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代(三)
高二的9月是學校傳統的金秋藝術節,有文藝匯演、各項才藝的比賽等活動。這對於嘉夕來說,一向只是觀眾的角色。金秋歌唱文藝比賽的時候,嘉夕照例坐在台下最後一排,隨時準備開溜,卻意外的看見何建程上台獨唱。 “胖子?”嘉夕驚訝極了,她雖然知道何建程愛變現自己,但沒想到他這樣大膽,敢在全校師生面前獨唱。陸喬也有點詫異,他看到嘉夕專注期待的神情,心裡一沉。
何建程唱的是那時候很流行的校園民謠《同桌的你》,他的聲音不算低沉,略帶沙啞,唱起歌來別有一番磁性,加上一直運動的關係,肺活量很大,高音低音都唱的不錯,連嘉夕都聽的入了神。何建程唱完謝幕的時候,全校學生都鼓起掌來,很是熱烈,比賽的結果當然他拿了第一名。
其實他自己也沒發現這個優勢,最初只是想找個方法表現自己,吸引某個人的注意。他聽說女生很迷會唱歌的男生,就報名參加了這個比賽,然後每天在家跟著VCD練唱,唱著唱著他就自發的掌握了控制自己聲音的技巧。
比賽結束以後他如預期一般看到笑著來道賀的任嘉夕,和不遠處一臉嚴肅站著的陸喬。三個人一起回家的路上,嘉夕一直嘰嘰喳喳的問著唱歌的事情,何建程卻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眼角瞄著一路上都沒有開口的陸喬。
直到嘉夕去超市買飲料的空擋,何建程才有機會向陸喬示威。 “陸大少,你覺得怎麼樣?我可是很重視您老的評價的。”
陸喬象徵性的笑了笑:“是還不賴,胖子果然底氣足。”還是不看何建程,只注視著快要結賬出來的女主角。
“餵!不准叫我胖子,只有嘉夕才可以,是給她的專用稱呼。”何建程有些惱怒,確實,自從他減肥以後就再也不讓別人叫他以前的外號,可是嘉夕叫起來就是那麼親切那麼舒服。這一直是人盡皆知卻沒有捅破的秘密,只有嘉夕自己沒發覺。
陸喬當然也知道。 “那又怎麼樣?她也只允許我叫她多多。只有我。”
恰好嘉夕出來,話題結束。這一次本是何建程的表演略勝一籌,結果硬是讓陸喬搶去了勝利——他說的沒錯,何建程曾試著喚了聲多多,被嘉夕K個半死,一整天沒搭理他,於是再也沒敢重蹈覆轍。何建程的心情又跌入谷底。
之後嘉夕又恢復了與何建程的邦交,倒不是因為他的歌聲,而是發現除了陸喬,她還有一個好朋友,而且是不會討論學習,也不會監督她寫作業的玩伴。
高二的課程,明顯的難起來。嘉夕發現經常是原理看得懂,作業沒頭緒。剛開學半個月還好,內容沒那麼多,一個月左右她就覺得吃力了。尤其是班主任的物理課,公式都簡單好記,就是套不到題目裡去。本來她很虛心的請教就坐在她後座的陸喬,可是次數一多,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
老豆非常看好陸喬參加高中物理競賽,所以打從高二開學沒多久就開始額外給他大量題目做,雖然陸喬沒對嘉夕表示過什麼,她自己卻認定了非常打擾他。陸喬也是真的是很忙,他本身並不想參加什麼物理競賽,可是老豆一副信任的不得了的樣子,實在是拒絕不了。所以就給嘉夕多些時間放鬆,雖然看見何建程趁虛而入的樣子有些討厭,他一向是性格溫和的人,除了對何建程,總想惡言相向。
何建程自從歌唱比賽之後就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唱歌、籃球都厲害,人又長得高大帥氣,這下終於讓他當上了不少女生心中的男主角。課間教室和放學路上偶爾也會有女生送上禮物和情書,他卻沒有預想中的高興,大概是因為嘉夕比他還要熱衷於那些無聊女生的示好,一直張羅著幫他把關。
