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在一個論壇上閱讀了一篇關於同性戀的文章。除了令我愛有所領悟外,還令我淚流滿面。
文章的名字是"在床上擁抱TB"。文章如下:
第一章 睡痕
我在逃避.
在大堂等候時, 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升降機旁的數字顯示器.
升降機徐徐降下. ‘18’, ‘16’, ‘14’, ‘12’ -------
心中暗叫不妙, 升降機竟然在十二樓停了下來. “大慨不會是啟然吧 ?”我緊握拳頭.
與文啟然相處差不多兩年, 他一直寵愛我. 去年聖誕節他是這樣告訴我的 “為了方便照顧你和伯母, 我決定搬來大埔.” 想到這裡, 我有點內疚.
正確一點應該不止搬進大埔, 還搬進同一幢建築物.
“旖旋, 今晚是否太倦了?” 沒有東西可以逃得過徐傲意一雙眼睛. 他己經發現我正在魂遊太虛.
“一點點吧!” 我低下頭, 運氣似乎在向我挑戰.
徐傲意呼出一口煙, 在擠熄煙頭的同時, 升降機的兩扇門打開了, 出現了一張臉孔 ---- 是一位老伯伯.
我感動得幾乎哭了出來. 謝天謝地!
完全是作賊心虛的表現, 就算是文啟然又如何呢? 反正徐傲意只是個女的, 根本用不著解釋吧!?
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妥當.
升降機內一片寂靜, 靜得令人有點不安, 只有心跳聲替我們伴奏.
冷不防, 徐傲意握著我的右手.
我不敢看他.
心底隨即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感覺, 有點酸, 有點麻, 有點愉快.
終於到達了十二樓, 在升降機門開啟的一刻, 傲意在我的唇上輕吻了一下, “晚安”.
我呆住了. 怎麼回事, 我弄不懂.
他說下去, “你是否每晚都習慣側在邊身子睡呢?”
我不明所以, 更加不懂他為什麼會知道我睡覺的習慣.
他好像看到我心中的問號, “前陣子, 你每次大清早來醫探望我母親時, 我發現你左邊的面頰和手臂都有一些睡痕.”
我震驚. 那時我和他根本還未正式說過一句話, 但原來他已經開始注意我, 而且還要注意得這樣細緻, 我由衷地佩服.
“你很厲害啊!” 我睜大雙眼望著他.
他郤聳然動容, “聽說晚上側右邊子睡會做好夢的, 或許你今晚試試吧!” 在鬆脫我的右手前, 他溫柔地吻一下我的手, “Goodnight.”
他離開了.
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今晚竟然發生在我身上.
定過神來, 緩緩的走到門,前拿出鎖匙.
母親己經熟睡了, 我下意識地走到廚房倒一碗湯.
是的, 母親是個傳統的賢妻良母, 若果女兒不回家吃飯, 她總會留點湯和‘送’放在廚房, 好讓女兒在半夜餓的時候可以填飽肚子.
我是母親唯一的女兒, 亦是她生命的全部. 父親在我滿月後去世, 這二十二年裡, 我與母親一直相親相愛.
我決定淋一個浴, 一個冷水浴, 好好整理一下思維.
冷水撞向臉龐, 我本能地緊閉雙唇, 想保留剛才那一吻.
冷水再撲向我的頸項, 全身的毛孔由上至下, 再由下向上急促地收縮, 它們似乎在質問我, “旖旋, 你是否愛上一個女孩子啊?”
我不敢作答, 只是不斷在反覆思量. 從第一次談戀愛開始, 一直也沒有考慮過會是一個女生, 雖然我不抗拒 “同性戀” 者, 但並不打算成為 “同志” 界的一分子. 但, 如今……好像出了點岔子.
“愛” 本來就像一條變色龍, 可以是一個男, 可以是一個女, 可以是一杯茶, 可以是一套電影, 可以是一客壽司, 可是一個家庭, 可以是自己的工作, 可以是更多不同的可以. 更何況只是 “性別” ?
我不停地自說自話, 自圓其說, 自問自答, 自討苦吃.
連續打了三個噴嚏, 水真的很冷. 浴室內清楚地聽到我牙關打震!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 慵懶地倒在床上.
腦海一片空白.
心低忽然 “哎呀” 了一聲, 對了, 我想起了啟然.
令天晚上啟然不斷地傳呼我, 可以我並未有理會, 最後我更選擇把傳呼機關掉.
想到這裡, 我不禁有點內疚, 轉一個身子連忙拿起電話筒撥了一通, “機主 Check Call, 密碼 OK.”
“方小姐, 10:32文先生請你致電給他, 11.:13 文先生請你致電給他, 11:38 文先生他剛返到家, 12:01 文先生請你致電給他, 另外 12:47, 01:30 都是文先生叫你返家後致電給他, 最後的 Call 是02:05, 傲意, 很愉快能夠與你度一個晚上, 晚安.”
放下電話筒, 我緩緩地躺下, “內疚” 的感覺最少減郤了一半.
啟然今晚的 Call 在 01:30am, 現在經己差不多 02:30am, 想他應該睡著了吧.
本來 “等待”應該是一件頗吃力的事情, 但啟然竟可以安然地倒頭大睡, 未免過份了點吧! 他不是在等待我的回電嘛?
我內心不停咕嚕咕嚕地埋怨啟然那份 “安然”.
難道在漫長的 “等待”過程之中, 他沒有半點擔心過我的安危?
難道我整天晚上沒有覆 Call, 他也不認為有點奇怪? 至少我從沒有試過不覆他的 Call 吧!
雖然, 我也明白到啟然是唱片公司宣傳部的經理, 每天有一大堆應酬要應付, 沒有所謂下班不下班, 回家後不疲倦才怪! 但是, 若果他真的著緊我的話, 沒理由還未等到我的回音就呼呼入睡吧!
總不相信懷著牽掛的心情也可以安心睡覺.
我有一點點失望!
徐傲意最懂得即使在不當眼處也照顧到我的感受.
好像剛才他送我回家後, 還留這在我的傳呼台, 使我有一種被等待的感覺 ---- 被等待另一次的約會.
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目光停留在窗外的一片黑.
身體不自覺地側向右邊, 耳邊彷彿響起徐傲意剛才的提議.
今晚是徐傲意與我的第一次單獨約會, 之前我拒絕了兩次, 都是因為時間不能配合. 我工作於城市銀行信用咭中心, 需要廿四小時輪班. 傲意則是海關督察, 也是輪班制.
閉上眼睛, 畫面出現了一幕幕今晚他帶給我的驚喜, 我還不捨得睡, 準備遂一回味.
他竟然留意到我面上和手臂上的 “睡痕”. 是個多月前的事了, 我們是在醫院的病房認識的.
母親從報章上知悉尤小蘭因為膽石而入了醫院, 便四處打聽尤的消,息終於給她查出是仁愛醫院. 尤小蘭是六十年代的電影明星, 亦是我父親的老顧客. 話說我父親一直在一間裁縫店內工作, 她是負責度身的. 母親說度身是一門非常專業的學問, 相差一毫一分, 也可以影響一件衣服的效果. 店內有三名度身師傅, 而尤小蘭每次也指定要我父親替她度身, 日子久了, 慢慢變成了老朋友.
後來父親因交通意外去世, 那時親剛誕下我不久, 惟有獨自帶我繼續活下去. 之後, 尤小蘭得悉方師傅不幸去世, 主動親身探訪我們, 還留下一筆錢給母親作暫時的生活費. 對於尤小蘭這個大恩人, 母親一直沒有忘記過.
尤小蘭正是徐傲意的母親. 他倆的輪廓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一副天秤座獨有的似…. 完美希臘女神像容貌, 五官都清楚地刻劃在臉上, 看得令人著迷.
第一次在病房內遇到傲意, 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世上竟有一個這樣的美男子. 五呎十吋高的身形, 沒有誇張的冗肉線條, 但很有生命力. 衣服盡是貼貼服服的, 明顯地鞋子, 手錶都刻意配襯過, 低調中見品味, 樣子帥得帶點氣派, 眼神流露著一點點貴氣.
後來從尤阿姨口中得知, 徐傲意是她的女兒.
原來我和母親也被徐的打扮幾乎騙倒了.
從那時開始已注意我, 即使是 “睡痕” 也瞞不了他.
剛才在傲意的車廂內, 我偶然留意到他的頸項上有一些髮碎. 當我問他原因的時候, 他忽然漲紅了臉, 彷似小孩被大人揭穿秘密一樣. 可愛極了, 也許, 廿八歲還會臉紅的人已經絕了種, 但傲意是例外的.
隨即我意會到, 為了今次的約會, 他特意為我理了一個髮.
閉著眼睛的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甜甜的感覺從心低湧上來.
有點飽脹, 點有滿足, 有點忐忑, 有點不安.
畫面再次出現剛才的髮碎, 一種很實在的感覺.
