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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曾经有过这样的傍晚。天空是温暖的橙黄色,有着茸毛一般的质感。风有点懒洋洋的味道,拖着脚步裹着湿气和热气漫过。这样的傍晚实在是平凡得容易被遗忘,因为人们总是习惯记住那些显赫的事件或者骇人的灾难,而忘记了那原本平常的时光。
然,那些时光平常与否,却往往是多年之后才能判定。就好像这一个傍晚,若不是恰好成为了一个传说的开端,又有谁会记得呢?
也许,这个小女孩会记得。这么想着,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穿过时光的重重迷雾,落在了那个仲夏的傍晚,有风漫过的街道上。那里有两个不出众的小女孩正不紧不慢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她们的衣服很相似,似乎是某种制服;她们的身形也很相似,都有点胖,而且不算高。但是这两个女孩子的差异却让人很容易就能把她们区分开来。一个女孩子头发过肩,扎着一条马尾辫子,走起路来灵动飘逸,非常可爱;另一个女孩子一头蓬蓬的短发,每一阵风拂过就变一个样式,很是有趣。也许你觉得是这个区别让你给我轻易区分出她们来,那么你就错了。头发的样式是可以轻易变换的,而一个人的眼神却可能在多年以后依然如昔。
我想,我大概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女孩子眼中的光芒,它在记忆中都能直直的穿透一切直达我的内心深处,很柔和却异常具有穿透力。这种光芒虽然一瞬间就能刻骨铭心,但不是时时出现的。例如,她在街道上走着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淡淡的柔和的光,没有了那种直逼人心的力量。即便如此,这种眼光已经和她的蓬乱发型很不相衬。相反,那个发型很有灵气的孩子,眼里倒是有一种雾样的迷惘,以及与年龄相称的由于相对无知而产生的无畏和恭顺。
当我细细端详和品评完这两个孩子,她们已经在一张长长的红木凳上坐下,继续未竟的话题。只听见蓬蓬头问马尾辫:「你说,会不会有这样一个时刻,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很快乐?所有人哦,无一例外。」马尾辫一脸茫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她脑海里运动着的是什么。在记忆之外(相对于她们而言是异空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我都不禁有点诧异——为什么一个肯定不超过12岁的小女孩要在回家的路上想这样的问题呢?即便去想,大概也会不了了之的吧。
当我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时候,听见蓬蓬头不等马尾辫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会的!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一同快乐的……至少一得有一个人伤心才对呀!」,马尾辫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应道:「为什么不能呢?肯定有大家都很开心的时候啊,好像节日什么的。」
蓬蓬头一边听一边摇头,说:「不对不对,节日的时候也有人负责劳动,肯定会很累,没有其他人那么开心的。就好像我们能吃饭就一定有人在耕种,也有人要做饭。他们未必想要这样做的,那就会不开心……」马尾辫抬头望了望蓬蓬头,好像不很理解也不大感兴趣似的,又低下头弄手指去了。
蓬蓬头似乎没有留意她的伙伴,她已经完全投入到比她本身庞大也比她沉重得多的思想中。有好一阵子,两个小女孩都没有说话,夏季的风依然保持着对世间一切的漫不经心随意游荡,而天光已然在不经意之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从之前暖融融的质感变得有点萧索。
沉默,依旧沉默,没有尴尬却有重量的沉默。
突然间,头发蓬松而略显凌乱的小女孩抬起头。那个动作很坚定又很凝重,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思虑和挣扎才决意这么一动,而这么一动就一往无前再不后悔。扎着小马尾辫的女孩子没有注意到同伴的举动,仍然自顾自的娱乐着。抬头望天的小女孩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凝视着天际,说:「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要不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世界上全部的痛苦都集中在他的身上,那么其他人都能很快乐了。假如可以这样,就让我做那一个人。反正,即便全世界都很快乐,我也会痛苦的……何不让我一个人不开心,而为其他人得到幸福呢?」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她的神色很平静很从容,她的目光柔和却非常有穿透力,似乎直直的穿过了天空,到达了一个不可知的神圣的所在。而我只觉得,她这样说着,就像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茫茫的黑暗中凝视着唯一的光线,许下誓愿。
我的心受到了一种震荡,然而我没有时间顾及它,因为我突然看见一个错觉:自顾自说话的小女孩背上长出了一双洁白的羽翼,发出淡淡的光芒,就像一朵纯白的鲜花在清澈的夜里突然盛放,美得惊心动魄。这一刹那,我觉得我认识这个小女孩,知道她的名字,就叫做「羽」。
当我心神定下来的时候,一切幻觉都消失了,夜幕也许在下一个瞬间就要降临。红木凳上已经没有人影,我不禁回忆着刚才的场景,要把它细细记住,而我不经意地发现就在幻觉发生的时候,扎马尾辫子的小女孩似乎抬起了头,看了看她的同伴,脸上有迷惑的神色,似乎在说:「为什么要想这些呢?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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