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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8 月 28 日  星期日   落雪


外婆的煙 分類: 未分類

外婆的煙

-----

  天下著大雨,這真的不是搬家的好日子呢,我想著。

  我拿起一個大櫃桶,嗯,很重。平日沒有做運動習慣的我,托起這麼一個大櫃桶明顯有點吃不消,我左一搖右一擺的晃了幾步。

  「碰!」好痛!

  視線被櫃桶阻擋了,我一個不小心被門檻絆倒,櫃桶裡的物件倒個滿地。

  坐在地上叫痛叫了半天,我一邊麻怨著老天,一邊拾起地上被我倒翻的東西。

  很快地,我的焦點被一張米黃色的相片吸引著,久久不能移開。

  那兒,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抱著一個正在熟睡的嬰兒。

-----
那一年,我三個月大;那一年,外婆六十九歲。

  滿月喜酒。

  那是一個剛完結的盛宴,一片死寂跟前幾分鐘的熱鬧成了強烈的對比。

  「媽,這孩子拜托你了。」母親把我推向外婆,又望了她一眼。

  「我知道該怎樣做的了。」外婆接過還是嬰兒的我,淺淺一笑,我只記得,那個笑容,很溫暖。

-----
那一年,我三歲,走來走去、問來問去像個活潑好奇寶寶。
那一年,外婆七十二歲,老當益壯,日日走盡全村跟村民打招呼亦不成問題。

  那一天,外婆依舊帶著我去喝早茶,我記得那是舊或茶居,充滿鄉村味道。

  那時,胖胖的我在市集跑來跑去,外婆看著我微笑。

  「葵姑,你這孫兒還真乖巧呢,上次我請他吃糖,他說要先問你呢。」茶友。

  我回到外婆的身邊,一付什麼到不知道的樣子望著外婆。

  外婆摸了一摸我的頭,露出表示滿足的假牙,笑著說:「當然!他可是我的乖孫!」

  把煙草及草紙燒盡,外婆吐了一口煙,望了一望藍天,又望了一望我。

  「可以回家了沒有?」她問。

  我用雙手托著沈重的可樂,呆呆地點點頭。

  外婆把煙放入煙灰缸,伸出一隻手,一隻因為年月而添滿皺紋的手,我愣了一愣,放下未喝完的可樂,接過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我們兩婆孫,就這樣,牽著手,結帳、牽著手,回家。

------
三個月後,我被母親帶走了,
開始了城市的生活。
每星期日都會回外婆家一次,
而外婆對每一次的見面亦珍而重之。

  「阿靖,你為什麼又瘦了?」

  「嘻嘻,回來了嗎?今日我煮了好菜。」

  「會熱嗎?我把我的房間讓給你們吧,只有這間房才有冷氣。」

  「有蚊嗎?來,拿起這蚊香。」

傳來的有滿載關懷的句子,
以及徐徐而來的煙味。

-----
如事者,又過了三年。

我剛剛踏入九年免費教育的小學生岸之時,
在我生命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我的母親,去世了。


