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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 8 月 20 日  星期四   晴天


第十六章 歸來(第三部份) 分類: ◈§復仇※孽戀§∮◢

夜闌人靜,寒梅暗香。

這是年初一的深夜,才剛剛過了丑時、正式踏入春節的首個夜晚,一彎黯淡的新月高掛天上,仿佛披上了血紅的弦月被薄霧烏雲掩蓋了一大半而顯得若隱約現,僅有的微弱幽暗月華靜默的灑在清冷簡雅的庭院,為本已靜寂的氣氛增添了一抹詭異神秘。夜空星羅棋布、寒光疊現,漫天繁星襯托著這座清雅脫俗、頗有品味的丞相府,就如勾勒出絕美的畫卷。

風聲輕響,點點蕭瑟春風如同上天的低語,輕輕的在空氣中細緻吹動,窗邊的風鈴隨風晃動,清脆純潔的聲響溫柔而安甯;月下小林,池塘旁畔的紅梅璀燦盛開,幽淡的清香隨著夜風飄散,仿如脫離紅塵的天外瑤池,讓人神往。

在連續奔波勞碌了一段時間後,雖然魅月早已感到筋疲力盡,可是到了此刻卻依然睡不好,心情極其鬱悶的她惟有在自己房間那張睡床上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這張偌大的睡床是彥風為了讓魅月睡得好而特地訂造的,紅木的床框上雕刻了不少巧奪天工、細緻精巧的圖案讓人驚歎;而且近日的天氣乍暖還寒,體貼入微的他生怕看來蒼白贏弱、弱不勝衣的魅月會感到寒冷甚至生病(不過事實上,魅月的體質遠比他更強健),因此特地從國外添置了一張羊毛毯子,鋪在床上,希望讓魅月睡得舒舒服服。

可是魅月並沒有因此而改善到睡眠的質素,反而渾身冷汗的蜷縮起來,用棉被將自己整個人覆蓋起來;雙眼因過於乾涸而痕癢起來,可是只要她輕揉眼睛就會有點疼痛。

不是失眠,而是多年來她都睡得不太穩。只要一閉上雙眼,腦海就會不期然的浮起段情景,似是陌生、卻同時有點似曾相識;很多很多不同類型的夢,就像是自己曾經親身經歷、卻完全記不起來,這些不明所以的夢對於魅月來說簡直跟噩夢無異。可是人總會有累得要睡覺的時間,這些可是她無法控制。而最近有數個混亂的夢,畫面中的人臉全都模糊不清,其中一個是最近才夢見的。

血的腥甜,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滾燙的溫度、漫天火舌,三個矇矓身影身處火海中。其中一個腦袋歪了一邊,顯然已經氣絕身亡;一個女子則滿身鮮血的死拽著一個男人,她帶著哭腔不斷懇求那男人放過她和她的族人,原本如天籟般的嗓音因為驚慌而顯然嘶啞、顫抖,可是那男人的臉部表情剎那間變成惱怒,好像說了點甚麼就將沾滿了血的長劍刺過了她的腰腹……

——因為這樣,魅月即使感到濃厚的睡意和疲憊,也一直竭力讓自己不至於陷入深度的睡眠。她害怕,害怕面對夢中的一切;她覺得這好像是屬於她的記憶,仿佛這些就是她身體的一部份;可是另一方面卻拒絕著,她寧願選擇永遠逃避,也不想知道這些夢境的含義。

內心驟然劃過一陣強烈的不安,身體突然猛地一震,細細密密的汗瞬間就沾濕了整件衣服,她吃力的伸手撫著臉頰,發現體溫亦飛快地上升,就像被火燒一般刺熱——體內的炎魈又開始有力量覺醒的跡象。

光線透不進房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魅月根本就沒可能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否有甚麼可怕的變化,更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是怎麼樣。她腳步飄浮的在紅木圓桌上取了一杯涼水撥往自己,卻完全沒有效用,水份反而被蒸發開去。再從梳妝桌上拿起一枚火折子,手顫動的點燃起旁邊的燭台。雙手扶著那面銅鏡的鏡框,只見鏡中那個稍微瘦削的纖細倒影面色蒼白如紙,面無人色;那紫色的瞳仁慢慢的收縮,開始變得空洞。

不知是恐懼還是其他因素,魅月開始站得不穩,發軟無力的她企圖靠著牆壁回到床上時卻立刻跌倒在地上。巨大的疼痛讓她的神志和意識越發不清晰,身體伏在地上劇烈的痙攣起來,那陣毫不間斷的痛楚就像要將她的靈魂徹底的撕扯蹂躪;那比起發高熱還要滾燙的身體,就像被熊熊烈火焚燒似的,沿著經絡蔓延到全身;她想大聲向其他人求救,可是那乾涸得幾近破裂的喉頭刺痛萬分,即使只是一絲聲音也叫不出來;頸部就如被用力掐著似的,自己就像與周圍的空氣隔絕般,呼吸變得異常困難,重重的喘息著,越來越接近窒息的邊緣。