陸喬的物理競賽一直參加到高二下學期,初試,複試,拿了市裡的名次,再筆試,試驗,參加大學老師的培訓,又代表省裡前往山東省參加全國的總決賽。他一直很穩,筆試題目的類型都練習到了,試驗成績更是排在全國第一,最終拿到國家一等獎。
這下陸喬成了省裡的名人,報紙都報導了他,《中考狀元再創佳績! 》、《期待天才高考更精彩演出》,還登了校長和他的合影。陸喬只覺得非常疲憊,這場競賽的時間持續的太久,久到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空和嘉夕相處。陸喬在班主任那兒看了她一直以來的成績,略有點退步,不過還是保持著中游的水平,看的出她確實有努力,可是也很明顯,嘉夕在理科是沒有太大進步的空間了。
“多多,你是選文吧?”陸喬週末的晚上來找嘉夕。這個週末他們要考慮好文理分科的問題,和家長商量過之後周一就要上交文理志願書。
“肯定啊,我對物理化學生物實在是受夠了,夠到不能再夠了。”嘉夕一付深惡痛絕的樣子,“而且我爸媽都支持我選文,他們覺得女孩子選文將來不會太辛苦。”
“恩,我也這麼覺得。”陸喬點了點頭,隨後翻了翻嘉夕依舊嶄新的歷史課本,“可是多多,你喜歡學歷史嗎?”
嘉夕假笑兩聲:“嘿嘿,我一向是認為做人應該向前看,向未來看,怎麼能老是把目光放在過去呢?這可進步不了。”搶過課本她又問:“陸喬,那你選什麼啊?是選理吧,你物理那麼強,老豆愛死你了。”
“他確實是找我談過了,也確實希望我選理。”說完他又拿過嘉夕的歷史課本,“不過要讓他失望了,以後我也要和歷史打交道啦。”
這是一個重理輕文的年代,學校將每個班少數選文的同學挑出來另外組了一個文科班,教室也搬了地方,從新教學樓搬進了老樓,桌椅板凳有些年月,窗戶也不怎麼結實,有塊玻璃更是鬆動,風吹來的時候就哐當哐當作響。在學生眼裡,也不全是壞處,這里遠離以前的年級,大部分老師都不在跟前,最兇的年級組長更是沒空理他們,氣氛沒那麼凝重。
新的班主任姓陳,教了很多年地理的中年男人,有點嚴肅,可是上課是很幽默的,嘉夕從高一就最喜歡他的課,地理學的還算不賴,只可惜以前考試排名都不算地理。文科班沒有理科競爭壓力大,同學們很快就和老師混熟了,親切的叫他老陳。老陳很開明,第一天上課就讓大家自由選座位坐,陸喬照舊坐在嘉夕後座,嘉夕的同桌是個叫張捷的小個子女生,和嘉夕一樣活潑好動,兩人認識十分鐘就勾肩搭背的一起上廁所去了。
“任嘉夕,陸喬是不是喜歡你啊?”張捷一出教室就神神秘秘的問她。
“什麼?怎麼可能?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任嘉夕驚訝的快把手裡的紙巾扔出去了。
“但是年級裡都這樣傳啊,你看他還為了你選文呢,他物理那麼強。”張捷一臉懷疑。
“那是他自己喜歡學歷史!你們別胡說。”嘉夕臉都紅了。
“是嗎?我聽說老豆都快被他氣死了,怎麼挽留他都不聽,一定要選文。”
嘉夕也想過陸喬為什麼不選理,他應該會更有出息,問他他又不說。難道真是為了自己?當初沒去市一中她就覺得他的理由很奇怪,難道也是為了自己?可是再一想他的優秀,自己都覺得自作多情的厲害。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青梅竹馬的好友,在她心裡這樣神秘,即使天天在一起,也摸不透他的想法。年齡越大,靠的越近,卻越有距離感。
分班確定下來以後,這些高中生們就迎來了生命裡最關鍵的一年,高三。