真要命, 我想, 被他握著手的時候, 有一種 “難捨難離”, “難以抗拒” 的滋味! 他的手與啟然的比較, 不算很大, 但柔軟.
我嗅嗅右手的掌心, 隱隱還有一陣陣Bvlgari 的香水味道, 帶有澀松脂香加上琥珀木調, 幽幽的茶香, 一種都市魅力香味.
氣味往往是記憶裡最長壽的東西.
“側著右邊身子睡覺真的可以做好夢嘛?” “人類真的能夠控制夢的質素和內容嘛?”
“若然可以, 那麼究竟我想做個怎樣的夢呢?”
“我應該做什麼夢?” “我預備做個什麼夢呢?”
“方旖旋, 方旖旋, 究竟你的心飄到那裡去?” 我喃喃道. 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章 梳乎厘
今天是八月份的第一天, 又是一個屬於我和啟然的 “大富豪” 日.
我們來公鐘的 The Mall, 這裡的店子盡是一些國際知名時裝品牌.
啟然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大男孩, 他有著一套很獨特的生活哲學: 寧做廿八天 “窮鬼”, 每個月也要嘗嘗當兩天 “大富豪” 的滋味.
他將每月一萬五千元的收入分作三大部份. 三千元給老媽作象徵式的零用(從鴨 “利” 洲搬到大埔後, 變得更象徵式的二千元), 另外六千元租金(幸運地他找來一位中學時代的老友與他分租), 省回三千元後, 餘下的他會完完整整地在兩天內花光.
當然, 這套挺特別的理財計劃, 我往往都是最大的受益人.
只要他看到認為最好的東西, 都會毫不考慮地買給我, 即使他空手而回, 也在所不計.
他說他最渴望見到我幸福的笑容, 只要他能夠做到的, 他都做了.
在他每月打回原形的第三天, 總會問我借五千元作餘下日子的生活費. 然而每月一號也準時還我.
之後的廿八天, 我倆多留在家中玩煮飯仔, 看翻版 VCD, 偶然也會上戲院看電影. 雖說十分平凡, 但也算甜蜜溫馨呢!
母親對啟然的印象算是不賴了, 經常在她朋友面前稱讚我夠眼光, 找到一個好男孩.
當然嘛! 每逢家中最需要男人的時候 ---- 更換燈膽或發現蟲鼠, 啟然必定第一時間出現. 還有他的那一張很會說話的嘴巴, 不論任何年齡的女性, 即使是長輩級的, 也樂意跟他交往.
母親的見解頗新奇: 這樣的男人最可靠, 口花花但心不花. 雖然平日好像輕佻, 但內心郤是十分專一; 反而平日外表老實的, 有一天可能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惹上婚外情的, 多是後者.
我緊記母親這一番見解, 雖並不十分同意.
“這件好看嘛?” 我拿著一件白色連兔帽襯衣, 心裡期望他給我一點意見.
“ “灑”, 你穿什麼也會很出色.” 他興緻勃勃地告訴我.
我一聽, 心都倞了. 彷如一杯冷水倒向頭.
“灑”, 究竟是什麼意思?
“灑脫”, “瀟灑”, 還是 “花灑” 呢?
算了吧, 反正都習慣了! 每次挑選衣服時, 我都盼望啟然會給我一點意見.
可是,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外是 “好看”, “馬馬虎虎”, “還可以吧”!
為什麼他總不會注意到我真正的需要 ----例如怎樣的款式才適合我的體形, 衣服的剪裁可會遮掩我的缺點, 顏色會否破壞氣質, 料子是否會令皮膚敏感, 甚至乎衣服穿在我身上, 其他人會有何感覺等.
所有主觀與客觀的角度, 我都想知道.
或許, 這樣的要求對啟然來說, 似乎苛刻了一點.
但, 我總希望聽到一些令人驚喜的答案.
可以, 每次也失望!
我的視線轉移到一條灰色及膝的百褶裙.
“先生, 你的女朋友擁有一雙非常修長的腿, 不選擇短裙簡直是浪費.” 女售貨員拿著一條超級迷你灰色短百褶裙, 落足嘴頭在推銷.
啟然滿意地笑, 似乎很認同, “不如試一試吧?”
猶豫了一會, “我還喜歡及膝的那條.” 我微笑地說.
心裡不是味兒. 我不滿意啟然好像很聽那個女售貨員的話似的, 不為什麼, 只因她是個女的, 我不想她沾沾自喜.
雖然我也認為短的會更適合我, 因為我遺傳了母親的體形, 典型的四川姑娘骨架, 纖細而修長. 可是我更愛賭氣.
文啟然根本不明白我在想什麼, 他繼續聯同那女售貨員企圖說服我.
我堅持.
最後我選擇了一件白色連兔帽襯衣, 一條灰色及膝百褶裙和一對黑色肩頭娃娃平底鞋.
“小姐, 多謝你三千五百九十元.” 收銀少女禮貌但機械地說.
“對不起! 我只有四張千元紙幣, 請問可以嘛?” 啟然故意戲弄那活像機械人的收銀少女.
“先生…… 可…… 可…… 可以的.” 收銀少女結結巴巴的說.
“那剩下的錢怎樣處理, 買衣服也需要加一服務小費嘛?” 啟然依然不肯放過她.
弄得那可憐的 “機械” 收銀少女哭笑不得.
我暗裡大力的捏了一下啟然的手臂內側, 示意他該閉嘴了.
離開了金鐘, 我們選擇了半島酒店的Felix 用膳.
一路上, 在行人隧道內碰到一個瞎了眼的老婆婆在行乞.
啟然小心翼翼地放下一張百元紙幣, 還囑咐婆婆要小心收藏.
文啟然就是一個這樣的大男孩. 平日好像輕浮兼粗枝大葉, 但郤有他細心的一面, 他還擁有一顆善良的心.
外表雖稱不上俊朗不凡, 但一雙看似懂得笑的眼睛最是吸引, 亦最討人歡喜, 鼻子架上一副沒有框的眼鏡, 臉上永遠帶著親切的笑容. 淺淺的膚色明顯表示他不太愛做運動.
最重要的, 他永遠放我在第一位, 至少我感覺到.
“剛才的法國香菌很不錯, 但我倒有興趣試一下將太壽司中的章魚蛋壽司, 這裡不知有沒有呢?” 淘氣的啟然一本正經地向女服務員說.
女服務員只好禮貌地微笑, 沒有回答.
“我很掛念你!” 是徐傲意的傳呼.
“需要覆電嘛?” 啟然第一時間遞上手提電話.
我更加不安, 更加內疚, 但有點驚喜.
我搖頭.
女服務員遞上一份甜品餐牌.
我喝完水, 把玩杯子.
想起了徐傲意.
“我記起了,” 啟然故作神秘, “今早我公司傳來了一則好消息, 聽說年底我將會分到五萬大元的花紅, 到時請你到日本瘋狂購物, 依食住行, 吃喝玩樂統統包在我身上, 目標就是要花光所有花紅, “灑” 嘛?”
“好呀! 好呀!” 女服務員情不自禁地笑著說.
真慚愧, 想不到局外人聽比我更留心.
我們乘搭火車回家.
“對了, 我明天會替你添些雞蛋和牛油.” 我突然記起昨天早上到過啟然家幫他收拾打掃.
“你辦事我放心.” 他緊握著我的右手, 一切盡在不言中.
除了發現雪櫃內皂蛋架空空如也之外, 我還有另一個發現.
我發現了一本沒有上鎖的日記簿.
一直都相信女性最稱職的工作不是家庭主婦, 不是教師或護士.
而是 “海關” ---- 因為總會找到適當的機會去找一些想要的東西.
我從不知他有寫日記的習慣.
一頁頁盡是一些瑣碎事.
其中一頁有很多數字, 還有一題加減數, 旁邊有一行小字 ---- “若由鴨 “利” 洲搬往大埔, 以後不必長途跋涉送她回家, 就可以省回一筆可觀的交通費和精神體力.” 日期: 去年十一月二十日.
原來如此.
我沒有生氣, 或許在我的心中多了一個徐傲意.
我沒有揭穿, 或許我想知道更多, 為將來留一扇門, 讓我可繼續偷看.
星期五的太陽份外溫柔, 不為什麼, 只因今天是我的假期.
不知從哪裡跑來的興致, 大清早起床, 特別做了一個便當給啟然.
或許因為我興傲意在今天下午有個約會吧.
早上的銅鑼灣難得地一片寧靜.
接待處的職員安排我在會議室等候.
彷如置身HMV 一樣, 整間辦公室也播放著一首接一首的流行曲, 四處也貼滿了旗下歌手的每報.
絕對沒有浪費任何一處宣傳空間.
“請問有沒有看到我的煙盒?” 不知在何時走來了一個 “男人”.
個子高高的, 頭髮染得一片藍一片紫, 身上穿了一件跟保鮮紙沒有太大分別的襯衣, 配上一條半裙半褲的東西, 最正常的要算是一對草編的鞋子.
