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在一片黑色之中,光源僅自於窗外的街燈及無聲的電視螢幕,寂靜的四方空間唯一的聲源則是牆上規率跳動著的白色掛鐘。
有個人,一個蜷著腿縮在沙發中的女人,雙眼沒有焦點的直視前方,眼睛以下的部位埋在圈成一個圓抱著自己的手臂裡,看不清表情,但卻可以明顯感覺得到來自女人身上所漫延開來的悲傷。
早就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夜晚,一個人待在偌大的房子裡,伴隨她的就隻有冰冷的家具與滿室的靜。
上一次在這個房子裡與另一個人見面是什麼時候女人早已不太記得,上一次在這個房子裡為另一個人烹煮灑掃更像是追不回的記憶,她們彼此碰觸又是什麼時候、面對面的說話又是多久以前的事,女人也幾乎想不起來。
但女人還是每天每天,不厭其煩的等待。
在早上,每日上午六點時,準點走到餐桌旁坐下,等待。
八點,走進廚房將所有杯碗瓢盆徹底的洗過一次後,接著便開始室內的清潔,從臥室開始,起居室、書房、和室、客廳、餐廳、浴室……當然,一個上午是不可能徹底的打掃完畢,所以女人在十二點整時會停下手上的工作,回到廚房,哼著小調,好心情的替自己煮一碗麵,慢慢的享用,直至一點,再一次收拾起所有的鍋碗瓢盆後,繼續上午未盡的工作。
傍晚,五點,女人會拎著一個橘紅色的編織提袋上街,因為她需要為晚餐做準備。雞蛋一盒、青菜一把、生麵條一包,還有一盒蕃茄,然後,回家。
到家後又是一陣收拾,將烘衣機裡的衣褲拿出來燙過、疊齊,在七點時打開電視後走進浴室梳洗及保養。
九點,女人緩慢的步出臥房,熄了燈,來到她固定的位置上,雙腳蜷在胸前,雙手抱腿,靜靜坐著,等待。
日復一日。
因為那個人說過,要聽話,所以女人從來沒有違背過他;因為男人曾經說,他愛潔,所以女人每日每日都會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男人習慣準時,女人就養成習慣在固定的時間做固定的事;男人喜歡吃新鮮的食物,女人就每天每天的上市場購買食材;男人不喜歡女人在外奔波,女人便決然的捨棄一切甘願成為乖乖在家等待丈夫回家的小妻子。
女人是幸福的,因為男人是優秀的。
男人的條件是很好的,高學歷、高收入、高職位,甚至連身高都很高,身材也總是維持的很好,更擁有一張一點也不輸給明星模特的臉龐,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男人,讓女人一看便絕對死心踏地的男人。
女人不隻覺得自己是幸福的,更是幸運的。
小倆口的小日子一天天的過,女人越來越依賴男人,但男人卻越來越忙碌,總是加班,總是應酬,夜歸的時間越來越晚,外宿的次數越來越多。
但沒有關係,因為男人說了,他愛她,為了要給女人更好的生活所以男人需要更努力的工作,為了讓兩個人未來的生活更加無憂所以男人需要賺更多的錢,所以沒有關係,女人甘願等待。
因為她愛他,而他也說了,愛她。
男人是開車上下班的,所以女人就慢慢的習慣等待那總是在午夜一閃而逝的車燈,數著記憶中男人的腳步,聽著男人拿著鑰匙開門的聲音,在男人走進家門前揚起男人最喜歡的笑容,接過男人拋下的外套及公事包,輕聲細語的詢問男人需要些什麼。
女人從不問男人做了些什麼,也從不過問男人為何晚歸,因為男人不愛。
男人不喜歡多嘴的人,更厭惡多事的女人,所以女人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乖巧,甚至甘願削去自己原來的所以尖銳就隻為博取男人的一個讚美。
女人真的很愛男人,漸漸的成了若失去男人的話便不知如何是好的女人。
隻是,幸福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少,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兩個人的時間越來越短,一個人的時候日與俱增。
