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於院左一潔室，盤一書齋。明窗素壁，淡泊如也。室北設二櫥，儲四時衣裳，藏前人遺物。室南設竹榻，供臥；榻前設案，供伏；案西立架，古今畫帖典籍在焉；笛箏蕭軸間懸左右。
於望日前後，獨坐齋中，月華盈室，室中茗煙升浮，墨香浸神，書韻襲人。齋前蘭桂，暗香共清風浮動；檻外促織，寒聲迎月輝而吟，窗外梧竹篩月影，庭前宿燕驚夜寒。吾每觀於此，必神馳古今，或邀賢人品茗，或隨雅客賞吟，或傷忠戕逆昌，或摹影繪竹。少傾，囈境獨步，聖手丹青，塞雁羌笛，烽煙黑雲，羽蝶飛熊，紫蕭玉笛，歷歷在目。俄而，咄而詫異，囈語時起時息，或歌或泣，或笑或嘆，或憤而詈人，或怒而憤指。吾母憑牖臨望，惘窘鎖眉不知所措，及至驚覺無恙，方舒眉指予以為笑。
晨起，科頭拂塵，沏換新茗。日影斜入，紫帘翕動，諸事畢，臨牖當風，伏案誦詩書，吾母時於窗前悄望，頷首而離。待問及今後事，吾默然不答，殆吾所思與母之所望相去甚遠。吾常曰︰“吾非為名利而為學”，然為學人豈非為名利哉﹗故吾常於齋中苦思進退，進則苦形勞神役；退則憂淪落腐沒。吾於進退兩難之境，旅會吾姊，姊笑曰︰“弟呆也，何不思進退並舉哉？”迄今觀之，進退並舉豈為易哉﹗然僅此成兩全也，吾正思而求之。後吾父母離異，父夜作少歸，空室無人，孤衾難夢，桐階寂寂，細語暗消，秋垣苦寒，怨調穿帘。及此，心猶愴然，夢中喜悅與絲竹共絕，視其左右，唯冷月相對寒光相守，故常追思舊事。亦悲形單影孤，但觀前人舊跡，睢園，淇水，金谷，蘭亭，亦常生聚散之喜憂。憂則兼懷宇宙天下，必傳佳作；喜則忘形暢飲亦留名篇。千古一夢，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寂寞話佳傳。後吾姊離散，今猶未見，雖數通音信，然未解思念，余於齋中談《紅樓》每提筆，情愫難收，書畢刪繁而後寄。於悲離處長嘆︰“思罷《紅樓》欲斷腸，夢回《西廂》實堪傷”
古人悲歡躍然紙上，驀然回首，吾胸中丘壑卻共誰處說，唯醒時思古今之夢，於睡中夢古今之思，故號齋曰︰“思夢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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