用盡全身僅有的體力重新爬向鏡子,勉強扶著它撐起了身體。混亂的奇怪記憶就如敲打銅鐘般一下一下的侵襲著她的大腦,一隻手痛苦的捂著胸口位置,另一隻握緊銅鏡的手卻讓堅硬的框子捏出一道裂痕。頸項間出現了一道火紅色的圖騰,就如毒蛇般通過經脈沿著頸項落到右手手臂,越發鮮豔奪目,卻同時透露出讓人恐懼的詭異感覺;原本清澈如春日清泉流水的紫眸變成灼人的火紅色,仿若山間的魑魅魍魎、揮動著血刃的地獄邪鬼,時而鮮紅、時而卻變回暗紫,紅蓮之色不由自主的閃爍著嚇人的寒光,卻妖冶得足以媚惑天下。

此刻的魅月腦袋全然一片空白,她想不到自己現在想要的只有鮮血和殺戮,她覺得自己的眼神中有著野獸的感覺。

對於那腥甜的氣味有著如此強烈的渴求,慢慢地,她的神志開始不支,變得瘋狂起來,嗜血的念頭讓她出現幻覺:獨自處身在地獄似的地方,血液和屍體充斥著整個畫面……可是她卻沒有害怕,反而有點興奮。

鏡框被她掌心中的泛黑之氣弄至破碎,鋒利的鏡子邊緣劃破了魅月的掌心,就如中毒的瘀紅色血液冒出。邪魅的血眸更加瘋狂,紅光炙熱加劇,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貪婪的笑容;她將沾滿了血液遞至嘴邊,細細的舔拭著,而且巧舌也像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抬頭望著那彎仿佛蒙了一抹血紅的新月。

「魅月……」那溫柔得讓人迷醉的嗓音響起,魅月稍稍怔忡,那雙氤氫著薄薄水霧的眼睛慢慢變回紫色,回頭注視著背後的人——彥風「夏侯……大人?」她的聲音沙啞疲乏,輕得幾乎無聲。

「怎麼了?」

「我想說……啊!妳流血了!」彥風發現魅月手上流著鮮血,馬上從懷中掏出了止血散和布條「被鏡子弄傷了嗎?」他瞥了那散滿一地的鏡子碎片一眼,隨即為魅月包紮傷口,這個情景就如當初兩人相遇的情景一般。

「謝謝,」魅月的聲音沒有底氣,瞳仁就如一池失去朝氣的幽潭死水「對了,你剛才想跟我說甚麼?」

「啊——!」彥風神色慌張的瞪大了眼,滿臉通紅得幾乎可以滴出血來的他視線開始遊戈起來「我……我想說,明天妳和其他人一起進宮見主上!」

魅月沒說甚麼就輕輕點了點頭,溫柔的笑了。

「那我走了,晚安。」沉厚的木門聲表示他離開了房間,當彥風的腳步聲逐漸消失,魅月的神色中卻好像看到一絲殺氣,冰冷得就像要將這個男子撕醉一般。

——去死吧,你這個人類小鬼,你的血脈似乎不簡單呢!

心中有這樣的想法,魅月猛然醒來,知道自己剛才有殺死彥風的衝動,雖然不知道是炎魈還是其他附生物的想法,可是心知不妙的她害怕自己會做出一些讓自己終生他悔的事……

——將這個溫柔善良的男子殺死。





這座位於首都龍陽古城中心地帶的宮廷是魅月從未見過的那樣華麗無鑄。

就如天上宮闕的宏偉狀觀,佔地極廣,高聳的瓊樓玉宇,如山水冰泉般玲瓏剔透,亭台樓閣和飛簷屋角打造得極其精細,雕欄玉砌、畫金如框;整個建築群甚至是一桌一椅是以最上等以及價值連城的四大名木:黃花梨木、紫檀木等作為主要的建築材料,那地版更是用大理石鋪砌而成,甚至是扶手都鑲嵌了大量黃金;四周都種植了桃花,粉色花瓣漫天飛舞,落英繽紛、飄落其間、紛繁秀美。尤其是處於中央的那座「蒼龍殿」,那氣勢磅礡的感覺更是非常震撼。

彥風招了一個內侍裝束的人過來,跟他說了點甚麼就靜靜站在殿外。不久,那人跑回來,就恭恭敬敬的帶領著眾人越過華麗的庭院,到達偌大而精巧一座樓閣前面。上方那面金框黑底的匾額輕盈靈動的寫著——碧鳳閣,而這,正正是帝王的御書房。

