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塘吐艷》的曲詞如下:
荷花香,新月上,荷花愛著素衣裳。
花香引得情蝶浪,怎禁她芬芳吐艷滿銀塘。
心如明月啊留天上,夜夜塘邊照檀郎,
情味是甜還是苦,郎情可似柳絲長?
輕輕偎向檀郎問,你可知情到深時怕斷腸?
花香那得千日艷,榴花結子便枯黃。
人對花兒輕薄後,莫道花殘仍可恣意嘗,
有情忍看花零落,花泣飄零淚滿塘。
而今廣泛流傳的《荷花香》,一般是把「人對花兒輕薄後……」這末四句刪去的,但其實,這樣刪除是有違創作者原意的。
《紅菱血》電影的故事骨幹:窮家女蘇映雪(芳艷芬飾)與左鳳翔(羅品超飾)相戀,左鳳翔為謀生出城去,而懷有鳳翔骨肉的映雪,為解父親的貧窮窘境,無奈嫁入豪門。其丈夫是長子,卻染重病,婚後不久便病逝,剩下映雪在這豪門裡受盡人間的酸甜苦辣。後來映雪誤殺小姑次鳳。多年後,映雪的女兒被當成豪門之後養育長大成人,而鳳翔當了探長,要偵查次鳳被殺之案。他利用與映雪的舊情,巧計誘使並偷錄下映雪說出殺次鳳的經過,映雪因此終受法律制裁……
《銀塘吐艷》曲詞最後四句,寫的正是蘇映雪可憐的結局:被自己深愛的人逮捕,人生最痛苦的莫過於此!借用舊情施展巧計,跟「輕薄」無異!而哪個女子可以受得起這種「輕薄」?其實當左鳳翔最後知道映雪的女兒是自己的親骨肉,亦悔恨不已,可惜一切都太遲。「有情忍看花零落」,是淋漓盡致地寫出了左鳳翔的悔恨。這最後四句曲詞,譜曲者王粵生特別使調性從明朗的宮調式(其實是借鑒了不少西洋大調的寫法的)轉進幽暗的乙反調,是很緊密的配合。後來的《荷花香》,常把這轉了乙反調的最後四句刪掉,那是嚴重損害了作品的完整面貌。筆者相信,刪詞者是認為末四句太悲苦了,因此讓曲詞道出三怕──怕情郎愛不久長、怕為情所傷、怕年華老去卻情無所歸──便戛然而止,這好像更有餘味。
的確,不僅最後四句,《銀塘吐艷》整首曲詞都是傑作,王粵生這新創製的「小曲」,如上一段所言,借鑒了好些西洋大調的旋律法,使它在富於粵曲味的同時又頗能一新耳目。故此在其後的歲月給視為流行曲而廣泛傳唱,並曾有張露演唱的國語版,這正顯出王粵生音樂創作是如此的雅俗共賞!筆者猜想,王粵生也許曾受到吳一嘯、胡文森在電影《蝴蝶夫人》(1948年9月30日公映)裡所寫的兩首電影歌曲的啟發也說不定,因為那兩首歌曲:以傳統乙反調寫的《燕歸來》(後來又名《三疊愁》)和吸收了不少西樂元素來寫的《載歌載舞》(後來重新填詞成鄭君綿的名曲《賭仔自嘆》),在當時就頗獲傳揚。
《銀塘吐艷》是《紅菱血》上集的插曲,電影啟幕不久就由蘇映雪唱出來了,它一方面呈現了蘇與左的熱戀,又預示了故事的結局。《紅菱血》下集還有另一首插曲,名叫《梨花慘淡經風雨》,唱者同樣是女主角蘇映雪,是她誤殺次鳳後多年,女兒亦漸長的時候所唱的,其時左鳳翔尚未到來查案。唐滌生寫的曲詞如下:
獨憑窗,
寂寞小樓深處,半滅殘燈,冷香一炷,
越顯出陰沉情緒,枕邊點滴愁人淚。
窗前一片霧和雨,煙霧迷濛鎖壓梨花一樹、蟲鳴幾許,
盡是傷情結,
看點點落紅花絮慘淡經風雨,猶似得隨流水去,
不似我夜夜淒涼,黃卷青燈黯然相對。
小孩提不解人憔悴,
悶坐花間垂淚,又怎知慈母心碎?
