都閂上大閘, 冷月垂掛, 顯得格外冷清.
一切都過去了.
他淒涼的微笑, “最後的請求, 可否讓我牽著你走, 最後一次.”
他的聲音, 接近哀求.
我的心七上八落, 畢竟我仍然是愛他的.
已經有多天沒見過他, 此刻再重溫他暖暖的手,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沒想到一杯啤酒的效力這麼大.
我享受被他牽著的感覺.
心裡暗罵: 清醒一點吧! 一切已經完了! 不要再做夢.
正想把手鬆脫, 他郤用力地緊握住, “其實我們可以不去冰島, 我不想強迫你嫁給我” 他腳步停了下來, “一切維持原狀好不好?”
我一怔.
這正是我的願望.
可是, 我更加瞭解: 母親跟他, 是萬萬不能夠並存的.
眼前的傲意好比一個死囚等候行刑.
我的心痛得要命, 把眼淚一口一口的吞進肚裡, “隨緣而至, 隨緣而逝, 凡事不可強求.”
我忽然長大了.
他一直不肯把手鬆開, 我倆就在剛才的酒吧附近徘徊, 再沒有說話.
最後的時刻, 特別難能可貴.
應該謝幕了!
他開車送我到樓下.
“再見了, 保重.” 我依戀地.
他不再說什麼, 只淒淒地在我手背上深深的吻一下.
我黯然神傷, 終於與他道別了.
母親弄了一鍋燉蛋放在廚房.
我吃了一點, 只想可以甜一甜滿肚的苦澀味.
和衣倒在床上, 心裡郤有一絲遺憾.
我們是不得不分開的.
四肢軟弱無力, 恍恍惚惚, 空空洞洞, 沒有徐傲意在身邊帶領著我, 我不知何去何從.
天已黑得不能再黑.
淚如雨下, 傷心抽泣中迷迷糊糊地入夢.
拖了很久的難題一下子解決了.
沒有如釋重負, 只有牽腸掛肚.
一星期過去, 徐傲意沒有再出現.
大慨心死了, 完全不需要再說多一個字.
我不敢把悲傷表露, 以免母親發現.
從房間看到廳中的母親正在打掃.
原來人的背面也可以有表情的, 她彷彿告訴我, 故事已經完結了, 我們母女二人從此又可以快樂地生活.
我所有的, 不過是她, 她所有的, 也不過是我.
母親永遠是我最親愛的.
試問世上有什麼是可以陪我們走到人生最後的日子? 不是親人, 不是愛人, 而是從一開始便累積下來的感情, 它在我們心靈深處, 伴著我們離開.
從徐傲意那裡, 太明白愛的傷害是怎麼一回事.
就把徐傲意看待成為可遇不可求的快樂吧!
今生今世, 有緣被他寵愛過善待過, 吾願足矣.
我們曾經愛過, 這是上帝也抹不去的事實.
不應太貪心, 已經迷戀過, 夠了.
黃昏時, 我來到梳乎厘.
它失去了半個主人, 連靈魂也不健全.
一樣的畫面, 不一樣的氣氛.
所有的佈置與擺設, 如今好像多了一絲悲愴, 彷彿在低頭沉思.
它們都在想念徐傲意.
本想把它結束算了, 但又不忍糟蹋傲意的心血, 還是繼續努力吧!
梳乎厘紀錄了傲意和我的故事, 我想保留.
我一廂情願地把梳乎厘視為我和傲意的小寶貝, 我要好好照料它, 讓它健康活潑地長大, 作為我倆故事的延續篇.
忽然鬆了一口氣, 精神有了寄託, 心無旁騖, 誓要幹出一番成績來.
店員Zuki是個不折不扣的甜姐兒, 笑容可掬, 禮貌周周, 煞是可愛.
每當沒有顧客在的時候, 她總愛走到那塊西藏買回來的鏡子面前, 不錯過任何裝扮的機會, 十分有趣!
她健談, 率直, 沒有機心, 容易相處, 我很喜歡她.
梳乎厘有她幫忙打理, 我大可安心.
踏出了商場的大門, 已經是晚上八時, 傳呼機響了起來.
“再見了” 是傲意的留言.
我呆住了.
