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咬著我的鞋帶躲到床下，湛藍的眼睛閃著光芒。
我好笑又無奈地叫喚牠，牠竟然盯著我看，炫耀這條戰利品。
我唯有把手伸進去想抓牠出來，我試探地想摸牠的頭頂，牠卻別過頭去讓我撲了空。
手卻落在一塊冰涼的硬鐵上。
我把這個沉甸甸的鐵盒子拉出來，打開那鋪滿貓毛的蓋，裏面的東西像嘔吐一樣瀉出來。
首先捕捉住我目光的，是一幅2D照片，裏面四個穿校服的女生對著我笑，
那老套的校服大約是50年前的款式吧：紅色絲帶綁成的蝴蝶結，還有印著「至善至正」的圓形校徽。
定格的2D照片在我出生前早已停產了，照片中這四個女生動也不動，我卻彷彿看見她們溜轉的眼睛。
「校服」這玩意也是陌生，「學校」這個概念亦在10年前消去了，
反正我們只需要定時更新知識傳輸器就行了。
盒裏還有一張寫滿公式的單行紙，我不知道「中六信」是甚麼意思，
但紙上的公式十分熟悉，好像是我4歲時學過的，
啊對了，我差點忘了輸入了量子力學的300條定理呢。
我又翻出了很多電影票根，
油墨夾雜爆谷，並不是屬於這個年代的氣味。
票上面的字幾乎都褪色了，隱約看見有〈反斗奇兵〉、〈2012末日預言〉、〈迷你兵團〉、〈一代宗師〉……
有些票根一共兩張，例如N18、N19，我猜這代表座位相鄰吧？
不知為甚麼，我握著這些電影票，感覺就像很多畫面在放映，還有細碎的聲音響起。
小時候，外婆告訴我她會買百力滋到戲院、看〈那些年〉時有人會拿出紙巾擦鼻涕、她第一次約會是看〈愛麗斯夢遊仙境〉、她看過最長的電影是〈孤星淚〉、她考完試後曾和好朋友一起看〈崖上的波兒〉……
還好外婆不是生於我的年代，因為她說不喜歡看3D電影，嫌頭暈眼花。
一根唇膏靜靜地躺在盒裏，
我扭開它，黏稠的質感還傳出怪異香氣，
以前的人真的會把它塗在唇上嗎？
外婆曾說以前很流行咬唇妝，我想也想不通為何好端端為甚麼要咬破嘴唇。
我偷偷塗上這橙紅的唇膏，感覺自己老了廿載，珍妮也「喵」了一聲以示不滿。
鏡子裏的我，就像金魚一樣，游到回憶的彼岸。
亂糟糟的糖果紙、收據下埋了一個音樂盒，
金色機械在透明小盒裏運作，
我輕輕扭動那開關，
它便羞澀地哼著昔日的童謠，
把我帶到很遠很遠的從前，
就像我在電子搖籃裏聽到的一樣。
盒子雖小，裏面卻不斷湧出東西。
好幾支筆在裏面滾來滾去，抱怨自己最好的年華被埋葬了。
它們有三角形的、炭銀色的、素描用的……全部都削得尖尖的，
我最喜歡墨綠色、燙上金字那款，
嗅嗅它的筆尖，會聽到它在紙張上馳騁的氣魄。
可惜我已沒有學習拿筆寫字，
於是只能讓灰色的痕跡刻在空氣裏。
珍妮將濕漉漉的鞋帶放在我腳邊，
我想把所有東西塞回盒裏，
蓋子已經合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