還來不及看清楚這外星人, 已被他那濃濃的香水味弄得我嗆咳起來.
“Oh, Forget it!” 沒頭沒腦的便轉身 “儀態萬千” 地離去.
我不會承認是個保守的人. 至少我曾經唸過四年時裝設計校外課程, 對於所謂 “奇裝異服” 的包容力自問也不少.
但, 剛才那個男人的打扮似乎有點兒那個吧!
又不是參加什麼 Rave Party, 光天化日, 用不著太嚇人嘛!
“旖旋, 為什麼會來找我呢?” 啟然緊張地向著我走過來.
這是我第一次到他的辦公室, 之前沒有通知他.
“沒什麼, 我今天不用上班, 特別為你做了一東西.” 我把那盒還熱烘烘的便當捧到他的面前.
啟然二話不說的打開了便當, “你從哪兒學會弄燒鰻魚飯?” 臉上的眼鏡片被蒸氣薰得模糊了.
我替他除下眼鏡, “請多多指教!”
啟然也跟我合拍地模仿著日劇中的主角們, 雙手合什, “那就不客氣了, 我吃飯啦!” 然後一大口一大口的吃, “很有水準呢!”
他說下去, “你知道嘛, 連出了名對美的要求非常高的化妝大師阿Sean 也大讚你漂亮兼有氣質呢!” 啟然雖含著一口飯, 但仍滔滔不絕, “呀! 他說你很有天然人類原始的靈氣啊!”
啟然的臉上寫著 “沾沾自喜” 四個大字.
真不愧是一個奇人, 連說話也出奇地難明, 什麼是 “天然人類原始” 呢? 難道我像北哀猿人? 混帳!
“就是那個頭髮一片紫一片藍的人嘛?” 我不屑地說, 但心底還是高興的.
他點頭.
啟然送我到樓下, “你朋友的車子是什麼顏色呢?” 雙眼正留意停泊在附近的車子.
我是故意叫徐傲意來這裡接我的, 好讓他們可以見一個面.
我刻意輕描淡寫地說 “他是尤阿姨的女兒嘛, 是一名美女呢, 你千萬不要口花花嚇怕人家呀!” 暗地裡我郤留意著啟然接著的反應.
徐傲意的車子停在我們的前面, 然後下了車.
啟然眉頭一皺, 低聲問 “T.B.?”
我故意裝著不滿 “T.B.” 這個稱呼, 瞪了啟然一眼.
“Hello, 我叫阿Paul.” 啟然彷似想急不及待向來者表明什麼身份似的.
“他就是我之前提過的徐傲意.” 我替他們來一個介紹, 也乘機偷看傲意的表情.
“阿Paul? 你是文啟然吧! 方 Auntie 經常跟我提起你呢!” 在傲意的眼神裡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 表情更是十分友善.
但我郤注意到傲意的視線, 有一剎那停留在我和啟然拖著手的空間.
我弄不懂是不是心理作用, 傲意那一剎的目光似帶著濃濃醋意.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啟然的存在, 但從沒問過我.
或許是剛才傲意態度友善, 表現平和的關係吧, 啟然沒有了最初的敵意.
如平常一樣, 一路上傲意再沒有提過文啟然的三個字.
“夏天在香港駕著開篷車, 你不覺得熱了點嘛?” 我打開手袋拿出一副太陽眼鏡.
“傻豬, 女孩子停留在冷氣地方太久, 皮膚會變得很乾燥的!” 徐傲意輕輕拍著我的頭, 然後遞上一塊保濕潔面紙給我.
他關心我所忽咯的, 而又是我所需要的.
跟著, 他便用欣賞的眼光打量著我.
“請你小心駕駛啊! 我還有很多願望未達成呢!” 我扮了一個鬼臉.
“我好像從未見過你全身的衣服會超過三種顏色的, 簡單中見心思, 挺有品味.” 傲意在腰間掏出一包煙.
我開始懷疑他的眼球安裝了一部錄像機, 每次約會完畢也會自動記錄每個細節, 然後定時重播.
他突然問我, “若果現在邀請你當我的形象顧問, 憑你唸了四年時裝設計的經驗, 會有什麼意見提供給我呢?”
我最愛從這個角度欣賞駕駛中的他,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東方人臉孔的鼻子, 和一雙充滿傲氣但不霸氣的眼睛, 輸廓分明得有點過份!”
“你擁有健康的膚色和高挑的身材, 最適合作夏威夷女郎打扮. 我會建議你留一把長曲髮,然後穿上比堅尼加草裙, 呀, 大花裙也不錯!” 我故意捉弄他.
他呼出一口煙, 輕輕扭了我的耳朵一下.
徐傲意總是淡淡的, 保留的, 教人有更多空間去對他的思維有所幻想.
文啟然總愛把喜怒哀樂寫在臉上, 心裡藏不下半句說話.
極度的分別, 但同樣可愛.
“若果有機會, 你還希望當一個時裝設計師嘛?” 傲意開啟車廂內的MD 機.
是電影<<流氓醫生>>中的Crazy. 我望著倒後鏡的自己, 扮了一個Cool 的表情.
相信是因為體內流著父親的血脈, 自少便喜歡替洋娃娃做衣服, 剪剪貼貼十分有趣. 考上大學後本想選修時裝設計, 但母親認為女孩子應該找份教職或銀行工較有保障, 於是我選擇了一般人認為實用的 B.S.
母親有很多獨特見解: 讀有關藝術的科目乃是富家子弟的玩意, 平民百姓還是應該實際一點, 餬口才是最重要.
我一直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一種比 “餬口” 還重要的東西.
除了白天上學, 每星期我花了三晚跑去上時裝設計的校外課程, 功課比日校還要多, 但我享受!
可惜, 畢業後苦無機會一展所長, 我不甘心.
“你好像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傲意的聲音帶點期待.
我微笑地點頭.
他再問, “欠缺些什麼呢?”
“天時, 地利, 人和吧!” 我幽幽道.
“今天準備帶我到何處玩樂呢?”
傲意神秘地一笑, “難道你會害怕嘛?”
車子進入了旺角某商場的停車場.
“Shopping?” 我問.
“經濟低迷, 最近有很多店舖的業主也嚷著要減租, 這裡人流看似不錯, 年輕人依然是消費力最強的一群.” 他好像看中了櫥窗中一件藍色襯衣.
“這件襯衣的剪裁不合格, 質料又差, 三百多元太不合理了.” 我一派專家口吻.
“那麼你認為這個櫥窗該放上一件怎樣的衣服?” 他在口袋拿出一塊手帕給我, “用來掩住鼻子吧!”
前面不遠處傳來陣陣的油漆味, 原來有新店子在裝修.
這個年頭竟然還有用手帕的雅致, 真有情懷啊!
“我認為應該自己設計衣服, 而每件衣服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獨一無二的, 沒有尺碼之分, 只此一件, 合穿與否就隨緣了.” 我繼續發表 “偉論”.
這間商場共有四層, 首二三層人流最多, 店舖賣的多是年輕人的玩意, 有日本翻版時裝, 有各類奇形怪狀的假髮, 有日本新鮮運到的化妝護膚品, 有八吋厚的鞋…… 等. 一間百多呎的店子月租一萬三千元. 最近減至一萬亦有交易.” 徐傲意清楚地報告著, 然後帶我往第二層.
我眼裡滿是問號.
“自從你上次在電話中偶然提及過有興趣當時裝設計師, 我便開始認真地四處找資料, 發覺這商場的位置不俗, 加上市道不好, 店舖租金不太高, 我很有興趣一嘗老闆的滋味.” 徐傲意認真地說, “你願意加入嘛?”
一下子, 我實在難以集中精神: 世界上竟然會有一個人, 能夠把我一句閒話牢牢記在心中, 然後悄悄地一步一步替我實現.
我承認對他一直存有若干好感, 可以無論怎樣也無法想像, 原來他直默默為我做了那麼多.
我迷惑了, 眼前的傲意那份由衷的誠意, 我的心在跳, 連雙腿也軟了!
他繼續溫和地說 “你可以不必太快決定, 亦毋須太多顧慮. 銀行的工作暫時可以保留, 你只須有空餘時間設計衣服, 自己親手做也可以, 請別人縫亦無妨, 資金方面你毋須擔心, 我倆合股, 你那份我會替你辦妥, 你可以慢慢才還給我!”
我無言以對, 只懂呆望著他. 實在太過份的完美, 太過份的周到了.
才定過神來, 我己被他帶進一間百多呎的吉鋪.
店內站著一位地產經紀.
徐傲意站在我的身旁, 頓感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我有預感: 無論發生什麼事, 他都會是我的保護氣墊.
於是, 我興致勃勃地一口氣發問了差不多十個問題.
“之前這裡賣些什麼呢?”
“何時結束, 為何結業呢?”
“二樓平均每小時的人流有幾多?”
“這裡距離洗手間有多遠?”