他要離開嗎?
他要到哪兒去?
他究竟在何處?
來不及整理思緒, 來不及有任何反應.
我揮手叫了一部計程車, 車還沒有停定, 我一個箭步向前, 脫口而出, “西貢”
人在危難之時, 總會發現自己有第六靈感的.
我相信------故事仍沒有完結.
第十章 流星
置身在車廂中, 四肢發麻, 掌心冒汗, 腦袋好像被人宰割般, 把我與傲意過去一樁又一樁的往事抽了出來, 活生生擺放在我的跟前, 強迫我欣賞.
所有的片段彷彿是昨天, 記憶的傷口還在淌血.
路途太遙遠了, 由商場到西貢, 有如步行上北京, 心愈急, 路愈遠, 人愈迷惘.
實在有太多空間讓我去猜 “再見了” 這向留言的可能性.
我不敢再想, 我害怕.
全身的毛管不自覺地張開, 人在車廂, 心郤在西貢.
他真的在西貢嗎? 他仍在香港嗎? 他準備到什麼地方呢?
固執地相信他會在西貢家中等我.
我願望相信, 惟有相信, 只想相信.
內心閃過一絲恐懼, 我害怕他從此消失!
放在腿上的一雙手不停顫抖, 窗外的冷月正在歎息, 但願人長久.
車子慢慢地駛進一條熟悉的小路, 孤獨的海水味, 滿天寒星, 通通都不陌生, 傲意可會在此地? 天曉得!
怔怔地離開車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身子被心跳聲弄得不安, 搖搖晃晃地向前行.
愈是接近, 愈想逃避. “既來之, 則安之” 我告訴自己.
隱約地看到屋內有一絲光線, 我沒有剛才般緊張.
大門沒有關上, 只輕輕的掩住.
屋內的傢俬都穿了一件白袍, 只餘下一個藍色本櫃仍是赤條條的.
忽爾傳來一陣清脆的 “砰砰” 聲響, 見到了傲意.
我的心咚的一跳, 差點沒跳出來. 傲意跌坐在浴室的地上, 手握著一瓶烈酒, 眼神有點恍惚.
浴室被大塊玻璃圍繞住, 好像一個金魚缸般, 我清楚看見浴室的地上佈滿一些空啤酒瓶, 我被他嚇得連舌頭也幾乎吐了出來, 渾身的汗毛都紛紛豎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著淺藍的襯衣, 手握著酒瓶的他用手向我打招呼, 動作詭異, 眼光迷惘, 似笑非笑……
他蜷縮在浴室的一角, 緩緩地乾掉手中的烈酒, 我連忙上前企圖制止他一連串不可理喻的任性, 我忘記了鐵閘上了鎖.
我惟有衝動地大喝, “開門, 快點開門!”
他沒有反應, 只躺在地上, 浪漫地傷懷, 彷似不想回到現實受苦.
“傲意, 不要再喝酒了, 求你開門吧!” 我苦苦哀求.
“我今天只乾了半瓶酒, 其他的是……是我前幾天乾掉的.” 他吃力地站了起來, 身體左搖右擺地緩緩走到鐵閘前.
我再也忍不住, 渾身顫抖起來, “傲意, 對不起, 我令你太失望了,” 我淚如泉湧, “我只是不想傷害母親, 所以才……請你不要再逼我了!”
“我明白的, 我從來也不捨得強迫你, 我……” 他停了一會, “我……我只不過想你陪我走最後……最後一段路吧!” 他哭得聲音沙啞, 我聽得心如刀割.
“你說什麼? 不要亂說話好嗎?” 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此際, 他忽然把雙手伸了出來, 隔著鐵閘, 輕輕撫著我的臉, “可以給我最後一吻嗎?” 他雙眼通紅, 雙手有如冰塊一樣.
我用力地緊捉著他的手, 企圖把他扯出來一樣, 四片唇緊貼在一起, 我哭得幾乎天昏地暗, 一直吻著吻著……盡是苦澀味, 我倆的汗與淚融在一起, 希望這一吻永遠不會停止, 直至地老天荒……
“再見了, 旖旋, 無論我身在何地, 我永遠愛你.” 說罷他已經流了一腮眼淚.
