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中學時的事情。從那個窄窄的樓梯下到地下，樓梯兩旁的白牆上畫滿、寫滿了塗鴉。這是“校園”特有的印記吧？

 

剛開始，並不很引人注目，零零碎碎的一些畫，筆法也很稚嫩。直到樓梯第一個轉角處，畫了一顆眼球——一顆好大好圓還在流血的無比逼真的眼球，正盯著我看。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感到有些不舒服。結果越往下走越發開始頭皮發麻，四周牆上的字和畫猛地密集起來，嘈雜地喧鬧著。各種各樣字體各異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講述著各自的故事：有學業失利的、有小小的情傷、還有其他方面的人生挫折……甚至還有用奇怪字元寫成的段落和令人費解的密碼。終於下完這一小段樓梯後，左邊出現了一扇門，門上貓眼的位置是一個空洞。我正好奇裡面的房間有什麼，這時突然對面牆上的一行小字進入了我的視線：“別看貓眼，裡邊有眼睛。”嚇得我毛骨悚然。這塊廢置的空間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難道是傳說中的密室？右邊拐進去還有一個更小的角落，牆是向下傾斜的，裡邊是一個死角。我的心跳緊了起來，忐忑地拐了進去，簡直有一種兒時玩的探險遊戲的感覺。我看到一段文字，大意是歡迎來到這個秘密的空間，無論你在人生中遇到了怎樣的挫折、打擊或失敗，可以在此盡情傾吐，然後再鼓起勇氣去改變自己的人生等等。這是我拐進了那個死角，頓時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一次，卻是因為心靈受到了震撼和感動——死角裡面對的那面面積極小的牆上，用顏色鮮豔的五彩水粉，畫著一幅海上日出的燦爛畫面。碧藍的海水和火紅的太陽，在四周一片灰暗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映襯之下，發出斑斕絢麗的光彩，竟照得我有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那一刻我腦海中只浮現出了兩個大字，那就是：希望。

 

是啊，是誰第一個發現的這個秘密的封閉空間？又是如何發現的？是生活中發生了什麼變故想一個人找個沒人會發現的角落藏起來痛哭一場？還是與心愛的戀人分開了跑到這裡來宣洩學生時代細膩而又敏感的感情？牆上這些字和塗鴉的作者，都是因為什麼原因跑到這裡來的？……這幾面塗鴉牆，就如同受傷心靈的一片港灣，遮蔽著許多個因為尚在成長和成熟的過程之中所以還不足夠強大的心靈，讓他們在此一個人藏起來休息片刻，自己舔舐傷口，並知道還有那麼多人也曾經受到過傷痛，進而得到一絲慰藉，然後鼓起勇氣重新開始，繼續努力走下去。這裡藏著太多的故事和秘密幾乎快要溢出來了，但大家又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越往上接近入口處，字跡和塗鴉就越稀疏，大部分都集中在下面的小空間裡，即使牆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擁擠在一起，也總有更小的字插縫擠進去。這麼多的秘密呀，我感覺他們都是有生命的，擠在一起說著話。有的在低聲絮語地講一個複雜而又無奈的故事，有的在大聲渲染著發洩鬱悶的情緒；有的在刻意壓低聲音啜泣，有的在痛徹心扉地嚎啕大哭……四周明明十分寂靜甚至冷清得有些陰森，我卻感到頭腦快要被這些喧鬧的聲音弄炸了。

 

我的中學有上百年的歷史，那麼這個地方記錄的字跡是從哪年開始？這些字跡的主人，現在都身處何方？在做些什麼？找到幸福了嗎？還記得當年中學時代發生過的事嗎？還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麼原因來過這個秘密的角落嗎？還記得自己在這裡寫下過什麼、寫完之後的心情嗎？

 

全部，無從知曉。

 

只是後來學校把教學樓整個翻新裝修，我突然想起那幾面塗鴉牆。急忙跑過去看，傷心地發現牆被重新粉刷了一層白漆。我正頭腦一片空白的時候，突然再仔細一看，發現有人用手摳開過那層新漆，裡面的字，還有畫都露出來不少；雖然有的並不完整被新刷的白漆蓋住了一部分，但那些秘密的塗鴉，就像是有頑強的生命力，不甘心被埋在牆裡面。果然有人，在執著地守護著這個小小的秘密基地啊，因為這個角落，使學生們不會告訴校方的秘密角落啊。牆上並沒有留下我的塗鴉，但我仍不知為何竟松了一口氣，是為那些小小的秘密和青春期的心事又可以得到傾聽了麼？但又有多少面學校的牆，在新刷的白漆下，藏了滿滿一面牆活著的故事和秘密呢——學校都不允許學生在牆上亂塗亂畫，可學生們，永遠能夠找到角落盡情塗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