“二樓的店舖總數有多少間?”
“我們可以自己裝修嘛?”
“租金要多少錢?”
地產經紀詳細地向我們解釋, “租金每月一萬元, 須簽約兩年, 頭一年是死約, 之後是生約.”
聽著, 聽著, 一個不留神, 我跌進了白日的夢鄉: 我將成為一個出色的時裝設計師, 擁有著自己的品牌和店子, 客人一個一個滿意地穿著我親手製造的作品…… 噢! 我愈想愈醉了!
太難了! 畢竟太難令人相信.
眼前的畫面盡是我的童年夢想, 從前欠缺的所謂天時, 地利, 人和, 如今都一一配合得幾乎天依無縫.
最值得興奮的, 就是有機會讓其他人欣賞及認同我的天份.
我決定珍惜今次傲意特地為我設計的機會.
小心眼的地產經紀好像看穿我心底的決定. “相信兩位也毋須再考慮了, 早點落訂金早點當老闆, 有很多人也趁現在的市道去創業呢!”
“請等我一會, 我要到附近的銀行提款.” 我低聲對傲意說.
但傲意把我拉住, 然後冷靜地對經紀說, “我和方小姐也很有誠意, 但一萬元租金未免太貴了, 請代問業主可否減至七千元.” 然後交了一張二萬一千元的期票給經紀.
經紀接過了傲意那張期票, 有點為難, “我盡管試試吧, 但支票日期是兩星期後……”
“我們公司的資金需要靈活地周轉, 兩星期後就有足夠數目返回戶口.” 傲意不慌不忙地說.
“好, 我們保持聯絡, 多謝兩位!” 經紀滿意地笑.
離開商場, 回到車廂.
“為什麼我們不立刻給他現金或支票呢?” 我不明白, 心裡又著急, 恐怕會失去今次的機會.
“傻豬, 給他們期票一來可表示我們有誠意落訂, 二來可有足夠時間讓他跟業主討價還價, 而最重要的就是你可以有兩星期時間跟家人商量和考慮清楚嘛!”
十萬分佩服他的鎮密心思, 和他合作, 我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不如今晚我們找個地方慶祝吧?”
“你考慮清楚了嘛?”
我堅定地點頭.
“其實我連慶祝的地方也一早安排了.” 傲意呼出了一口煙, “Let’s Go!”
我無話可以, 究竟他還會帶給我多少個驚喜呢?
女人的心情有時可以改變惡劣的環境.
黃昏五時許的街道塞滿車子, 海低隧道有如一所停車場, 所有車子都不能移動似的.
今天心情非常愉快, 即使身在其中, 也覺輕鬆舒暢, 前面環境隨著心情好像變得暢通無阻一樣, 逍遙自在.
棗紅色的開篷積架正駛入淺水灣新村.
“不用害怕, 我是跟姑姑一同住的, 家裡還有一個傭人.” 傲意拿出鎖匙, 然後模仿著呂奇般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捏了他一下, 他舉手以示投降.
開啟了一扇大門後, 屋內全是一片白和紫.
傲意牽著我走電視房, 白色的梳化上坐了一位四十來歲的女人.
“姑姑, 他是我的朋友方旖旋.”
“Hello, 隨便玩啦!” 她微微笑著說, 雙腳正踏著一部腳底按摩器.
天啊! 室外氣溫26度, 她姑姑竟然可以穿一件長袖T-Shirt, 開著暖氣看電視, 雙手正浸著一盆橄欖油.
“Hello, Auntie” “叫我玲玲吧!” “------“
不難想像Auntie 玲玲少女時代是個美人, 與傲意的美有點不同, Auntie 玲玲美得帶點艷. 除了面色有點蒼白和一雙割得太深的雙眼皮外, 對於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來說, 算是不錯的賞賜.
傲意和我再走到客廳.
傭人已放了一樽梅酒在紫色的玻璃几面, 我倆坐在訪邊白色的皮梳化上.
“請隨便, 我入廚房預備一下, 請稍等.” 傲意走向客廳的另一邊, 然後遞上一大堆最新的外國時裝設計雜誌給我閱讀.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 我用了另外一隻杯子斟了點梅酒到廚房找傲意.
只見他純熟地把洋蔥切成粒狀.
“喝點梅酒吧!” 我把杯子拿到他跟前.
“請小心啊, 還是站開一點點吧, 我不想洋蔥汁跳進你的眼睛呢!” 他體貼地把我拉到雪櫃旁的椅子.
“乖乖坐下吧, 你是否嫌我弄得太耐?” 他一邊把雞蛋裡皂蛋黃挑出來掉進廢物袋內.
“不, 我只是怕你會口渴.” 然後我指著那些被他遺棄的蛋黃, “太浪費了吧!”
“健康才是大前提, 吃得太多蛋黃會令膽固醇過高, 而且多吃蛋白可以增加能量, 你喜歡做Gym 嘛?” 他不似強詞奪理, 反而十足一派營養師的口吻.
我反問他, “你也愛做Gym的嘛?” 好像找到拍檔一樣的高興.
“在英國讀U 的時候, 我當過四年兼職健身教練呢, 如你也有興趣, 不如改天我們一起去做Gym, 好嘛?” 他大膽地建議, “對了, 多吃蛋白遇有助肌肉發展呢!”
印象中, 傲意每次約會我也會用一點藉口, 還是今次最直接.
我微笑地點頭.
首先品嚐的是味道挺特別的蕃茄凍湯, 以往飲過的湯都是的, 凍的湯還是第一次試, 清清甜甜, 冰冰涼涼, 不錯.
之後出場的是椰菜蛋白平米沙律, 再來一客三文魚意粉.
“平日也吃得這樣清簡的嘛?” 我好奇地問.
“才不, 平日我吃得很隨便, 但今天不同, 今早我特地往街市跑了一趟, 我想女孩子吃得清簡一點對皮膚對腸胃也有益處.”
我對他的好感又添多幾分, 或許只有女人更懂疼惜女人, 才會更了解彼此的需, 了解女人的每一寸感動處.
傲意神秘地走進廚房, 然後端了一碟十分別致的東西放在餐桌上.
“很可愛又很香噴噴的, 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陶醉在那股神秘的香味.
“梳乎厘.” 他簡潔地道.
我慢慢地把一小口放進嘴裡, 甜香帶點純真, 香與甜如瀑布般瀉下來, 佔據著所有的味蕾, 我震驚, 天下間竟有如此美食.
“梳乎厘”, 一個令人心醉的名字.
“很美味呢!” 我滿足地笑, “你烹飪技術真是了得!”
“一個人獨自在英國生活了差不多十年, 總學會點功夫吧!”
“十年?”
“對呀! 我十一歲就到英國寄宿了.”
我覺得徐傲意還有很多東西等待著我去發掘的, 從他的眼神可以猜到他的生活體驗一定很豐富.
他告訴了我一些在英國時發生的事.
話題突然跟啟然扯上了關係, “關於我們的新店子, 不如你也問問阿Paul 的意見吧!”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及啟然.
徐傲意用上 “我們” 兩個字, 此刻的啟然有如一局外人似的.
我撥了一通電話給啟然, 可惜電話轉接到傳呼台, “留口訊給機主, 旖旋快要當老闆開時裝店, 問機主會否支持我.”
“還要點梅酒嘛?” 傲意用鼻子享受著酒傳來的香味.
“少許吧! 平日沒有太多機會喝, 啟然比較愛啤酒.” 我扁扁嘴的捧著酒杯.
“梅酒清清淡淡又帶點酸, 飯前喝有開胃的效用, 飯後用又有幫助消他的功效, 挺健康呢!” 傲意慢慢分析著.
我非常同意, “對呀, 啤酒太苦了, 又會脹著肚子, 多喝易產生啤酒肚, 很危險呢!”
我和傲意繼續談天說地, 他教曉我一些生活的享受, 十分受用.
過了大約四十五分鐘, 啟然仍未回覆, 我想他正在工作吧!
“我要回家了.” 我望望手錶, 差不多九時了.
“我送你吧!” 傲意正準備站起來.
我腦海突然出現了上次升降機內的一幕, 有點避忌, “不用了, 還早著呢.”
徐傲意沒有勉強我, 只送我到樓下, 幫我叫了一部計程車.
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牽手, 沒有Goodbye Kiss, 反而有點失望.
“回家後請致電給我, 我等你.” 傲意溫柔地說.
月亮己升到半空, 有些煙霞, 明天或許會下雨吧? 天曉得!
第三章 合桃糊
離開了徐傲意的家, 獨個兒在車廂內想得出了神.
滿腦子都是一幅幅的時裝設計構圖, 一發不可收拾!
憧憬著我第一件作品的模樣, 有太多的創作靈感與創意空間在等候我取捨.
究竟第一批作品應該以什麼作題材呢?
“你的笑話真不錯, 我明早要開會, 現在要睡了, 請不要再妙想天開當老闆.” 這是啟然的傳呼留言.