我拼命的用力抓住他雙手, 他手背上的皮膚也被我抓破了, 一行一行的傷口正流著血, 我不顧一切地伸手捉住他, 我的手腕也被鐵閘撞得一片藍一片紫, 可是他最後也無情地掙脫,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把手鬆脫. 我的心痛得如被萬箭貫穿.
我呆呆地看著他把一顆一顆的東西放進口裡.
電光火石之間, 我明白了, 這些東西是安眠藥!
我震驚, 是死亡吧, 一切將不再存在, 傲意將永遠離開我.
人在極度驚慌下, 連一句簡單的說話也說不清, 我連忙用手電撥了一通電話報警求救, 足足用了十分鐘才向警方交代清楚容, 結結巴巴的, 思想一片混亂!
眼巴巴看見深愛自己的人正在摧殘生命, 我愛莫能助, 只懂用力搖拍著那道冷冰冰的鐵閘, 高聲地嚎哭, 呼喊著他的名字, 雙手也弄得發紅發腫……
他呆呆地沒焦點的望著前方苦笑, 一口一口繼續吞掉餘下的安眠藥, 一邊用酒送下……跟著他痛苦地爬到那個藍色的櫃子前, 仰頭大笑大哭, 再把一條鑰匙拋至空中, 再跌在地上, 他一直倚著那個櫃, 沒有離開.
“求求你吧, 傲意, 不要離開我, 我答應跟你結婚, 傲意……鳴鳴, 求求你……” 我哭得失去重心地跌倒在地上, 只懂瘋狂地拼命呼喊, 雙手仍不斷地拼命搖拍著那道可惡的鐵閘.
他的面色緋紅, 完全不正常, 眼神己經渙散……
我崩潰了, 正當我以為事情不可能弄得更壞時, 它偏偏會變為黑色.
傲意已經不由自主地停止動作, 閉上了眼睛, 嘴角牽起了一絲微笑.
我失去理智地企圖把身體穿過鐵閘的縫隙, 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我再用頭顱和腳來踢撞著那鐵閘, 無力又無助的看著傲意無聲無息地躺著, 他還生存嗎? “傲意, 求你不要死……求求你……求……”
最應該出現的人終於來了.
救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把他搬進救護車內, 我一直緊隨在後.
車頂閃著的刺眼光線加上刺耳的鳴響, 場面顯得格外淒涼!
車廂中, 我一直緊握著他的手, 冷冰冰的, 沒有人氣, 我心涼了一截!
忽然, 他的手指微微顫動, 我不明所以, 正想問他, 但他的眼神已經渙散……
他氣若游絲, 我郤無法幫他……
我把整個身子伏在他身上, 雙臂環抱, 嚎啕大哭起來.
他安靜地閉上眼睛, 我把臉貼緊他的臉頰, 他握住我手緊一緊, 然後便鬆脫了, 我輕輕的替他撥開掛在臉上的呼吸器, 他吁出一絲長長的氣, 走了.
我失控地狂哭, 身體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我渾身也是傷痕, 聲音哭得沙啞再也說不出話.
昨日, 他的胸膛是暖洋洋的, 是軟綿綿的, 如今郤……
我哭得眼都腫起, 心裡的血郤還在涔涔淌下, 我巴不得跟著他共赴黃泉, 一了百了.
沒有他, 我生無可戀, 連守護天使也已經不在世上, 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無限苦楚, 失去他, 我像孤獨的大海, 不知何去何從.
“傲意, 睜開眼睛吧! 不要掉下我……” 車廂中, 盡是我的叫喊聲.
今夜的月亮不是那個月亮.
沒有了徐傲意, 一切都不再像樣.
是一種懲罰, 他竟然安排我親眼目睹他踏足死亡!
獨自回到西貢的家, 一處曾是暖洋洋, 甜蜜蜜的地方; 如今一半淒酸, 一半悲涼! 屋內流動著一股孤清的冷空氣, 過去的一切也被這股冷空凝固著, 溶不掉, 磨不了, 化不開.
一直蹲在地板上, 還可以清楚嗅到一陣酒的氣味, 直到膝頭發麻, 直到雙腳失去知覺.
我倆當天在病房邂逅, 今天郤在救護車廂中永別, 注定是悲劇.