文科班遠離高三大部隊,老師又開明,整個班的氣氛要輕鬆的多。任嘉夕很喜歡這種狀態,漸漸從物理化學的陰影裡走出來,對於嘉夕來說,背書要比做題簡單的多,地理又是她的強項,期中考試的時候成績提高的非常明顯,於是又把她的招牌笑容天天掛在臉上,陸喬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這才是他熟悉的嘉夕,他青梅竹馬的嘉夕,他最了解的嘉夕。
何建程本來也想選文的,他已經很久沒跟嘉夕一個班了。不過何家堅決不同意,何爸爸是希望將來能給兒子直接安排工作,選理科自然出路更廣。何建程做不到陸喬那樣有主見,目前為止他的心理狀態還沒怎麼發育,對於前途啊,未來啊這些根本沒一點想法,只好隨了家裡的意思選理。看到陸喬還是黏在嘉夕身邊,文科班又這樣輕鬆,何建程的懊惱簡直無法言說。他只好一有空就跨越操場來看嘉夕,比老師跑的還勤。
元旦前學校要求全民大掃除,連正在備戰一模考試的高三學生都沒能倖免。這種集體活動嘉夕一向熱衷,一下課就主動拿起掃把開始勞動。她先掃自己坐的中間大組,一張一張桌子凳子挪起來,邊邊角角都不放過。雖然辛苦,但掃完嘉夕充滿了成就感,於是又欣然去幫忙張捷掃靠窗的那組。
“嘉夕,我昨天聽我以前班上同學說,陸喬的物理競賽成績可以直接報送北大物理系,你知道嗎?”張捷偷偷俯在嘉夕耳邊問。
“我不知道,陸喬沒提過。真的嗎?”嘉夕想到北大,多遙遠的名詞。
“好像是真的,我同學說分班的那時候,他去辦公室找老師,剛好老豆在非常生氣的問陸喬為什麼要放棄北大,你猜陸喬怎麼說?”
“怎麼說?”嘉夕可以想像老豆氣的冒煙的樣子,和陸喬冷靜不變的表情。
“他說,多謝老師的關心,不過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好酷啊,哎,陸喬一直都這麼酷嗎?”
“酷?”嘉夕有些愣,在她的心裡,陸喬一直是溫和冷靜,無所不能的,可是這和酷好像佔不上邊。
“是啊,他對誰好像都一個樣兒,保持神秘感,講話都很玄。”張捷衝教室門口瞟了一眼,“他過來了。”
陸喬從水池涮完拖把回來,一進教室就看見嘉夕在和張捷邊掃地邊竊竊私語。嘉夕一直心思簡單,沒什麼心事,所以也沒什麼特別要好的女同學,張捷算是第一個,兩人上課就經常嘻嘻哈哈,不知道每天都在討論些什麼。
他走近嘉夕,笑著問:“說什麼呢?這麼驚訝的樣子,嘴張這麼大,灰都進去了。”
嘉夕還沉浸在“北大”帶來的震撼裡,她很想問他,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她和他們一樣,都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都想問問他,到底為什麼。
“陸喬,你……”嘉夕話還沒講完,忽然陸喬變了臉色,她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陸喬緊緊摟進懷裡,她一頭撞上陸喬的胸膛,少年溫暖的體溫隔著毛衣傳來,嘉夕的臉頰立即燙了起來,腦袋一片空白,只聽得見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知道身邊的同學發出驚呼,嘉夕才反應過來,她推開陸喬發現他臉色蒼白,再一看,他的右手滿是鮮血,一塊玻璃碎片斜斜的插進他的手掌。
嘉夕和張捷掃地的時候只顧著聊天,沒注意到那塊本就鬆動的玻璃一直在風裡搖搖晃晃,恰好在陸喬過來的時候徹底擺脫釘子的束縛,直直的墜了下來。陸喬左手攬過嘉夕,右手本能的抬起來阻擋,玻璃狠狠的砸在他的手上,嘩啦一大聲又掉在地上,碎片插進柔軟的掌心,湧出血來。