笑話? 什麼笑話? 我何時對他說過笑話呢?
什麼叫做妙天開? 簡真豈有此理!
難道成為一個真正的時裝設計師會是一個笑話?
難道開一間店子賣自己的作品會是妙想天開?
“文啟然, 文啟然, 你是否懷疑我的能力與才華?” 我心裡不忿.
沒錯, 今次只許成功, 不許失敗.
母親留了張字條放在桌上, “我今晚當夜更, 廚房有湯.” 還是母親的說話最溫暖.
她在酒店的洗熨部工作了十多年, 每次返夜班也會留張便條給我, 雖然是簡單幾個字, 郤洋溢著濃濃的親情你味.
換過了衣服, 我小心地把放在衣櫃頂上的大盒子拿了下來.
把大盒子打開, 放在裡面的全是一疊疊我在唸Fashion Design 時的功課和用具.
我急不及待動工.
把應用的工具放在桌子上, 一筆一筆地畫出我剛才的構思.
靈感瘋狂地湧出來, 對我來說, 最困難的反而是 “取捨”.
已經是深夜十一時許了, 正當我埋頭苦幹用心地繪畫設計圖, 電話鈴響起來, 傳來了傲意的聲音.
“對不起, 我忘記致電給你” 我的心早已飄到遠處去尋找靈感.
“不要緊, 我只是擔心你仍未回家吧!” 傲意關心地說.
“我正在為我倆的店子努地畫設計圖呢.”
“不會吧! 真想不到你會這般勤力, 我果然沒有找錯拍檔.”
“一下子太多題材了, 可否給我一點意見?”
“阿Paul 怎樣說?” 他輕輕的問.
“他叫我不要妙想天開.”
“什麼?”
“或許他對我信心不夠吧! 哎, 不要提了.”
傲意識趣地改變話題, “有否想過我倆的店子叫什麼名字?”
“未有頭緒.”
“你最喜愛什麼?”
“我最愛吃.”
“那麼你最愛吃什麼美食?”
“剛剛愛上了梳乎厘.” 說起來, 我回味梳乎厘的味道. “梳乎厘令人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入口即溶化, 但味道郤停留在舌頭上, 良久仍未願意離開, 若即若離的, 感覺像初戀一樣.” 我滔滔不絕.
“你形容得十分吸引, 不如店名就叫做梳乎厘米!?”
“很好的提議.”
“梳乎厘, 挺特別. 一於這樣決定吧!” 傲意似乎很滿意.
“太好了, 你知道嘛, 認識了你以後, 我才品嘗過梳乎厘, 所以這名字對於我倆會有很特別的意義.” 我脫口而出, “是你教我認識梳乎厘.”
“那麼裝修方面呢? 你可有什麼Idea?”
“說起梳乎厘, 肚子就有點餓.” 我望望鬧鐘, 快到零時三十分了.
“不行啊, 這麼晚還吃, 你不怕胖?” 傲意半開玩笑似的.
“說笑吧! 三更半夜還有什麼可以吃呢?” 我拿起筆寫下 “梳乎厘” 三個字, “裝修方面我希望可以簡約點.”
“喜歡紫色嘛? 我認為不同的紫色可以是好Warm, 亦可以好Cool.”
我記起傲意的家, 屋內是一片紫和白, 當中還有很多紫色的擺設.
“我也喜歡紫色.” 紫色排列在彩虹的最後一行, 低調地展現其美態.
“我姑姑前夫是一位出色的室內設計師, 相信他可以幫我們一把.”
“方便嘛?”
“他們離婚後的關係比一起時更融洽呢!”
世事往往令人意外.
“你跟你姑姑的感情一定很好.”
傲意一貫地看穿我的疑問, “父母在我十歲時離婚, 初中開始被送往英國寄宿, 大學a畢業回來後一直跟姑姑一起生活.
“那麼你父母呢?”
“他們都各自重新組織家庭, 姑姑最寂寞, 離婚後一直獨居在二千多呎的單位, 有點孤癖, 最怕見陽光.”
“她好像很怕冷.” 我想起她開暖氣, 畢竟在夏季用暖氣太古怪嘛!
“或許她也欠缺了點溫暖吧! 沒兒沒女沒伴侶, 也沒什麼工作可寄託, 朋友也不太多, 獨個兒時總希望有點暖!” 他認真地說著.
我突然想起了母親, 父親去世後, 雖然沒什麼留給她, 只剩一個女兒, 但反而令她堅強地活下去, 生活充滿希望.
而傲意的姑姑郤相反, 離婚後雖沒有經濟負擔, 又沒兒女拖累, 反而活得更空虛更無奈, 生活充斥著失望.
金錢可以令人活得輕鬆但失去目標!
母親和我也算是幸運的!
雖然仍要為生活而努力工作, 但最少不必為物質而發愁.
最要緊的, 就是我與母親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彼此在對方心目中的地方. 大家也感覺到愛是要表達出來的, 所以從沒缺少過愛的感覺.
抬頭看看放在案頭那張己發黃的照片.
是我兒時跟母親的合照, 雖然己開始褪色, 但仍可見到母親當年還帶點少女味的樣子, 十分清秀, 有點書卷味.
二十年前了, 我只有兩歲.
照片中的母親比現在的我還要年輕呢, 她才不過是廿一歲.
人生真有趣.
“你是否睡著了, 好像沒有什麼反應似的?” 電話筒的另一端再次傳來傲意溫和的語調.
“我只是剛有靈感, 所以忙著畫下來吧!” 我隨便找個藉口為自己打圓場, 不想他知道我正在一心多用----談天, 繪畫設計圖和看照片.
因為我仍未捨得掛線, 我享受跟他一起談天時的感覺.
每當快樂的時侯, 時間準會跟我作對似的把度調快, 望望鬧鐘, 原來已是凌晨一時四十五分了.
“仍然覺得肚子餓嘛?” 他關心地問.
“不要說吧! 本來已經忘記了, 給你一提反而更餓呢!” 我扁扁嘴投訴著.
“要不要試試最新鮮的合桃糊?”
“不要再跟我開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呢, 請你打開大門吧!” 他不似在說笑, 電話掛斷了線.
我更疑惑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難道他真的半夜時份為我買宵夜? 只為了我一句 “肚子餓”?
我愈想愈不明白.
心不停急促地怦怦跳動, 全身每一寸細胞也緊張起來, 他真的會站在大門外?
我忽忽地由房間跑到大門前, 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把門打開.
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徐傲意.
我沒有聲音, 沒有表情, 什至好像沒有呼吸, 身子微微晃動.
這一定是夢.
忽然間, 有一隻手輕搭過來放在我肩膀上, 我整個人彈起.
“還是熱的呢, 快點拿回屋內品嚐吧, 不騷擾你了, 晚安!” 他溫柔的說.
我雙手接過那碗還熱烘烘的合桃糊, 那股神奇的熱力竟由我的手一直急速地傳到我的心頭.
這一定不會是夢.
“你何時買的呢, 為何我在電話中一點也察覺不到?” 這是我最大的疑問.
“傻豬, 可以 “寫紙仔” 買嘛!” 他輕輕道.
沒想到事情可以編排得這般優美.
心已經迷路了, 卜卜地跳, 四周的空氣很暖.
我不自覺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Thank you !”
傲意溫柔地撥開我眼角的碎髮, “Goodnight !” 然後輕輕地轉身離去.
我目光跟隨著他的背影. 直至升降機關上, 我才依依不捨地入屋.
徐傲意為我做的每件事情, 都是一次又一次的驚喜!
用來載著那碗合桃糊的袋子印上西貢滿記的字樣.
一股暖意再次湧上心頭, 眼睛都濕潤了.
全都出乎意料之外.
他竟然在凌晨時份, 不動聲色地為我準備宵夜.
由淺水灣駕車到西貢, 再到大埔, 然後才返回淺水灣的家.
漫長的車程也只為我一碗熱烘烘的合桃糊.
不想辜負他的美意, 我趕快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仍暖著的合桃糊.
這碗合桃糊比任何時候嘗過的都更甜更暖.
第四章 Labour of Love
臉兒抹上一層薄薄的透明粉底, 兩片嘴唇畫上 Cosino Color的唇彩, 兩扇眼睫毛則掃上Stone Color 的Mascara.
雖然平日不太喜歡在臉上塗塗畫畫, 但此際望著鏡中的自己, 效果居然出奇地動人.
或許有點兒藝術天份吧, 相信即使做不成時裝設計師, 也大可以嘗試去當個化妝師呢!
噢! 大吉利市! Touch Wood!!
今早我還特地到髮型屋做了一次Hair Treatment, 一把及肩的長髮現在仍隱隱嗅到洗髮水的綠茶香.
不想表現得太緊張, 但又要表示尊重, 最後我選擇了一件麻質V字領短袖襯衣配上一條深藍色牛仔褲, 腳踏一對炭啡色的軟皮鞋.