那一年,我六歲,呆呆的,冷冷的。

外婆七十五歲,因為精神打擊很大而大病了一次,
大病雖然已經根治,身體卻虛弱了,睡多了。
不過還是精神飽滿的樣子。

而父親又因工作不可能兼顧我,
如事者,我又回到那條鄉村,軍地---
我外婆的家。

外婆的家,
一樣的人,
一樣的物,
一樣的家,
不一樣的情況。

  因為我媽去世了,整個家庭的氣氛明顯改變了。

  「婆,這個世界會有鬼嗎?」我坐在床上,看著正在吃鄉村自製煙的外婆。

  「別說了,睡吧。」外婆又吸了一口,望著夜空。

  「那,為什麼外婆你不哭的?」我想起追悼會每一個落寞的人,大多不是死沈沈,就是哭個勁兒。

  「我,可是哭在心裡。」外婆把煙放在煙灰缸,用茶倒在煙上撲滅它。

-----
外婆七十八歲,開始出現多少的小毛病。
九歲的我因為已經長大了不少,而當中又結交過壞朋友,發脾氣已經成為定時的習慣。

  「你爬屋樹?!」外婆看著低頭的我。

  通常有問題,總會出動到雞毛擅子。

  「別…再打了……」而我,會出動眼淚。

再過一段時間,
當我哭夠了,知道自己錯了的時候。

外婆就會安慰我,
而且次次都是她低頭。

也許,是我自尊心太強,連一次說「知錯了」的勇氣也久奉。
也許,是我過份的自私,寧願犧牲外婆也不願犧牲我自己。

  「乖孫…其實外婆也不想……」她慢慢的煙氣, 沈重地抽了一口。

-----
慢慢地,這個成了公式。
我的心態,也起變化。

十二歲的我,剛進了中學沒多久,跟外婆的古老理念、宗教的衝突越來越多,
時間亦大多用在房間而不出廳;

八十一歲的外婆,剛剛發現眼睛出現了白內障的她又老了不少,而出入也要用拐杖了。

錯的,一定會我嗎?

  「嗚…你冤枉我…!我沒有做過……嗚…哼……」我哭著的坐在地上,遠遠盯著拿著雞毛擅子的外婆。

  「還狡辯?!」外婆走過來又在我身上留下紅色的戰利品。

  「不要…打了……」我哭著,又走到一個非外婆武器有效距離的地方。

二人就這樣對峙,
一秒,
一分,
一小時。

  我不住的在哭,歇斯底里說著連我自己也聽不明的嗚咽;外婆則是住在附近的沙發上,吸了一口煙。

其實錯的不一定是我,只要我等到外婆下台的時候。
錯的,就會是她,而不是我。

不過無論怎樣,
我見到外婆吸完煙,
低嘆了一聲,放下雞毛擅子,
緩媛走過來的時候。

我就知道,
我贏了。

  「乖孫…其實外婆也不想……」她伸出她的手,佈滿皺紋的手,充滿湮味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說什麼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說的,是低頭的證據,
也就是說,我贏了。
然後,我笑了。

那時候,我就是這樣的想。
這樣幼稚的想。

外婆看著我的笑臉,緩緩以煙紙包著她的煙草。

-----
十五歲的我,正值青春期、反判期,
跟外婆經常有一句沒一句的罵起來,不過倒沒有一次比較激烈,關係惡劣。

八十四歲的外婆在幾次手術加上精神壓力大令她老人病層出不窮。

  「改一改時間可以嗎?那天我有約。」我跟那個霸道的外婆說。

  「不可以,那天是你媽死忌,你一定要出席!」外婆向我的耳直轟。

這個時候再談兩句,我大多回房,不理外婆。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們罵的很兇,外婆依舊氣得拿著雞毛擅子直指我。

  「為了什麼要拜?!我根本就不信!滿天神佛…你打吧!就算你打一千次一萬次也不會將錯打成對的!」我大吼。

  「要不是你母親死了!會救得你如此囂張?」婆追著我直打。

  「我媽的死,是我想的嗎?!」我向前走了幾步,閃開外婆的雞毛擅子。

  「是你!是你剋死你媽的!要不是你!你媽就不會死!我的好女兒就不會死!」外婆又來了一下雞毛擅子。

  我聽到這句,愣了一愣,接住雞毛擅子,冷冷的說:「你,再說一次?!」

  「一切都因為你!你這個剋星!」外婆用力也拔出雞毛擅子,氣得手也在顫抖。

  我一言不發,搶過雞毛擅子,狠狠的把情緒發泄在雞毛擅子身上,然後丟在地上,瞪外婆一眼,回到房間。

  房間的我,似乎聽到外婆在外面嘆氣,然後點火抽煙。

-----
我十八歲,成年了,讀完書了,打了好幾份散工。
外婆八十七歲,因病,除了早上會出門外,整天待在家。

  在家的日子多了,外婆在家吸煙的時間也多了,每每遇到外婆吸煙的時候,我總會離的遠遠、出門,這一次,也當然是了。

  「又吸煙…」我喃喃。

  「你這麼討厭我吸煙,就不要住我這兒了。」外婆。

  「我自己跟自己說話興你何幹?!」我火大了,媽的,嫌我不夠煩?