動靜很大,老陳都聽見了。他過來一看,全班都圍著臉色蒼白的陸喬。情況嚴重,老陳立即帶陸喬去醫務室做簡單消毒處理,再直奔市醫院包紮。嘉夕一直呆呆的跟在陸喬身側,一句話也說不出。好在處理及時,沒傷著筋骨,但傷口又深又長,陸喬的右手被縫了針,包的一圈又一圈,一段時間都不能用了。
老陳去交醫藥費和聯絡陸家,嘉夕仍然站在一旁不敢靠近陸喬,生怕又發生什麼,再傷了他。
“多多,你過來。”陸喬看到她頹然的樣子實在不忍心,輕輕喚她。
嘉夕這才走過去,蹲在陸喬身邊,“陸喬,對不起我……”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下來,話都講不完整。
“又不是你的錯,道什麼歉啊?這麼內疚,就先當我的右手吧。”
高三學生幾乎沒有寒假,過年放了幾天還要準備大年初六的一模考試,之後就又開始上課,再準備一個月後的二模。陸喬因為手受傷沒能參加一模,錄入成績的時候老師給了他全班的平均成績,這應該是陸喬一生當中得的最低分了。但是他不在乎,還很有點因禍得福的竊喜,嘉夕幾乎當起他的雙手,早上去家裡接他,幫他提書包,上課幫他做筆記,下課幫他打水,總之一切用得到手的工作嘉夕全部代勞了,當然除了上廁所。
陸喬的手拆線後掌心留下一條疤痕,剛長好的新肉,樣子有點猙獰。嘉夕輕輕的摸過,那感覺很柔軟,很刺痛。
緊張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班里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牌本還有200多天呢,一下子就進入最後50天了,學生們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模擬考試都很疲憊,成績也開始趨於穩定,對於自己最終的成果也都基本心裡有數,大家討論最多的無非是報考哪一所大學。
本市的J大是所好大學,在全國也是排得上名次的,對自己市裡的考生要求相對會低一些,大部分學生都以之為目標,比如張捷。
“嘉夕你報哪裡?”自習課上張捷傳紙條問嘉夕。
“還沒想好,你呢?”
“J大,你不報這個?”
“我有點想出去看看,一直在這里呆著,這麼多年了挺沒意思的。”
“你猜陸喬會報哪兒?我猜他去B大,他上次模擬考又是第一。”
“可能吧,我沒問過他。”
嘉夕有點惆悵,她是真的沒想好去哪裡的大學,也不知道該怎麼問陸喬的志向,生怕他說出那所頂尖的學校,有點自取其辱的感覺。
晚上陸喬突然來家裡找嘉夕,坐在她身旁又半天不說話,嘉夕一邊做參考書一邊偷看他,他都來了快半個小時了,又不說話又不看書,一點也沒有平日里的果斷。
“陸喬,你到底有什麼事?”嘉夕忍不住問。
“什麼?什麼什麼事?”陸喬倒像是嚇了一跳。
嘉夕更奇怪了,乾脆放下筆盯住陸喬看。
“恩,多多,我就是想問問你,你要報哪裡的大學?”陸喬支支吾吾的,終於說出來意。
“就為了這個?你來了半個小時,一句話不講思考了半天,就為了問這個?”嘉夕覺得今天的陸喬奇怪極了。 “幹嗎還特意來家裡問?”
“你先回答我。”陸喬好像微微有點臉紅。
“我還沒最後確定,哪裡的大學還不都一樣。”嘉夕想起今天張捷也問了她同樣的問題,“應該會報J大吧,大家都報那裡,離家又近。”
“J大嗎?J大不錯,挺適合你的。”陸喬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呢?是B大吧,你走到哪裡都是老師心目中的最愛,還不趕快給老師爭個光。咱們學校學文科的還沒有考去B大的呢。”
陸喬卻沒有回答。嘉夕心裡很失落,她不知道陸喬是沒考慮好,還是不想直接告訴她肯定的答案,怕她難堪。兩個從出生就在一起的人,一路相處下來,竟然差距這麼大。
作者有話要說:高中要結束咯,大家覺得發展快嗎?