臨行前我對著鏡子自信地流露出滿意的微笑.
所有所有也是為了今天一個重要約會 ---- 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訪問.
地點是香港公園的露天茶座.
記者Eva 是傲意在英國唸書時認識的好朋友, 回港後一直於Elle Magazine 工作.
在傲意的穿針引線下, Eva 曾半公半私的參觀過我設計的作品, 而觀後感的評價亦不錯, 所以決定替我做一次訪問.
我想: 除了可以幫助快要開張的新店梳乎厘宣傳外, 可以助我增加對設計方面的信心才是最有意義.
畢竟當別人願意訪問自己, 或多或少也有被認同的感覺.
我開始懷疑徐傲意是童話故事中的守護天使.
在下午四時正, 我準時到達現場.
於時裝雜誌社幹了五, 六年的 Eva , 對於設計有相當豐富的認識, 我倆談得異常地投契.
但她最感興趣的反而是梳乎厘這間店子背後的故事.
在整個的訪問過程裡, 我頓然察覺到, 原來我不曾參與過太多關於籌備梳乎厘的工作, 甚麼選舖子, 洽淡租約, 市場調查, 甚至乎聯絡裁縫的工作或裝修等各項任務, 只有一個徐傲意獨力支撐, 而且打理得井井有條, 反觀我每天就只須安坐家中專心設計, 最費力的要算是到花布街買布料了! 還有的工作就是今天的訪問以及三個星期後的新店開將儀式.
還是母親說得好: 女人是一種貪心的動物, 被愛的感覺當然好, 但遠遠也不及被寵愛的滋味般吸引, 因為 “寵愛” 可以溫存一人的生命.
沒錯, 尤其對於一個創作者, 被 “寵愛” 的感覺可以讓我更加地天馬行空, 更加地任性和更加矜貴地自信起來.
謝謝你, 傲意!
落霞懶洋洋地跟我們揮手, 終於到了訪問結束的時候.
今天是一次難忘的經驗.
傲意駕著車子來撞我和母親, 車廂內還有他的姑姑和尤阿姨, 明顥地我們兩家人也悉心打扮過, 跟著便一同出發到梳乎厘.
啟然昨天晚上答應過我一定會來.
心情有點緊張, 究竟屬於我和傲意的梳乎厘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為了保持神秘氣氛, 一同心細如塵的傲意一直也不肯讓我親身到店子參觀裝修的過程, 不知所有的佈置和擺設會有什麼樣的效果呢?
十萬幅不同我畫面不停出現在我腦海中, 我正在把想像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車子終於駛入商場附設的停車場.
上次跟Elle Magazine做的訪問原來已經出版了, 還佔了整整兩頁篇幅呢! 傲意把它們小心翼翼地貼在店門訪邊的淡紫色玻璃牆內.
想不到記者Eve竟用上了Labour of Love來作是次訪問的題目, 好像是有弦外之音似的, 莫非她也心領神會到關於梳乎厘背後的 “愛”? 這是我今天的首個驚喜.
“我很喜歡這樣照片, 很能夠拍出你那種氣質和個性.” 尤阿姨指著那篇訪問稿.
“攝影師應記一功呢, 她真人倒像個傻瓜!” 母親在別人面前總是非常謙虛的.
我罕有地靦靦起來, 只見傲意的神情充滿著欣賞.
甫一踏進梳乎厘, 亮著了燈, 抬頭見到一盞頗長但很別玫的古印度式吊燈, 用銅和石頭做成, 整間店子光線不怎樣耀眼, 只靠著這盞吊燈發出的淡淡茶色光照明, 很有味道.
長方形的店舖, 鋪滿了一塊貴族紫色的長毛地氈, 很溫柔的感覺.
紫水晶的圓柱形衣架上掛上了那五十件令我廢寢忘餐的精心設計作品------分別有五個系列, 包括有 “矛盾”, “童意”, “情朗”, “謊畫” 和 “寵愛” 作主題.
“這面鏡子是我一位朋友在一次西藏旅行時購買的, 聽說可以照穿人的心靈, 我求了他一個月才肯割愛.” 傲意指著掛在牆上的一面鏡子.
鏡子有六呎長, 彷似人的眼睛般模樣, 旁邊鑲有銅我鐵, 刻滿一些藏文, 很有宗教神秘色彩.
收銀處是一張圓形的高腳桌子, 鋪了一塊長長的絲質鮮黃色臺布, 紫色叢中一點黃, 想像不到的協調.
我對梳乎厘的各項佈置擺設和裝修都只有歎為觀止.
預先擇好了吉時, 梳乎厘準時在下午三時三十五分開張.
啟然仍未出現.
雖然是五, 六十年代的明星, 不過尤阿姨一直也熱衷於一些慈善場合, 所以保持一定的曝光和知名度. 她的出現倒吸引了不少途人圍觀和指指點點.
重要的時刻終於來臨, 客人開始紛紛走入了梳乎厘.
“他們會否欣賞我的作品呢?” 這是我心裡的問題, 亦是我最擔心的.
現在我體會到選美台上的佳麗們等待宣佈各項名銜那刻的心情.
“哇, 連Elle都訪問, 應該有點派頭吧!”
“梳乎厘這名字很浪漫呀!”
“咦, 看來那位設計師兼老闆的樣子長得不錯喎, 連那個經常出現Ball場的慈善節目的尤小蘭也在場!”
他們你一這我一語, 看來真不可以輕視傳媒的力量.
轉眼間, 店裡店外已放滿了大大小小的祝賀花籃, 場面很令人感動!
我決定繼續站在一旁靜心聆聽客人們的對話, 心裡戰戰兢兢的.
“怎麼配搭的呢? 古怪的衣服.”
“布的料子算是不錯, 但衣服沒有尺碼, 就只此一件, 太沒道理了.”
“款式很別致, 題材挺特別, 但太貴了.”
“什麼是 “謊畫” 和 “情朗”呀? 太抽象了, 很難理解, 但款式很漂亮.”
“我喜歡這條裙子的腰間設計, 好新鮮.”
“這件高領襯衣竟然滲出絲絲性感的味道.”
“哇! 背面的設計太平凡了.”
他們議論紛紛, 當中有彈有讚, 我心如鹿撞!
真佩服一些娛樂圈的藝人, 每天也有機會給別人在報章或各大小傳播媒介作出各種善意或惡性的批評, 雖然也可以是吹捧式的讚美!
無論如何, 要面對接受人家的各類評價, 的確需要一份勇氣.
我正努力凝聚這份勇氣!
自問沒有什麼交際的天份, 反而是徐傲意令我大開眼界.
今天的他活像一串掛在店內的風鈴兒, 遇著一絲又一絲的微風, 然後禮貌地發出悅耳的聲音來作出呼應.
眼前的他比任何日子都顯得活潑, 見他如此熱誠地招呼每一位進內參觀的客人, 我忽然記起童年時, 我曾試過在街上撒嬌, 企圖說服母親為我買一個Barbie洋娃娃. 雖不十份相同, 但不謀而合的地方就是傲意那種推銷的態度, 令人有一種自然而不造作的親切舒服感覺, 顧客全是女孩子, 看他們的反應也很不錯.
也許傲意始終也是一個女孩子, 什麼說話最教人受落他應該最了解, 更何況他多了一份男孩子的風度, 份外加強了他說話的吸引力.
說到底, 推銷的技術只是一場心理戰, 徐傲意注定是優勝者.
對他除了有滿溢的好感外, 還增加了一種欣賞, 他肚子裡究竟存有多少噸秘密武器呢?
眼睛不時留意著店門, 啟然大慨迷路了吧!
焦急的我惟有這樣安慰自己!
今天正是一個難逄的機會, 正好挑戰一下我在啟然心中真正地位.
母親和其他賓客也一一離開了, 店內只剩數位顧客.
臨行前母親低聲跟我說, “或許有驚喜呢, 不要太早生氣啊!”
知我莫若母.
我繼續聽取客人對我那批作品的意見, 似乎多了點點勇氣.
很快要到下午五時了, 一位捧著大束鮮花的胖婦人走了進來.
“請問哪位是方小姐呢?”
總算啟然仍有少許心肝! 怒意也隨即減郤了一半.
簽收過後, 我得意地把那一大束白色鬱金香, 放在那張鋪了鮮黃色臺布的高腳桌子上.
“需要它麻?” 傲意不知在何處找來一個黑色的玻璃瓶.
“Thank you!” 我忙於拆開附上的咭.
“My Everdearest, 祝你成為全港最美麗的首席時裝設計師! 傲意”
我應該失望, 但有點高興.
“多謝你!” 我抱著大束的鬱金香吸了一口氣, “多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化成空氣在半空凝結.
他再次努力地跟客人交談, 臺上的名片箱子也堆得滿滿了, 他真有辦法.
以後有新作品面世的時候, 我們就可以透過客人留下的名片來通知他們. 這個方法是傲意教曉我的.
