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親眼見過你,正如我沒有親身經歷過八十年代的香港。
昨天我看陳百強〈幾分鐘的約會〉的MV,男女主角的感情在寬敞的九龍塘地鐵站裡萌芽。
今天的九龍塘站卻是擠擁的,我走樓梯時像苦行僧,向前一步就停三秒,又或像古代纏足走小碎步的女子。
我望進車窗裡,倒影裡面有無數張目無表情的臉容,
地鐵在高速行走,彷彿比時間走得要快,一張張臉沒有留下半點遺痕。
我踏出車廂,感覺似撲了空,四周只有寧靜,唯一的聲音就是車站廣播「往中環列車即將到達……」
列車在我身後消逝了。
有個女人在我身邊走過,白色毛衣藏在一條泛白的貼身牛仔褲裡,還有一雙皮鞋,這是《胭脂扣》裡凌楚娟的打扮。
我暗歎她復古得不著痕跡的打扮,心想著要拍下來跟姜姜分享,口袋裡的智能電話卻消失了。
同時我瞥見了女子手上的報紙,其中一欄的標題寫著「查理斯王儲伉儷今晚訪港」,上面有戴安鄉王妃站在查理斯背後的照片。
我回到了戴安娜還未離婚、還未遭遇車禍的年代。我掏出錢包,身分證告訴我出生在1971年。
我回到了張國榮還在的年代。回到了九龍塘地鐵站毫不擠擁的年代。回到了未有i Phone的年代。
1992年,鄧小平南巡這年,你來了這個世界,我21歲,我一直等待你,卻還沒有認識你。
那一年,我重看了一遍《家有囍事1992》,我記得2012年時曾在PPS看過,張曼玉和毛舜筠都很美麗。
1996年,本是我出生的年份,你四歲。
1997年,我用26歲女人的角度去看香港回歸這件事,人心縱是不安,維港景色仍然璀璨。從此,中國與我又多了一分聯繫。
送走了彭定康,迎來了5歲的你,那時候你在做甚麼?你知道香港結束了殖民統治嗎?
1999年的除夕,我迎接了千禧年的來臨,我們存在同一世上,跨過世紀,但我們還沒有認識。
2003年的沙士、2008年的北京奧運、2012年訛傳的世界末日……香港的事、中國的事、世界的事,我們一同經歷,但沒有交集。
2011年,你是不是唸大學?我40歲了,粉底有點遮不住眼角一條頑皮的皺紋,驚恐的感覺就像魚尾紋悄悄冒出。
我不敢懷有抱怨,為何你不早點出生。
我不再年輕,香港也慢慢走進灰暗的時代。
四周的豪宅圍住了我快要被拆的家。
擠擁的地鐵延誤著,人們低頭看著手機。
有人在車廂�堳K溺,主題公園�堹h憊的職員像機械人一樣說著普通話。
D&G驅逐了拍照的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星光大道堆滿了人,維港變得很窄,伸手已經到達彼岸。
我一直光顧的士多變成了連鎖超市,還有一列有名字但沒靈魂的名店,門口排了長長的隊,高檔的大門寫滿庸俗。
香港不大,卻裝了無數的高樓、連鎖店、珠寶店、藥房……
香港不小,卻容不下香港人的家、香港人的語言、香港人的回憶……
我曾經很期待2014年,因為我知道會跟你認識。
原本2014年很美好,
但因為官員的不堪,我選擇了離開,逃避今日紛雜的香港,錯過了與你的相識。
1996年出生的我會認識你,但這個我已經不存在了。
一個43歲的女人站在你面前,你會對她說甚麼?
我會藏起那條很幼但很明顯的白髮,不讓你發現年月的痕跡。
唯一相同的是,
1971年的我沒有見過你,
1996年的我也沒有見過你。
我回到過去,經歷香港最美的時代,你卻還沒來到。你來到的時候,香港已經不再美麗。
我選擇了最好的時代,但我沒有把自己最美麗青春的時光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