往事不堪回首記,不寫斷腸詩,不提傷心句,
最堪憐白髮蒼蒼,日夕杯中沉醉,
是人生應如此,抑或豪門多暴戾?
一世能有幾重冤?一身能當幾重罪?
歷劫滄桑誰所累?人生到此何樂趣?
怎得霧散煙消,重在晨曦裡?
這曲詞寫得比較長,但前半段寫得很有電影感,處處以景帶情,從憑窗、小樓、殘燈、冷香到窗前霧雨、落紅花絮、黃卷青燈,極寫了身困豪門的抑鬱苦悶,其中「點點落紅花絮慘淡經風雨,猶似得隨流水去,不似我夜夜淒涼,黃卷青燈黯然相對」這種花與人的對比,又豈止是人比黃花瘦?飽經催折的落花尚且可隨流水飄離傷心地,她卻離不得走不得,忍受着鬱苦在豪門裡度日如年。後半段措語較直,但直中有曲,而最後連續多個詰問,逼使閱聽人設身處地感受她的無奈與酸澀,句句有力。盧國沾的《武則天》或潘源良的《最愛是誰》,用的都是同一招數架式啊!
《梨花慘淡經風雨》同樣由王粵生譜曲。這次王粵生全用乙反調來譜寫,或者有呼應《銀塘吐艷》最後四句轉到乙反調之意。這首《梨花慘淡經風雨》,相比起《銀塘吐艷》,知者是較少的,但在粵劇界裡,這首「詞化粵調」是頗有名氣的,以這首「小曲」填詞的粵曲亦不乏例子,如《陳世美與秦香蓮》就用過,只是,用作「小曲」時,一般只選取開始的一大截,即從「獨憑窗」至「蟲鳴幾許」這一段。
雖然「詞化粵調」篇幅長了旋律結構就容易顯得鬆散,《梨花慘淡經風雨》用作「小曲」時只截取開始的一段似乎證實了這一點。然而筆者覺得,王粵生譜的這首作品,縱是難免有鬆散的傾向,但他在旋律的許多地方都巧妙地使用了中國民間音樂裡所常用的固定貫穿手法,暗裡增強了音調的統一感。比如從「一世能有幾重冤」至末句,旋律裡反覆穿插着至少三組音群:「伬乙」、「仮合伬仮合」、「合乙仮合乙」,不管是聆聽者還是唱的奏的,都感到這一小段哀惋悱惻的曲調,有一種莫名的魅力和律動,一唱而三嘆。再者,芳艷芬演唱時也作了很多出色的潤飾,尤其在其中一個經常出現的音群上添加了美妙的迴旋與頓挫:尺上乙上尺上尺反……,一拍之內唱八個音,後五個是六十四分音符,前三個有兩種附點,這樣動用到六十四分音符的複雜節拍型,顯見「小曲」一點都不能小覷,藝術歌曲都不過如此罷。以上這些加起來,《梨花慘淡經風雨》結果成了一首慢熱的好作品,初聽還只略覺其佳,越聽卻是越有韻味。
作為電影歌曲,唐滌生和王粵生合作的這兩首《銀塘吐艷》和《梨花慘淡經風雨》都是非常成功的。如果可以的話,大可以追頒兩個「1951年最佳粵語電影創作歌曲獎」,以筆者所知,該年的勁敵也頗有一些,如《冷落春宵》主題曲和《怨婦情歌》的插曲《秋夜不悲秋》等,但比起這《紅菱血》裡的兩首歌曲,筆者寧願偏心一點。再說,這兩首作品也彰顯了一個時代的演藝文化特徵:由紅伶演出的電影,所唱的歌曲天經地義的是要以粵曲風味為主,甚至出現韻味非常獨特、樂律跟西洋十二平均律很不同的乙反調(可惜,今天的本土流行音樂文化裡,這種樂律已完全消失),縱使背景是民初以至現代。以此觀之,唐滌生和王粵生都無負他們處身的粵劇粵曲全盛時代!尤其值得稱頌的是《銀塘吐艷》還走進流行曲的領域,唯有精彩優秀的作品才能這樣跨界別地廣受不同的階層的人士欣賞。
註:由黃奇智執行監製的「百代.中國時代曲名典第35輯」之《張露:不許他回家》就收有國語版《荷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