一瞬間思潮紛湧而至, 嚇得我連忙合上眼睛, 想把記憶拒諸門外.
我頹然倒在地上, 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痛不郤生, 我選擇放棄傲意, 他郤選擇徹底的離開我, 他總是比我更有決心.
過去他牽住我的手, 也會捉得緊緊的, 剛才在車廂中臨別的一剎, 他竟主動把手鬆脫了, 或許對於他是一種解脫.
我沉緬在回憶中, 不能自拔. 人類的記憶能力, 為什麼會這樣殘忍的存在著? 味覺一向是留在記憶最深刻的位置, 舌尖隱約嘗到梳乎厘和合桃糊的味道, 少了甜, 多了點苦.
我努力地合上雙眼, 但熱淚奪眶而出.
世上原來有很多事情都需要獨力承擔的, 可惜我沒有這個本領.
一個人, 一個身影, 十分孤寂淒涼!
不知道我能否撐到天亮, 我害怕再面對明白, 明天又有明天, 我還有多少眼淚?
腦海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對了, 傲意剛才把一把小小的鑰匙拋跌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了, 是那個藍色的櫃子.
我幽幽的爬到那個藍子的櫃子跟前, 這是傲意一直守口如瓶的秘密, 裡面究竟藏了些什麼東西呢? 我怔怔把它開啟, 眼前所見全是我的作品, 我全身發麻, 仰天叫了一聲……傲意一直小心保管著的秘密, 原來就是我的作品, 他珍而重之地收藏著,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抱著那堆衣服, 哭得死去活來, 世界雖大, 但今天開始, 仿彿沒有我容身之地. 我有點暈眩, 不住抽泣, 他站在死亡邊緣, 仍然依戀著這個櫃子, 我禁不住地發抖, 渾身肌肉痛苦得不聽使喚, 四肢僵硬, 把臉貼進那堆衣服中, 不停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 我發現櫃子裡頭, 遇放著一封信------
我最親愛的旖旋:
對不起! 我要離開了. 但是, 無論如何我也要讓你知道, 往後的日子, 不論你快樂或是失落, 也請你到沙灘散步吧, 而你留下來的一行足印將會是我的. 但請你不要害怕, 因為從今以後, 不論任何時候, 我也會揹著你走, 所以你會發現沙灘上只會有我的足印, 我會默默替你承受一切樂與苦.
我明白, 抉擇是痛苦的. 要你在母親與我之間作抉擇, 也太難為你了!
我沒有理會你的決定, 我只怪我自己不能好好地處理整件事. 當你交回那張來回冰島的機票給我的時候, 我淪陷了! 真叫人心神俱毀.
心靈上的傷痕是不會痊癒的, 只會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重重疊疊, 午夜夢迴, 總是關於你的一切, 我真的受不了!
一直只懂向前跑, 要愛就得全情投入, 就得拼命付出. 從第一天決定愛上你, 就沒有半點猶豫, 沒試過半秒郤步.
我相信我可以照顧你的喜, 怒, 哀, 樂, 可是, 原來我不曾照顧你的處境, 令我十分慚愧.
當給你母親發現後, 我鼓起勇氣向你求婚, 我害怕失去你.
可悲的是, 我最害怕的事情偏偏發生了!
冰島的夢成泡影, 我將會一輩子失去你.
自我第一眼見到你, 我已經很希望可以永遠保護你, 可是, 現在我連這個權利也沒有!
自小父母離異, 才十歲便被家人送往英國寄宿, 獨自在陌生環境生活. 一直也渴望被愛, 更加渴望去愛. 可悲的是, 親生父母不大需要我去愛他們, 因為他倆各自組織家庭, 各自有他們的孩子, 我對於他們只是可有可無, 更遑論要他們愛我, 在他們生命中, 我只扮演著朋友的角色, 他們從沒有多餘時間關心我, 亦不需要我的愛!
所以, 我告訴自己, 若遇到一個值得去愛的人, 我一定好好的抓緊她.
我要讓 “她” 百分百感受到我的愛, 同樣地, 我也渴望得到對方的愛, 這個人我找到了, 我努力地表達內心的愛, 一份濃濃的愛, 可惜反而逼走了 “她”! 我徹底地失敗, 罪無可恕.