女人仍然持續著每天的例行公事,掃除、洗滌、整理、等待,日覆一日,流言緋語不可免的一一透過別人的口裡傳進了女人的耳裡。
男人另外有了女人所以晚歸,男人煩了跟她在一起的乏味所以外宿,但女人從來不去聽信,因為男人曾是那麼真切的對女人說了「相信我」,所以女人相信男人。
但女人無法相信的是,男人在一日早歸和她一起渡過難得的兩人時光後,將一份表格及兩份文件攤在女人面前。
離婚申請書及離婚協議書。
對不起,我無法繼續和妳在一起經營這段婚姻。男人用他好聽低沉的聲音對女人殘忍的表示。
是我對不起妳,所以妳想要我怎麼補償妳盡管開口,隻要妳願意簽字。第一次,男人在女人面前降低了自己的姿態,用懇求的語調說話。
不要,女人什麼都不要,女人隻要男人留在她身邊,也是女人對男人的第一次反抗。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坐在沙發上的人換成了男人,而女人則躲在房裡思緒飄渺恍惚。
透過門縫,男人燒著的煙草味漫延至臥房裡,玻璃互相碰撞的聲音可以猜想到男人正為自己倒酒,一杯又一杯,時快時慢。
女人不懂,男人為何要如此待她,是她做錯了什麼嗎?
想問,但又不敢。
女人用力的握緊自己的手,但沒有哭,女人隻是很用力的握緊自己的手,直到感覺疼痛。
這是一個難眠的夜,對男人女人來說都是。
男人等待著答案,女人給不出答案。
男人覺得彼此的愛早已消息,大家好聚好散;女人以為男人或許隻是一時之氣,待事過境遷後一切又將恢復如常。
打開衣櫃,特意的挑出男人買給女人後就一直捨不得穿的白色洋裝,然後再坐到梳妝台前為自己細細點妝,淡淡的薄粉與粉色的唇膏,準時六點走出臥室,在進廚房前與剛從浴室梳洗完畢的男人錯肩而過,而男人看也沒看女人的走進臥室在咖啡香溢滿一室時提著行李箱走到餐桌旁。
彷彿沒有看見女人為男人準備的一桌豐盛,男人隻是將脫下的婚戒放上桌面,在女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下用總是放在胸前的鋼筆在隻差簽名的文件上寫下自己的大名。
我們,好聚好散吧。一反前一晚的懇求,男人的態度變得強勢且果決,將手上的筆遞向女人,但女人沒動,男人即不耐煩的將筆塞進女人手裡。
為什麼?女人不懂,低頭看著男人塞進手裡的筆,沉甸甸的重量教人幾乎拿不住。是她沒有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嗎?還是她有什麼沒有做好所以讓男人感到不滿?
搖搖頭,男人沒再說什麼,回頭,拿起公事包及行李,不願與女人繼續沒有意義的對話,直直的向大門方向走去。
男人又要走了,又要留下她一個人了。
女人慌了,亂了,急急忙忙的衝上前攔下男人。
隨著女人逐漸貼進的體溫,男人真的停下了腳步,隨後而來的疼痛讓男人皺眉,緊接著,尖銳錐心的疼痛由後背延伸至前胸。
親愛的,想去哪?早餐還沒吃呢……
帶笑的女音輕輕飄進男人耳裡,男人回頭了,在女人的期望之中,隻是表情顯得那麼的生硬且不可置信。
女人的心情很好,在廚房準備著晚餐時還會哼著小調。
男人果然隻是想跟她開個玩笑而已,也不逼她簽下那些奇怪的文件了,男人甚至在家陪了女人一整天,聽女人講話,陪女人看電視,甚至看著女人做家事。
女人非常的高興,她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總是膩在一起了,雖然男人總是不開口說話,也不再像過去那般的喜歡將她抱在懷裡疼惜說愛,但女人仍然相當高興。
隻要男人在,女人就感覺滿足。
哪怕男人的身上再也沒有溫度也感覺不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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