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廣東省增成人,出生沒多久即隨父母偷渡來港,在灣仔一間板間房落腳。那年代生活環境不如今日,學費並不便宜,古月只讀到小學畢業便輟學,在雜貨店當打雜,後來因為勤勤懇懇,故得老闆賞識,由打雜升為後生,再由後生升為記帳。十六歲生日那天,古月隨街坊到號稱「平民夜總會」的上環大笪地夜遊見識,當時大笪地夜夜笙歌,好不熱鬧,遊人如鯽,進去不久古月就跟友伴失散了,他一手炸蘿蔔餅,一手麥芽糖,咬著咬著,五色目迷,目不暇給,竟給他在馬騮戲、畫炭相、木偶戲與耍功夫攤檔之間碰到他人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戀愛對象。
「你!」古月把半塊炸蘿蔔餅向前擲去,再一手抓住那名正欲伸手偷女子錢包的小偷。錢包墮地,小偷一拳向古月面門打出,古月閃避不及,眼冒金星,便給小偷乘亂逃去。
「先生,你.....你冇事吧?」古月雙眼給打中,不停流淚,無法看清楚把他扶起的女子相貌。他摸起趺在地上的錢包,在身上揩乾淨了,才遞向女子。
「謝謝....」女子接過錢包。「好采o岩o岩你眼明手快,唔係,我o既銀包就.....」
「唔使客氣。舉手之勞o姐」古月拍拍身上泥塵。
「你係到流鼻血.....先用我o既手巾壓住......」女子扶起古月,低頭擠過人群。「o黎,我扶起你到一邊休息。」
那刻古月還沒能看清楚這名女子容貌,然而乍聽她那溫婉聲線,她靠近時似時似有若無的香氣,他就已經認定她了。由那一秒開始,兩個互相攙扶的人,從此,就一起作伴,走了餘下大半世的路。
女子當年年方十五,姓蔣名萍,家住調景嶺,父母皆為當時滯居調景嶺之國民黨人。當時調景嶺又稱小台灣,自成一國,蔚為奇觀。雙十那天,古月拿著生果禮品,長途跋涉到調景嶺向蔣萍父母提親,甫下船,即被滿山一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洶湧旗海所懾住了。蔣萍父母知道古月從大陸來,當然大加刁難,然而看到兩口子眼中堅定的目光,時日一久,倒也漸漸由得他倆了。因著經濟原因,兩人結婚沒擺喜酒,只在茶樓跟親家倆圍坐吃了頓飯。婚後古月身兼數職,日夜工作,計程車司機、玩具廠行街、酒樓侍應......晚上跟妻子在屋邨梯間推著木頭車叫賣糖水,偶爾把木頭車推到大笪地外,生意倒也不俗。
婚後數夫妻二人終於從板間房遷出,以多年積蓄購入美孚新邨一小單位自住。家中並置有電視機一部,告別昔日在涼茶舖喝五花茶看電視的日子。七十年代是電視劇瘋靡萬千香港家庭的年代,當時電視劇的創作力與感染力是現今我們無法企及的。當時黃霑以一系列膾炙人口的電視劇主題曲為人所熟知,《獅子山下》、《家變》、《狂潮》,均為古月工作達旦時用以抒發勞困的哼歌。「唉......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此中波浪起跌,當然有幸有不幸.......」
「月哥!好唱口喎?」同事笑著搭訕。「唱呢首先應景嘛!聽住......我地呢班打工仔!通街糴直頭係壞腸胃.....搵嗰些少到月底點夠洗......」
搬進美孚沒多久,一天黃昏,古月拖著疲憊身開門回家。妻子在廚房裡探出頭來。兩人在小廳吃飯,電視剛播放新一輯《獅子山下》,相對無言,只有碗筷相碰的清脆聲音。蔣萍起身給古月舀來一碗菜乾湯,坐好,把凳子拉回身後,舉起碗筷,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
「我有了BB。」
「人生中有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總算是多於唏噓.....」
「咩?」古月張大了嘴巴,一條菜掛在他的齒縫間。
「我有咗你o既BB。」
他知道,自己從此要更努力,才能把世上最好的給他。嘴裡的米飯變得好香甜。古月開始想像自己拖住愛妻抱嬰兒到下面荔園遊玩的情景。每晚睡前他倆會告訴孩子爸爸和媽媽在大笪地相遇的故事,他會帶他到調景嶺探外祖父母,又會領他到大磡村探望爺爺嫲嫲。他至少要供他至中學畢業,他和她生命裡所有的缺失,都要補償在這個將要降臨人世的孩子身上。他將是最幸福的孩子。
這一刻,再吵鬧的電視聲浪都湧不進古月的耳裡•即使後來兒子漸漸長,跟他相去日遠,他都沒有忘記當初這一刻的激昂與感動。古月凝視望低頭扒飯的妻子,又瞄了瞄電視機裡繽紛的光影人事,心裡暗自下了個決定。
他想,要是孩子是個男的,就取名古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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