高中時代(四)
高考在夏天最悶熱的時候到來,所有高三的學生坐在考場裡認真答題,無暇顧及天氣,像是要將這12年的所學全部寫在卷子上。三天很快結束了,任嘉夕自我感覺發揮正常,任爸任媽對她本來就要求不高,她自然也沒什麼壓力。
陸喬也是一副輕鬆的樣子,回家的路上嘉夕忍不住問他怎麼一點也不緊張。陸喬無所謂地說:“有什麼可緊張的,我算過分數,夠用就行了。”嘉夕吐了吐舌頭,她還在為文綜的大題奮筆疾書的時候,路橋已經在算分了,差距還真是大。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學校估分,嘉夕的分數和平時模考差不多,陸喬只是翻了翻答案冊就放在一邊和同桌聊了起來。晚上全班一起去KTV唱通宵。何建程讓他老爸幫他們班和文科班訂了兩個商務包廂。他就一直窩在文科班的棋牌室打雙升,眼角卻一直在瞄坐在沙發角落裡的任嘉夕。由於文理科考場不同,加上考前放假,他已經半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了。她頭髮又長長了,劉海齊齊的蓋過眉毛,耳側垂至肩頸,順順的搭著,白天裡清爽利落,現在昏暗的霓虹燈下看,說不出的溫柔嬌媚。
何建程注意力全不在牌上,輸了一局又一局,最後乾脆把牌一放,隨便拉了個人替他,自己站起身往嘉夕走過去。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那個討人厭的陸喬又搶先一步再嘉夕身邊坐下,何建程愣了愣,只好轉過身去前台搶麥。他心情無比的低落,像是會永遠被人壓在身後一般難受。
陸喬緊挨著嘉夕坐下,他身上清爽的氣味立即籠住嘉夕周圍,吵雜的環境裡陸喬側身貼住嘉夕的耳朵問她:“任多多,你是要報J大吧?”低沉的嗓音敲擊嘉夕的耳膜,震著她的心。她有一絲的恍惚,沒回答他的話。 “那你想報什麼專業?”陸喬推了推她。
“啊?哦,新聞。”任嘉夕這才回過神來。
“什麼?聽不清楚。”恰好何建程在猛吼《青藏高原》,噪音之大,歌聲之難聽,真是無與倫比。
嘉夕只好也側過身去靠近他又講了一遍,髮絲臉龐不經意輕觸陸喬的耳朵,陸喬頓時感覺全身血脈噴張,體溫迅速上升,直覺的想做一件事。事實上他立即就服從於直覺,趁嘉夕沒來得及縮回去,轉過頭輕輕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嘉夕的身體明顯僵直,滿臉通紅的坐回去,反复的自言自語:“是意外是意外是意外,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陸喬不知何時又貼過來,湊在她的耳邊說道,頗有點蠱惑的味道。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嘉夕一直猜想陸喬的初衷,無奈對方實在道行太高,她這種蝦兵蟹將級別的怎麼能想得明白。任爸看著女兒坐在沙發上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皺眉,一會兒臉紅,一會兒撅嘴,實在煩惱的很,小心翼翼的問:“多多,報誌願有這麼苦惱嗎?你不是說都決定好了,還不讓我們干涉。”