“請簽名.” 他從收銀箱取出一張千元紙幣.
“搞什麼鬼呢?” 我也聽話地在紙幣上大筆一揮.
他亦在紙幣上簽了名, “這是梳乎厘賺到的第一張千元紙幣, 而最有紀念價值的就是因為它代表了你的才華.” 他情深地道, “你第一次透過自己才華來賺取的金錢.” 我的心在晃動, 情緒有點高漲.
然後他哼著愉快的歌曲跑到附近的書局把它過膠.
“送給你.” 回來時他把那張紙幣交給我.
他擁有孩子的純真, 也擁有才子的狂妄, 到底他是誰?
已經是晚飯的時間, 商場的人流明顯地減少了.
文啟然已踏進我失的低線.
望著他, 我竟然連生氣的力量也欠奉, 大慨是因為超越了失望吧!
“恭喜你!” 他姍姍來遲, 手中捧著的是生果籃, “祝你們生意興隆.”
在他臉上找不出歉意.
我不語.
他不客氣地四處打量, “地方不錯, 平日關鋪後, 我們大可邀請伯母一齊來搓麻雀.” 他在籃中拿了一個梨咬了一口, “剛才我逛過了二樓的商場, 發現最多人賣的就是時裝, 其次就是化妝品,精品, 我認為如果這店子以後的生意不太理想, 不如試想想改賣其他可以獨市的東西呀! 始終獨市生意比較有利.”
他仍未發覺我的心已在詛咒他了, 若不是有傲意在旁, 為了留點面子給他, 我想我早已送他一記耳光.
我咬咬嘴唇, 作一次無聲的抗議.
這一幕, 傲意一一看在眼裡, 他沒作聲, 只靜觀其變.
為什麼他可以一眼也不看我這些嘔心瀝血的作品? 還怎麼奢望到他的評語! 這裡每件作品也反映了我的內心世界, 難道他真的不屑去了解? 首次創業的我也希望有好成績, 但他竟吝嗇得連半句鼓勵的說話也沒有……
我沉住氣口是心非, “若今晚太夜的話, 你不用送我回家了, 傲意有車.” 我打算給他最後的機會, 至少在歸途中應該向我道一次歉.
“哦, 那我便放心了, 因為明早我要九點正回到公司開會, 所以……” 之後的說話我已聽不清楚.
他禮貌地對傲意說, “那就麻煩了.”
他在我臉上吻了一下, 我難過地笑了一下.
自他離開梳乎厘的那一刻, 我淪陷了.
直至打烊前, 我沒有再發出半點聲音.
今天梳乎厘的營業額相當不錯, 我想大概有七成生意是傲意那張嘴巴的功勞.
我和傲意來到了淺水灣附近的一間Pub.
大約是零時三十分.
今天我的情緒好比一塊剛切下來的肉, 還淌著血, 一個不留神就被人拿進了急凍庫一樣.
為何偏偏那個人是文啟然?
一連要了三杯Tequila, 我很放心地飲, 因為身邊坐著一個真正關心我的人. 正因知道他關心我和喜歡我, 所以我才放膽地任性起來, 我明白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傷害我, 我故意製造機會讓他哄我.
面對著傲意, 我刻意地誇張了我原來的不快和失望, 因我渴望從他身上得到更多的安慰和保護, 而我亦肯定他會滿足我.
我不太清楚有沒有懷著向啟然報復的心態, 但跟傲意在一起的時候, 我的確有強烈被寵愛的感覺.
為了繼續把剛才低沉的情緒降至最低點, 我不停告訴傲意一些關於我與文啟然之間的故事.
當然我選擇了不太愉快的情節.
傲意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 聽故事的時候, 他沒有加插任何意見, 只是說到動容的部分, 他會輕輕地在我面頰上吻了一下.
我享受那種被憐愛的感覺.
傲意對我的那份愛很豐富, 有喜愛, 寵愛, 憐愛和欣賞.
連我的眉毛也能感受到.
或許一下子說得太多啟然的缺點和一些我與他之間不快的回憶, 漸漸地我也不知不覺認為應該跟他分手.
是酒精的迷惑還是一時衝動呢?
這一秒我決定愛上徐傲意.
“不要喝太多了, 明天早上會頭痛的啊!” 他一貫地溫和.
我繼續訴說著故事, 帶著醉意的腦袋忽發奇想: 假如生命中欠缺一個文啟然, 我會有何分別.
思考弓大約十五分鐘, 也沒有太多頭緒, 答案不言而喻.
心一驚, 太差太糟了, 簡直令人毛骨聳然.
驚訝他原來未曾影響過我分毫.
過去的六百多天, 我跟他的愛情只是 “生活” 著, 然而並未真正的 “生命” 過!
“生活” 與 “生命” 不同, 生活只是衣, 食, 住, 行; 生命則需要大量燃料去燃燒------彼此的命運從此互相影響, 擁有共同目標: 燃亮對方的生命.
“你沉思時的樣子最可愛!” 傲意一直定晴的望著我.
思緒仍是清晰的, 可是我身體的活動能力有點不能自控.
彷似一杯燃點著的林寶堅尼, 我把身子輕輕的倚偎在傲意的胸懷裡, 他的手指微微在動, 有點不知所措, 有點不知所措, 我合上眼睛, 感到他的暖, 沉醉於這剎那的醉!
第五章 芳心之罪
離開了剛才那間Pub, 傲意緊緊地牽著我的手, 一直走到泊車的地方.
“飲過酒後, 最好涼點風, 吸吸新鮮空氣.” 他試探地問, “今夜留在我家好嗎?”
我沒有反對, 此時傲意忽然蹲下身子, 示意叫我趴在他的肩背.
“不如我揹著你步行回家?” 他提議.
我乖乖的趴在他的肩背上, 可以嗅到他的衣服散發出柔順劑的幽香.
一路上, 我們沒有交談, 只聽到他哼著一些童謠.
那間Pub距離傲意的家不太遠, 大概三個街口和一道斜路.
他揹著我, 我倚著他, 從未如此接近過, 不獨是身體, 還有靈魂.
經過了大廳, 進入了一個夢工場的天地------傲意的房間.
四周都貼滿了很多經典電影的海報, 其中有些不知名的, 但構圖很能夠觸動人的心靈.
我坐在他的床上, 他忙碌地為我準備一塊熱毛巾.
如獲至寶------我發覺他的枕頭套印上Le Petit Prince的圖案, 我指著它, 眼裡透出光芒, “你也喜歡它?”
他端上一杯熱茶和一碟子薑, “打從我數年前到法國旅行時, 就馬上愛上它, 買了一大堆它的海報和故事書.” 他坐在我身旁替我拿著那塊快要變凍的毛巾, “從一個小孩子的角度去看大人的世界, 很純很真, 很震撼.”
無限個同意, Le Petit Prince的故事的確動人.
“我曾經送過一本小王子故事書給啟然, 可惜換來的評價郤是幼稚, 他根本沒有留心小王子的內涵!” 我繼續發牢騷.
傲意把房燈關上, 只剩餘一盞臺燈的淡紫藍色光線.
我們一起坐在床上, 我一片一片的把子薑放在口裡, 一邊在說著我對小王子的感覺, 難得碰上志同道合的人.
他替我把一顆一顆的鈕子解開, 然後輕輕把我的襯衣脫去,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背後的扣子上, 猶豫了一秒, 郤沒有把它鬆開, 只是溫柔地把一件很大的白色T-Shirt套在我身上, 然後拉出我的雙手, 照顧得妥妥貼貼.
要是他願意的話, 我保證他會是一位最稱職的母親.
他擁有強烈的母性, 很會照顧別人.
他小心地把我脫下的襯衣掛好, 然後慢慢的走過來, 雙手摟住我的頸項, 鼻子輕輕的在我的鼻子上擦著, 今天所有的不快也被他這一擦抹得一乾二淨. 四片嘴唇愈貼愈近, 終於緊緊地印在一起, 吻在一起. 被他吻著, 我沒有被佔有和被吞併的感覺, 女孩子的唇原來是這樣柔軟和溫暖的. 我重新去體會吻的感覺, 他的兩片唇就是兩塊飄游在愛河中的海線, 吸收了豐富的水份, 然後一下一下輕輕的印在我的唇上, 愛的信息透過被吸收的水份像水銀般流瀉在我的每一寸細胞. 真懾人! 原來 “吻” 可以是那麼動人吸引! 接收過信息後, 我兩片唇好像重新生命過一樣, 一下一下的吻著作出回應, 一唱一和, 一呼一應, 太奇妙了! 雖然只是彼此的唇輕輕地吻著, 但我身體的每一寸甚至乎體內的心靈以及整個靈魂也有被吻著的感覺! 太不可思議了. 四肢發軟, 心酸酸麻麻的, 有點醉, 點點迷!