也許, 這輩子你也不會明白我的心情, 因為你從沒有被家人遺棄和忽略的經驗. 不要緊, 你只需要明白我愛你已經很足夠.
失去你, 我再沒有生存的勇氣, 我知道自行結束生命是不值得原諒的, 可是我痛得已經不能向前行, 惟有離開, 逃避!
最後, 我想告訴你一個你曾經渴望知道的秘密------這個藍櫃子.
其實我真的很欣賞你在設計方面的才華, 每次你有新作品面世, 我也會精心挑選一件買下來, 作為收藏品.
再見了! 親愛的, 請你原諒我任性的決定!
永別
傲意
我的視線己經模糊, 兩行眼淚沾濕了信紙, 傲意的筆跡也被淚水弄得化開了. 他沒有錯, 我沒有錯, 母親沒有錯, 誰錯?
今夜比任何日子都要冷, 比任何日子都要倦.
我痛心地擁著櫃裡的衣服, 痛哭至肝腸寸斷, 今生今世, 被真愛過, 夫復何求!
心緒亂成一片, 一手撐在地上, 一手抱著那堆衣服, 身體很沉重!
我使勁地爬到窗邊, 夜風冷冷地拂向面上, 鼻端嗅到鹽花香, 海浪打上來, 又退回去, 沙沙聲響, 看不透的夜……
刺眼的陽光射進屋內, 我勉強地睜開眼睛, 一陣酸酸麻麻的痛.
昨晚我一直蜷縮於那個藍櫃子的旁邊, 昏昏呆呆熬過一夜.
掙扎爬起來, 拖著沉重的身子走到浴室, 用手掬一把冰水潑向面, 傲意的一切不曾離開過我的思想. 他像黑夜的流星一樣, 只為實現我的夢想而生存, 在剎那間, 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離開了西貢這個 “家”, 我獨自走到海邊散步, 試著找尋傲意的足印, 當我一步一步的走, 我一邊輕呼他的名字, 無限欷歑, 兩行眼淚只管一直流.
我再乘車到滿記, 叫了一客合桃糊, 熱烘烘的吃進口裡也只得一片 “冷”, 我慢慢把它咀嚼回味, 尋不回當天的 “暖”, 尋不回當天的 “甜”, 尋不回所失去的一切……
傲意的心死了, 身體也跟著死了, 女人的身體是否會跟著心行走的呢?
嘴裡的合桃糊跟淚水混在一起, 視線漸漸模糊.
生命並不是彭地結束, 而是鳴咽……
{完}
看完這篇文章後,我認為那位徐傲意真的很傻,失去了自己愛的人,並不等於失去全部。為什麼不能好好活下去?你死了,那個人只會傷心一段時間,就算她會傷心一輩子,想念你一輩子,她可能會愛上別人;就算她一輩子都不會愛上別人,但她是仍舊生活,不能跟你在一起。還有,你真的很自私。你死了,會為你愛的人帶來傷心及內疚。你想你所愛的人對你懷著一輩子的想念及內疚,想在她的心中永遠佔一席位,想她不愛其他人,永遠只愛你一個。
我以前認為愛情是甜蜜的,無私的。但看完了這篇這篇文章後,我終於明白到人與人之間是沒有無私的愛,人與人之間的愛總是自私的。人類想談戀愛,是為了自己能夠開心,為了有被愛,被寵愛的感覺。妳選擇他,全因為他能夠為妳帶來開心; 妳跟他分手,全因為他己再不能夠為妳帶來開心。愛......根本就是自私。
你待她好,是因為你想完全擁有她;你凡事都遷就她,是因為你想控制她;你跟她分手,是因為你控制不了她。愛......根本就是自私
妳失去了他,妳傷心,妳想就這樣死去,是因為妳失去了被愛、被寵愛的感覺,失去了開心的感覺。
你失去了她,你傷心,你想就這樣死去,是因為你失去了一直所佔有的東西,空虛感湧上心頭。
所謂的愛,全是為自己而生。你愛人,是為了有人愛你;你付出,是為了有收穫。你愛我,我便愛你;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
所以,所謂的愛,其實是一場自私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