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車,從公路上拐進通往鄉村的小道,立刻就感覺到風的清爽。道兩旁的田野裡,農人在忙碌。清明節過後,人們開始了春耕,原本因春風春雨的滋潤瘋長無序的野草綠肥一夕之間被掩埋與地下。如今,田地裡片片淺綠色,手帕一般平鋪。放眼望去,綠漾滿了這蒼穹下的世界,各種各樣的綠,卻孕育著五彩斑斕的希望。生命的原色本是這份綠吧,如此蓬勃,如此固執,如此無意,佔盡這天地之間的空隙。
車行至那座石橋時,看到兩個年輕的男孩子攀上欄杆,隨意地斜坐在上面,身上背著行囊,沒有疲累的神態,只是懶懶地看著過往的行人車輛。但當我們的視線無意中交集時,我看到了年輕的躁動,青春的活力從那種桀驁的閃亮的眸子裡流溢而出,心沒有來由地楸成了一團。那曾是我們都熟悉且擁有的。我知道,我已不再年輕,我收穫了平安與世故,還有淡定,但我也失去了那份衝動,激情,以及那種迎向尖刀還傻笑得到的永恆的痛苦,那刻骨銘心已無影,那痛至肺腑也已無形。記憶飛向歲月的河流,遠去,逝去。
但眼前的綠色卻亙古不變,交替上演,輪迴更迭。
我將視線融化在這樣的綠色裡。
下車後,我又將腳印覆蓋在這樣的綠色裡。
車在水渠邊停下。因為春耕,水庫放水,渠裡的水漲了,沒過了石階,水不是很清,水面上還漂著殘枝敗葉,靜靜地隨流水遠去。墓地就在渠對面的山頂上。
穿過水渠上的小橋,一條小徑蜿蜒伸至山腳下。路旁青草依依,遲開的野花點綴其間,或藍紫或淺黃或粉紅,淡淡如清麗的出水仙子。
山上遍布蕨類植物,虯枝藤蔓爬滿山坡,羽扇似的葉片隨風輕搖,招呼著進山的每一個人。
在山腳下就看到了那隆起的塊塊墳地,許是這山風水不錯,成了亡魂的棲息之地,想起父親的墳地只有他一個荒塚,終年陪伴著的只是那棵同樣孤寂的青松,心裡淒涼起來。爬至半山腰的時候,感覺氣息急促,於是駐足四望,發現不遠處就有一塊墳地,比旁邊的都大,還立了半塊黑褐色的石碑,刻著碑文,周圍的草地已被修整,紅色的砲紙灑了厚厚的一層。正奇怪為何只有半塊碑文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吆喝聲,同行的人們跟在身後,嬉鬧著,催促著,說天色不早了,要趕緊的了,是,這會兒已是下午近六點鐘了,我們還沒到達目的地呢。著急的人群越過我,繼續向上攀登。我卻因這不經意的回眸,看到了另一番景緻。因為站得高,所以看得更遠。山腰上綠草盎然,生機勃勃;山腳下,水渠似飄帶,靜靜地依山輕舞,水渠邊的村舍裡,農家小院一座緊挨著一座,在這陰涼涼的傍晚,如恬美的少婦在等候遲歸的男人;繞著村舍的是一大片阡陌縱橫的農田。忽然有些明白了這些山上的亡魂的不捨與守望,若這地下有知,谁愿意捨棄這樣的家園?
山上開始熱鬧起來。遍地的狗尾巴草鋪平了這山上的空地,像是一塊白色的毛氈,隨著風的輕掠,草尖飄揚,而白色的花束搖曳起舞。這是一個大型的正在進行的舞會!舞者服裝統一,步調一致,動作卻隨意而唯美!多麼清麗的舞衣!綠綢白絨,綠的清冽,白的輕靈,舞與衣的絕美演繹!這舞蹈的靈魂呢?可是那長眠了的魂魄?
可我看到了兩叢青竹。據說,在竹子的種類裡有叫鴛鴦竹的。此刻,我願意把它們當成鴛鴦竹,因為它們就是!看啊!它們在領舞,時而廣袖長抒,時而斂眉垂目,那頎長的頸項伸展成優美的弧度,隨風起舞,或交頸纏綿,或耳鬢廝摩,宛如水中嬉戲的鴛鴦。
觀眾呢?是偶然經過的我嗎?是無意駐足的你嗎?還是一直守侯在此的青松?是的,這舞台邊,無數青松林立,靜靜地欣賞,默默地守侯,護衛這些亡靈,也同時守望這一方靜土。突然發現,我剛才上山的方向是東邊,而這些青鬆在西側。 “西”是一個迷人的指向,是一個與佛通靈的地方。魂歸的亡靈,在西找到了生命的極致,在這一片綠里還原了生命的本色,與這綠,這竹,這鬆生生不息。是啊!生與死共存,在這天地之間一齊演繹生命的美麗,締造完滿。生是起始,死是結束,如東到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