嘉夕這才回過神兒來,面前放著明天要交的志願表。是啊,管他是什麼意思,反正高中已經結束了。
從交志願表開始嘉夕有好幾天沒見到陸喬了,聽陸媽說他天天被叫到學校去。 “報個B大要這麼麻煩啊?”嘉夕挺不明白。
“反正咱也去不了。”何建程約嘉夕一起去交志願表。 “只有陸喬那種BT才會去。”
“你才變態呢,死胖子,不許說陸喬壞話。”嘉夕揮了揮拳頭,瞪著何建程。
“行啦行啦。”何建程滿腹鬱悶。
交表的時候老陳說:“任嘉夕,怎麼要去南方啊?我總覺得你挺戀家的。那時候不還吵著要報J大。”
“想去外面看看,鍛煉自己。”嘉夕從沒覺得老陳像今天這麼和藹。 “再說我哪有要上J大啊。”
“沒有嗎?我也是聽陸喬說的。你要去南方了陸喬怎麼辦呀?呵呵。”老陳當了多年的班主任,其實班裡的一切風吹草動他都瞭如指掌。
“陸喬?他去他的B大,我去我的南方咯。”都要畢業了,嘉夕就沒在意老陳的玩笑。
晚上大家一起吃散伙飯,訂包廂再學校附近,任嘉夕交完志願就到了,一直在和大家一起拍照留念。外面下了點雨,天空灰灰的。嘉夕張捷幫忙照一張她和校門的合影,兩人於是撐了傘站在校門口找角度。
嘉夕剛擺好POSE,猛地有人從後面摟住她的肩膀,來人身上略有些潮濕,有種雨水帶著點灰塵的味道,那是這個城市的味道。
“怎麼不等我來再照?”陸喬的手臂緊了緊。
“你這不是來了嗎?”嘉夕立馬紅了臉。張捷已經按下快門。後來洗出來,校門旁溫和微笑的少年和滿臉通紅的少女,這青春期唯一一張合影,泛著幸福的感覺。
吃飯的時候大家開始輪番報告自己的志願,輪到任嘉夕的時候大家基本都報過了。她開心地說:“看來我去的最遠咯,我報X大,全班最南。”本來熱鬧喧嘩的席間忽的安靜下來。人人都愣了愣,然後偷瞄坐在一邊的陸喬。
陸喬臉色鐵青,瞪了大雙眼緊盯住任嘉夕。 “你說你報了哪個學校?”陸喬隱忍的聲音,隨時會爆發的怒火讓在座所有人心都顫了兩下。
“X大呀,你不會沒聽說過吧。”嘉夕端起果汁送到嘴邊。卻被人一把奪過放在桌上,用力過猛濺出一大半來。 “陸喬,你……”嘉夕這才看向陸喬,本想訓斥的話卻卡在嘴邊。陸喬一雙深邃的眼睛牢牢的鎖住她,那眼神複雜,失望、憤怒、錯愕,帶著一點憂傷,看的嘉夕心裡發毛,莫名的緊張起來,這是她從沒見過的陸喬。
“陸喬,你怎麼了?你……”
“夠了!”這是陸喬第一次對嘉夕這麼大聲,他只覺得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真怕再說下去言語間會傷害了嘉夕。他起身出了包廂,快步離開。
所有人目送他出門後,又集體注目嘉夕,滿臉你自求多福的憐憫樣兒。
嘉夕只好追了出去,卻已經看不到陸喬的身影。
陸喬公然吼了嘉夕,現在還一個人走了,嘉夕實在不好意思再回去吃飯,只好也從飯店出來,往家的方向慢慢踱步。走到小區門口恰好遇見出來買東西的何建程。
“嘉夕?你在這兒乾嘛,不是散伙飯去了?”