房間一片寂靜, 只有我們的呼吸聲, 他把唇靠近我的耳朵, 低聲耳語, “傻豬, 不要把一些不快的事情帶入夢鄉, 好好睡一覺吧!” 說罷, 他用雙手把我擁入懷裡, 我體內的血液溫度正在上升, 他的胸懷有著一股暖空氣.
這個晚上, 我倆一塊兒睡. 我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胸懷, 他雙手也一直圍繞著我的身體.
我不捨得太快入夢, 合上眼睛, 回味剛才那一吻! 與啟然的絕對是兩碼子的事, 同樣地是兩片唇, 但啟然的或多或少總帶點 “慾”, 郤沒有呼應的力量, 有些遺憾!
躺在傲意的胸懷很是舒服, 軟綿綿的, 我有點沉迷.
今晚的夢很甜, 空氣很香, 心很寧靜!
母親做的早餐是全世界最豐富的------鮮奶, 火腿通心粉再加一塊夾滿牛油困沙律的三文冶, 嫌不夠的話還有牛油焗粟米作後備.
她永遠害怕女兒吃不飽, 採取寧缺勿濫的政策.
今天我不用上班, 吃過早點後, 到了附近的超級市場消磨時間.
順道替啟然添置一些蛋和衛生紙, 還有公仔面和止痛藥.
前陣子一直忙於設計和到處選購布料的工作, 已經忘記了有多久沒有到過啟然的家執恰了.
一樣的梳化, 一樣的窗簾, 不一樣的心情, 不一樣感覺. 似是而非, 看似熟悉的所有, 現在郤是一種陌生.
我把雞蛋一隻一隻的放入雪櫃, 曾幾何時我認定我替自己喜歡的人填滿雪櫃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 但如今我只當一項任務.
走進了啟然的房間, 依舊是老樣子, 被子捲得好像一隻蝸牛, 睡衣隨意的放在床邊, 差點兒便掉在地板上. 一大堆汗衣分別散亂地放在地上和椅子上, 我逐一放在洗衣袋內準備帶它們走磅洗.
日記簿仍然放在老地方, 我沒有看, 不是沒有興趣, 只是覺得身份有點怪, 或許已沒有資格再偷看了!
花費了比平日多兩倍的 “心機” 去替他打掃, 可能是為了補償今天沒有帶來的 “心思”.
以往來打掃的時候, 我偶然會花點心思去製造一些溫馨驚喜; 抄一些浪漫詩句放在他西褲的口袋, 做些甜品放在雪櫃等他回家, 把一張印滿唇印的咭紙放在他的信箱內……等.
一廂情願地用 “心機” 代替 “心思”.
離開前, 我留下一封信.
沒有依依不捨, 就讓 “他” 淡淡地過去吧.
沒有回頭, 就讓我繼續地向前行吧.
再見, 啟然.
親愛的啟然:
決定動筆寫信給你, 只為了兩個願望, 就是要向你說聲謝謝和再見!
愛情要來的時候, 原因只有一個; 愛情要溜走的時候, 原因則需要累積.
或許, 在我倆過去的六百多天裡, 大家已不知不覺地共同建立了一些 “原因”, 然而, 當這些 “原因” 慢慢地積聚的時候, 連愛情也會被嚇跑!
從前, 我曾以為你已是我的天與地, 一輩子擁有你已經足夠. 可是漸漸地發覺, 我的天與地應該可以更豐富一點.
我希望可以把生命燃點起來, 我需要一根火柴------一根足以連靈魂也能燃燒起來的火柴.
一根失去愛情的火柴根本連火花也擦不出來.
昨天晚上, 我穿上你去年情人節送給我的外套, 已經沒有 “暖” 的感覺了. 我決定寫這封信.
謝謝你曾為我帶來的喜, 怒, 哀, 樂.
謝謝你曾為我帶來的春, 夏, 秋, 冬.
謝謝你曾為我帶來的陰, 晴, 圓, 缺.
謝謝你曾為我帶來的希望與失落.
謝謝你曾為我帶來的喜悅與悲愴.
謝謝你曾為我帶來的微笑與眼淚.
再見了! 祝福我和你各自找到一處更好的天地.
旖旋
回到梳乎厘已經是下午二時許了.
傲意正在忙碌地招呼兩位年約廿五, 六歲的女孩子.
看著他那溫婉的態度, 我心裡竟然浮出絲絲醋意.
對待客人用不著那麼體貼入微吧! 我想, 我對他的愛愈來貪婪了.
再次證明徐傲意是一個出色的售貨員.
兩個女孩子最後滿意地各自拿著一個袋子離開.
“你與每個客人也可以談得很愉快呢.” 我語帶諷刺, 試探和投訴的成分.
他笑得很甜, 輕輕地拍我的頭, 然後用手指在我掌心畫了一顆心, “傻豬, 不要胡思亂想, 只不過每次遇上別人懂得欣賞你的才華時, 我也會十分雀躍, 可能太忘形才會令你誤會吧!”
對於我的醋意, 他似乎很愛不釋手, 更有點如獲至寶.
“我才沒有這份閒情去誤會呢!” 我佯裝著腦, 不想他太快沾沾自喜.
“請問方大師有什麼新作品呢?” 他留意到放在圓桌上的兩個大盒子, 嘴邊仍保留了剛才按捺不住的笑意.
“是最新的意念, 我特地選用了麻布和泰國絲來增加立體感的, 背面左肩部分加了一滴紫, 是 “天使的眼淚”.”
每次見到我的新作, 他也會珍而重之地欣賞一番, 才依依不捨地掛上衣架柱上, 今次也不例外. 我感激他對我那份 “欣賞”.
碰上了傲意後, 我學會了為自己建立目標, 發現靠自己的才華追求, 爭取回來的東西, 才是最有價值的.
與啟然沒有明天的人生觀------今朝有酒今朝醉, 是極端的分別.
傲意送了我回家, 今次我只准他送到大廈門口, 為了不想被母親發現.
擺明是此地無銀, 對, 我沒有否認.
打開大門, 我看見了文啟然.
他像木雕泥塑般的坐在梳化上拿著一枝煙, 母親正為他添茶.
“啟然等你很久了!”
我不自在地應了一聲, 然後低著頭, 逃避跟啟然有眼神接觸.
我不懂得應付這場面.
母親沒有再作聲, 似乎有點明白, 悄悄地走到廚房迴避.
我只得獨力支撐, 猶自怔怔地呆站著.
“可以跟我談談麻?” 他十分的客氣, 令氣氛更顯不自然.
我很疲倦地坐了下來, 身子突然變得很沉重似的.
此刻空氣中好像有一股特殊的苦味傳入我的鼻尖, 吞了一小口, 的確很苦.
也許愛情就是這樣, 到達了盡頭, 只剩下一點苦.
他不響, 一直望著我, 然後吐出一口煙, 按熄煙頭.
我無奈地打破沉靜, “在信中我已交代清楚了.”
“但是我找不到原因, 是否我犯了什麼錯, 我不明白.” 他追問.
“沒有什麼錯, 只是我想把這段感情結束.” 我不想拖拖拉拉, 只希望事情盡快完結.
他緊握著我的手, 我掙脫, 這下子他雙眼發紅, “我實在不明白, 可否給我說個清楚, 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已不想再一起, 請你回去吧.” 我肯定地說.
他臉色轉為灰敗, 幾乎叫了出來, “你是否喜歡上別人?”
我不敢作聲, 心跳加快.
“我只想你親口說出真正的原因.” 他略帶質問的語調.
我白了他一眼, “為什麼一定是 “第三者”, 為什麼一定要將責任推在別人身上, 你有關心過我的感受嗎? 你有關心過我的需要嗎?”
“對不起, 我不是這意思, 我……”
我打斷了他, “請不要再說下去, 我倆的感情已完結, 請你明白我是認真的.” 我冷靜地說.
“請問你還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他作最後努力.
我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沒有”
他面如死灰, 虛弱地站起來.
我心有點酸, 但沒有後悔.
呆呆地看著他離去, 我竟然沒有失戀的感覺.
或許從來沒有 “迷”, 又何來會 “失” 呢?
我驚訝地明白: 原來過去我不曾 “迷戀” 過啟然與我之間的愛情, 所以今天我也沒有 “失戀” 的感覺.
“迷失” “迷失”, 不 “迷” 自然不會 “失”.
多可怕! 我一直誤會啟然是命中注定的 “他”!
“究竟那個 “他” 是誰?” 母親突然跑了出客廳, “最近每晚你也有煲電話粥呢?” 她關心地問.
“哪裡有呢!” 我自辯, 不敢說出真相.
不敢想像, 如果母親知道徐傲意是第三者的話, 我保證她會立刻把我殺掉. 試問有哪個母親會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呢?
“神神秘秘, 有空一定要帶回家讓我看看.” 她不肯罷休.
“我很疲倦了, 晚安.” 我伸了一下懶腰, 乘機溜入房間.
我知道, 以後的日子裡要步步為營, 萬萬不能給母親發現.
我開始感到壓力的來臨, 閉上眼睛, 努力地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