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從夢中驚醒，並沒有想像中的慌亂不堪，乾燥柔軟的頭髮如溫順的獸一般靜靜伏在頭上。拖上兔子鞋起身開窗，耳邊仍有夢裡滯留的殘音。窗外龐大寂靜的黑暗沿著冰冷的金屬窗框一點一點流向指尖，我突然感覺到身體深處的某部分在與夜的對峙中斷裂開來，有著好聽的清脆聲響。拉上窗簾，頭頂上昏沉的燈光漸漸彌散下來，像隱匿在呼吸裡的塵埃。
此後再也睡不著，穿上米黃色的寬鬆睡衣，努力在冰箱裡尋找著保鮮的三明治，或者隔夜的干麵包，用心拌了一杯咖啡，拔下正在充電的walkman，放著激情萬丈的《 I believe I can fly 》太陽穴被手指按下去的地方隱隱作痛，躺在潔白柔軟的棉被上，輕聲哼唱那些被回憶侵蝕過的歌曲，外面雨點寂寞的墜毀聲如同心臟跳動的節拍，整個世界幽弱的背影看上去充滿了被天真默許的傷害與原諒。
床角散落著凌亂的書籍，我一直沒有時間整理他們，而這些被我已炙熱的，澎湃的，安靜的語調鐫刻進青春的文字竟真的這樣選擇了義無反顧的遺忘。包括最近讀到的張悅然的《自殘》，這個敏感而孤獨的天才說：…孤獨原來是如此遼闊，如此恆久，這篇文字是獻給你的，我的強大而溫柔的敵人…我喜歡獨自聽著鮮血從脆弱的靜脈中汩汩流淌過的聲音，看著他們迫不及待地從身體中噴湧而出，心中無限快慰…想用明亮的刀刃在軀殼上綻放妖嬈艷麗的花朵…我喜歡她的文字，幽冷鋒利如同最精緻的匕。黑暗和死亡被她淬煉成了完美的藝術品，沿著其靈魂的脈絡，才能深切懂得生命存在的悖論與完善。
年少時的歲月，帶著一種近乎狂野式的抗拒。彼此相愛，彼此傷害。用最尖銳的淚書寫支離破碎到慘烈的心情。妄圖站在黑色的岩石上眺望盛滿陽光的海，佇立在原野旁守候穿行而過的火車。但最終明白，我們妄圖獲取的不過是兀自湧動在魂靈深處的寂眠氣息。就如同我在某個深夜看到了你，然後試著微笑，親吻。這只算做是另一種殊途同歸的祝福。在傷痛與別離的鏡像前，你究竟是從未懼怕過。
此去經年，些許人事，連同那些不曾開口就凍結的感恩與表白。原本以為可以在青春創痛中被堅強遺棄，好憑藉回憶的力量和過去做一次不動聲色的告別。可他們仍舊苟活在心臟柔軟的皺褶中，年月裡轉瞬即逝的光賦予他們沉默灰暗的影。當我們歷經了一些必須經歷的桀驁與叛逆——在某段被嫉妒與曖昧烘燃的旅途中，回過頭去看那些在冰雪中不再繁盛的歸屬與想念，才感激零涕地知曉，回憶為我們挽留了多少熾熱如炎的愛和綿延更久的孤獨。
彼時的墮落沉溺，只有沙啞絕望的吶喊，試圖發出尖銳的哀鳴。這正如同成長本身的意義，它不在於迎拒悲喜，只是一種在念念不忘的過程中漸次蒼白的妥協。高一的流火四月，每晚晚自習前，我站在天空中轟然墜落的暮色下，站在雲霞明艷亮麗的光線裡，在遙遠出賽車引擎的爆鳴聲中，用盛滿黑色的眼瞳去對峙寒若冰霜的夜。 K站在我旁邊，清瘦的肩上搖晃著散亂的星光。他熟練地掏出打火機，暗紅色的焰如同舞蹈的精靈，灼傷了他額前的碎發。我突然一陣心疼，搶過他的劣質香煙，大口大口地索取著如狂暴的獸。慘敗的煙霧從口腔裡漫出來，腥辣的煙草味混合著冰冷的風嗆入喉管。我半蹲在水泥地上忍不住落淚。原來想像中的墮落與悲情，不過如此廉價。
我一直認為自己的早熟且堅強的。十歲說過了天長地久，十二歲懂得逃之夭夭，十四歲寫完墮落天使，十六歲的漫漫無盡的夜裡，為自己舉行一場彷彿遲到多年的成人禮。如今我再次觸碰到這些曾經鮮血淋漓的回憶時，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面無表情。
The Death 的歌到了尾聲，一切不過存在於眼瞼溫柔的張和，窗簾被湧動的風鼓舞不息如同白色的綾。奇怪的是，我在被散發著惡臭腐爛的黑暗吞噬的瞬間，覺得自己正一點一點地，變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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