“胖子,遇見你真是太好了!我一口飯還沒吃上呢,快請我吃過橋米線和炸(又鳥)柳。”嘉夕決定先把陸喬拋開,解決溫飽。
“餓成這樣幹嗎不買東西吃?”何建程看嘉夕的樣子覺得好笑。
“我要是帶錢了還用你提醒?!”嘉夕就帶了散伙飯的份子錢,一開席便上交了。
“你到底為什麼不吃散伙飯就跑回來啊?”何建程看嘉夕大口吃米線就覺得奇怪,以嘉夕的性格怎麼會扔了錢卻不吃回來。
嘉夕又想起陸喬,鬱悶的搖搖頭。 “別問了。”
任嘉夕同何建程告別後一個人在小區裡轉悠,她說不清楚此時心裡的感覺,滿腦袋都是剛才陸喬錯愕、憤怒的神情,她有些迷茫於他的情緒,他反正是要去B大的,而她去不了,那麼去哪裡不都一樣,都注定是要分離。
算了算了,不去想他了,回家吧。任嘉夕一步一步挪回去。樓洞里黑黑的,嘉夕伸出手去摸燈的開關,卻摸到一個溫熱的身體。她嚇了一跳,剛要條件反射的縮回來,手腕被人狠狠的抓住,手掌中長長的疤痕的觸感,讓嘉夕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你嗎陸喬?”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我、我和胖子去吃宵夜了……我、我也是臨時決定的,不對不對,我早就想去南方看看了……陸喬陸喬,你、你在生氣嗎?”黑暗中嘉夕看不清陸喬的臉,只有他明亮的眼睛盯住她,帶著憤怒和憂傷,略有點閃著水光,。嘉夕緊張極了,摸不透陸喬的想法,平日里靈牙利齒的她,此刻卻講不出完整的話,只感覺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由重變輕。
最後他鬆了手,轉身離開。 “陸喬,我……”嘉夕追了兩步,聽見陸喬低沉帶著濃重鼻音的開口,一個字一個字的頓開來,帶著決絕的味道:“任嘉夕,你這樣自私。 ”
任嘉夕在床上翻了一晚上的身也睡不著。他為什麼說自己自私,報考大學本來就是個人的事情,我去不了B大就是自私嗎?他只想著自己才自私呢!對,沒錯,找他理論去。
可嘉夕沒有這個機會了。第二天中午她敲開陸喬家的門才知道,陸喬已經搭一早的飛機去了香港。陸媽媽說,高考前他申請了那邊的一個英語夏令營,昨晚接到錄取通知。本來可以推遲幾天再過去報導,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主動要求兩天內就到,所以今天就要先飛去上海,傍晚再轉機去香港。
“陸喬高考前還有時間上網?他對B大這麼穩?”嘉夕吃了一驚。
“他沒去B大啊,他報的是本市的J大,說是不想去那麼遠。也是報誌願那天才告訴我們,不過J大也很好,我和他爸爸都沒意見。”陸媽媽奇怪嘉夕竟然不知道。
“您是說,他要去J大?!……”嘉夕的視線有些模糊,腦海漸漸浮現他支吾的問自己要報考哪裡的學校,她根本沒深究他不似平日流利的異樣。怪不得他昨天說自己自私,真是該死。
“那現在怎麼聯繫他?”嘉夕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這個我也不知道,讓他帶手機去他又不願意,說會打電話給我們,他打來我叫他找你吧。”陸媽媽頓了頓忍不住問,“多多,你為什麼報那麼遠的學校啊?陸喬說要和你一起留在父母身邊的。”
嘉夕回答不出。
高考的成績公佈,陸喬卻沒有考的很高,完全不似他平日的水準,不過分數倒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上J大真是夠用。嘉夕知道陸喬考試一定有放水,可能是不想太突出又惹上麻煩。陸媽媽說他交志願表的時候,天天被老師請到學校去談話,大家都不能接受他不去B大的事實。
一個暑假任嘉夕都沒有接到陸喬的電話,又不好意思天天耗在陸家,於是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何建程邀她去游泳打球,她都懨懨拒絕。嘉夕迫切的想見到陸喬,想向他解釋。可是,該說些什麼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去X大報名的日子就在眼前,嘉夕想要見到陸喬的心願,漸漸不再抱持希望。她感到心裡某處開始發生改變,明亮的感覺一點點灰暗下去,但又說不出,道不明。漫長等待的過程中,絕望戰勝期待,她甚至覺得自己是陸喬的災星,她在陸喬的身邊就準沒好事,高中,選文,受傷,現在又是大學。於是心中的愧疚加上幾年來掩藏的自卑,將她向著遠離陸喬的方向,推得更遠。
此時只想著避開嘉夕獨自療傷的陸喬,還不知道這個舉動將成為他人生中最錯誤的決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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