  「這裡是我的地方,不喜歡,走!你,是寄人籬下的!」外婆把煙弄熄,看見我正要發作,冷冷地補上一句:「反正你也讀不了書,還不跟你的老爸住?」

  我沒有說話,又跑到房間,「嘭!」的一聲關上房門。

之後,是一個月的冷戰。
這一個月,我對她不理不睬,無論她跟我說什麼也毫不理會她,
只做我的事,吃我的飯。
要狠?我跟你來個沒完的。

  這一次,我吃完飯,馬上又回到房間,關上房門,豈知在半分鐘後便聽到拍門聲。

  「靖…我認輸了……天要我這麼忍不下心?」外婆。

  我裝作沒聽見,繼續玩我的電腦。

  「開門吧…我們再談吧……」外婆輸了。

我想了半天,
到最後,

門,還是沒有開。

-----
我二十歲,人大的似乎有更多的不想面對,於是對外婆過了三年不理不睬的生活。
至於外婆,八十九歲的她已經在坐輪椅了,最近好像還有了什麼病,不過算了,沒差。

外婆每天還是請傭人推自己出茶居喝早茶,有空時吸吸煙。

這一天我放工回家,收到一電話。

  「阿靖,外婆入醫院了!」是老爸焦急的聲音。

  「哦。」我。

  「你啊,最近幾年怎樣對外婆,你認為我不知道嗎?」老爸在兩年前到外地公幹,最近才回來,所以才沒有接走我。

  爸看見到我沒有說話,嘆了一口氣,再說:「外婆,沒有多少年命的了,你要知道,以後怎樣,你自己再想吧。」

我默然。
外婆抽煙的影像在我腦中久久不散。

-----
那一年,我廿二歲,我對外婆的態度雖有改變,是有禮的,是尊重的,可是,我的感情無法鑽入我們的生活。
外婆九十一歲,很老對吧?她整天在醫院渡過,而對於我對她的態度改變就像沒有察覺,她對我,有談笑,有對答,卻少了感情。

這個世界,藉口還是太多。
我們的門,還是沒有打開。

  有一次,我經過茶居,那個茶客問我:「呃,葵姑的孫對嗎?很久沒見了,你高大了不少呢!記得上一次見你,你還是這麼大呢!」

  「嗯。」我。

  「上大學了沒有?」茶友。

  「什麼大學?」這是什麼跟什麼喇?你跟一個中五畢業的說大學?

  「不是嗎?葵姑說他那個乖巧的孫成績一向很好的。」茶友疑惑。

  「她,沒有這個孫子。」我仰著頭,不讓淚水掉下,急步的,走了。

我跑,截了的士。

  「北區醫院。」說下目的地。

突然間,我決定了。
也,成長了。

-----
三個月後。
現在。

到底,我們那一秒開始疏遠?

「一個人對付出太多,你卻只用百份之一去回報,剩下的百份之九十九將沈澱成悲傷的內疚。回不了頭,是很痛苦的。」
我想起小說的一句,淚,充滿了眼眶。

那天,我趕到醫院,什麼也沒有說。
外婆看到我像想要說什麼的時候,愣了一愣。
然後,露出溫暖的微笑。

  「對不起,乖孫。」她撫了一撫我的頭,搶先說了我要說的,手中散發的煙氣,

勾起我的回憶。

勾起我過去中,
一次又一次的吵架、
一次又一次的低頭。

然後,爆發。

  我伏在外婆的懷裡,像個小孩子般大哭。

外婆合上眼,
又摸了一摸我的頭,
露出米黃色的假牙以及滿足的笑容,
睡了。

之後,
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從回憶想過來,
發現照片已經被我的眼淚打溼。
我閉上眼,再次回憶。

當我再張開眼睛的時候,
我彷彿看見外婆佈滿皺紋的手在點煙。

writen by AZ.
28.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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