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樹本無心結子,
我也無恩於你。
但是你既來了,
我不能不養你教你,
那是我對人道的義務,
並不是我待你的恩誼。
將來你長大時,
這是我所期望於你:
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
不要做我的孝順兒子。
這是胡適的一首詩,題為《我的兒子》。拿它當這篇影記的開場白,是因為我對Farhan和Raju所肩負的家庭壓力頗有感觸。我想起小時候母親對我說的話:
我不要求你在班上拿第一,但你每科一定要拿A,其餘的你喜歡怎樣瘋怎麼玩我不會管你。
小學的時候,母親要求我每科的成績要達85分(拿A的最低要求)。我在數理方面一向很弱,記得有一年家長日,班主任跟母親說我的數學要再努力一點,其實就這麼一句,但母親為此嘮叨了足足大半年。於是我就拼命的補習、做補充、背公式,後來終於每科都拿到A了,並考上她心儀的中學(我得承認當時的我不清楚中學的概念有多重要),她卻再沒有在學業上跟我提過任何要求。
我想我比很多平輩來得幸運。上了中學以後,她不再過問我的成績。甚至要考上大學,也是我自己主動在她面前立誓的。她的朋友老是抱怨著自己的孩子懶散,成績差,她總是很自豪的告訴別人,她從不用憂心她的小孩不用功,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3 Idiots有些對白讓我印象猶深。
「一出生就有人告訴我們,生活是場賽跑,不跑快點就會慘遭蹂躪,哪怕是出生,我們都得和3億個精子賽跑。」
「噪鵑從來不自己築巢,牠只在別人的巢�堣U蛋,要孵蛋的時候他們會怎樣?牠會把其他的蛋從巢�媕膝X去,競爭結束了,他們的生命從謀殺開始,這就是大自然——要麼競爭,要麼死……」
「你們都陷入比賽中,就算你是第一,這種方式又有什麼用?你的知識會增長嗎?不會,增長的只有壓力。這�堿O大學,不是高壓鍋……」
3 Idiots無疑是一部出色的電影。有些情節讓你捧腹大笑,有些獨白讓你苦中帶淚。印度的教育問題和我們何其相似,一樣的填鴨式教學,一樣的精英式制度。有些人說現在的年青人若無父蔭,要解決家庭的經濟壓力只能更努力地往上爬,或者不擇手段的力爭上游,而這樣依舊不能保證你和你的家人能夠改善生活的條件。有人說過:「人在江湖,殺人是正常的,不殺人反而成了異類,就像一頭狼,不會吃肉,一個勁地吃草是很危險的——做吃人的狼不做吃草的羊。」「要避開競爭也不可能,市場肯定有競爭,避免競爭,這不是找死麼?」這是赤裸裸的現實。我無意控訴什麼。只是這部電影讓我瞭解到我們所謂的壓力有時更多的來自我們本身。
我常跟朋友戲謔說道我是在鐵拳政策下長大的,但這是針對父母對我人格教育而言。父親一向不怎麼理會我的學習情況,而母親在我上了中學以後更是採放羊態度。他們永遠不會規劃我的人生,在我有時迕逆頂嘴的時候,也不會講「你翅膀硬了是吧,不能罵你了吧」之類的說話。但我總是想著,我不能把成績弄得一塌糊塗,至少要怎樣怎樣,才不丟他們的架。儘管我的父母說,你喜歡做什麼就去做,不學壞就好。但我依然強加壓力於自己身上,彷彿我的人生就是為了他們,我的個人意向並不重要。而事實上,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一直認為「我自己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家人。為了他們,我要更加努力,更加搏殺,更具競爭力。
直到前幾天,母親跟我說:「我把你養大,不是要你做一個孝順的人,而是要你過好自己的生活。」其實她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但那晚我躺在床上,腦袋突然浮起胡適那句:「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不要做我的孝順兒子。」母親沒有唸過他的詩,但她的話奇異地與胡適的詩重疊,讓我想起Farhan和Raju他們所代表的兩種人生。
Raju有一個癱瘓的父親,憤憤不平的母親,待嫁的姐姐,一天24小時滴水的屋頂,他的聖戒比手指還多。
Farhan有拍攝的天賦,卻聽從父母之命「娶了工程師」,寫給名攝影家的信放了好久都不敢寄出,總是面對不了父母的付出——唯一的一台冷氣機、代步的電單車……他只能偷空摸摸自己的相機,然後藏起。
「知道我為什麼第一名嗎?因為我熱愛機械,工程學就是我的興趣所在,知道你的興趣嗎?這就是你的興趣……跟工程學說拜拜,跟攝影業結婚,發揮你的才能,想想Michael Jackson的爸爸硬逼他成為拳擊手,拳王阿里的爸爸非要他去唱歌,想想後果多可怕?」
「因為你是懦夫,害怕未來,看看這個,戒指比手指頭還多。為考試戴,為姐姐嫁妝戴,為工作戴……你這麼害怕明天,怎麼能過好今天?又怎麼能專注於學業?兩個怪兄弟,一個害怕,一個虛偽……」
世間有多少人是rancho呢?或者成為像他這樣成功卓越的人?我們面對的境況,更多是他兩位好友的處境。Raju對成績的熱衷無可厚非。沈重的經濟壓力,生活的壓迫,他不可能自私地逃開一切。但Farhan呢?不就是存在於我們的身上的一道陰影?我們害怕,我們虛偽,害怕得不到,害怕未來的不確定。虛偽的掩飾著自己的厭倦,然後繼續那一場場永不止息的競爭。
真的很沒意思。
但很可惜。我們的生活情趣就是這般有限,對於圖書館、成績單、飯碗�堛滬鼓咱H外的東西,很難讓我們提得起勁。我們已經過了見到繁華夜景就興奮叫嚷、見到聚會就瘋鬧不止,和朋友喝酒談論夢想的年紀。
我想起高考那一年。看著一個個熟識的、不熟識的名字,束縛在方格之中,不能選擇自己想要的方向,機械地填上自己的志願代號,行色匆匆地到達,交給一個個未知的未來。誰也很努力,誰的床頭也有小燈,誰也在排隊時往前擠,然後去教室做試卷……
無日無之。
我不由得反思父母對我的教育,以及我人生的歷程。 我感激他們從不干涉我的興趣,也不以成績來衡量我往後的生活。然而身處這地,坦白說,我真能像rancho高呼夢想,不畏世俗的束縛,奮不顧身地追尋自己的理想,為了快樂和真理而很純粹的活著嗎?
不。我不能。父母沒有給予過我壓力。可悲的是我自己背上包袱卻不能放下。
而我猜這是我們的通病: 一樣勤奮、用功、壓抑,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