內侍輕輕推開門扉,裡面的佈置卻沒有其他地方那麼恢宏,反而非常簡潔。沒有任何玉石古玩,只有數個高度直達天花板的書櫃,一個小巧的小桌上放了一個正在點燃香料的銅爐,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在房間的一邊牆壁放了一張紅木造的寬闊書桌,除了堆積了一大堆典籍和奏褶外,還擺設了一個掛滿象牙雕龍筆的檀木筆架;中央放了一枝尚未救透的狼毫毛筆以及一張名貴的宣紙。上方寫了那首【相思闕】,一首改編至古曲【相思•念故人】的詩。


寒梅闕月獨行舟,
孤歌泣唱淚滿流。
故人玉臉應如舊,
舉杯盡飲解傷愁。


「夏侯大人,這些就是你的朋友了嗎?」清悠慵懶的聲音,魅月轉身凝望著聲音的主人——他就是當今的帝王。

「是的。」彥風與王是認識多年的好友,因此在私下並不需要奉行君臣之禮。彥風笑了笑,逐一介紹眾人的名字,可是王的視線剛落在魅月時,眼裡卻流露出驚愕。

魅月這時才看清楚這個王的容顏,他並不算是年輕,看上來大約是三十至四十歲的樣子,可是眉宇間的清秀卻讓人無法轉移視線,舉手投足時動作異常優雅,同時卻流露出讓人眩目的決絕以及皇者應有的霸氣。

一頭絢麗無比的暗紅色的頭髮用昂貴的髮帶仔細整潔的束起,緞帶中間位置有一顆耀眼的紅寶石,柔柔的髮絲飄逸;他並沒有穿上皇帝的官式禮服,只是一件紫色的單衣,這是他在下朝後才會作出的清麗裝扮。黃色是王族才可以使用的顏色,而紫色卻只有一朝天子獨有的,一般黎民百姓如果用了就必定是殺無赦。白皙的皮膚跟魅月一樣是吹彈可破的類型,但王的膚色較為紅潤,配上頎長的身形使他更是一個瀟灑的美男子。那雙漂亮的暗褐色眼睛此刻正在牢牢的落在魅月身上。

「民女叩見主上。」魅月恭敬的低頭說著,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完美的禮儀讓各人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初次見面並無帶備見面禮,還望主上見諒。」

「平身吧,」王竟然趨上前來,一把將魅月扶起。他纖細修長的手輕輕撫過魅月的俏顏(無衊的表情變得不太好看),反覆咀嚼著她的名字「魅月……妳真的叫魅月嗎?我指的是妳的原名。」

「算是吧!」魅月對於王這種舉動並沒有任何反應,聲音依舊沉靜而淡然「原來那個名字讓我想起我不願意回憶的過去……所以就乾脆棄之不用了。對了,主上為甚麼好像瞪著民女看?」

「吶,沒甚麼……只是魅月姑娘妳的樣子長得蠻像朕的故人而已。」王無奈的輕歎一聲,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黯淡下來。

眼前這個少女跟某日那個溫柔卻不單純的故人就像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除了頭髮的顏色相異,給人的感覺就是不謀而合的感覺。那雙紫眸同樣是深邃動人,儼然一池潭水般深不見底,卻是隱隱帶著冰藍色的璀璨絢麗,淡然的神色中有一點決絕。

「她的名字蠻有意思的:寒冬中的霜雪、山林中的霧氣,她的性格也是人如其名——她叫楊雪嵐。」王表現出懷念的表情,笑著呷起茶水。明明在笑,可是看起來比哭還要難看。

「主上……認識家母的嗎?」魅月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她當然知道父親當年曾經是他還是太子時的部下,而他亦是惟一願意相信靈族的人,只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與母親是舊相識。

「家母?!那麼妳即是……」王怔怔的呆望著魅月,壓抑著快要尖叫的激動心情,捂著嘴巴輕聲道「雪嵐的長女幽慕雪?」沒有錯的,這副樣子和性格跟她的母親一模一樣,不是她那個柔弱的孿生妹妹;更讓他驚訝的就是,這個昔日的小丫頭竟然在那場滅門之禍中生存下來。

「正是,民女曾經見過主上?」

「嘛……妳是……」話還沒有說完,一個走起來不太穩的小小身影訕訕走過來,走一步搖三搖的小男孩跘到地氈就整個摔在王的懷裡,跟在背後的宮女大聲叫嚷「太子殿下!啊……參見主上!」

「怎麼了?」王笑著命宮女退下,摸了摸孩子的頭。這滿臉幸福慈祥的樣子讓魅月有點苦澀——父親大人曾經也是這樣的吧!

「父……王回來了?」這個倒在王懷中,看來只有兩三歲的孩子抬起淚眼汪汪的碧色眼睛,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很漂亮,就如黑夜中的碧玉;襯托那張水呼呼的可愛小臉,確實是非常惹人憐愛。

「姐……姐。」孩子抱著魅月的小腿,望著她的眼睛一貶一貶,睜得大大的。

「啊?!」魅月一臉怔忡的凝望著孩子,有點不知所措的瞥了瞥王。殺孩子是她經常做的任務,可是哄孩子卻是讓她有點困難。而且她並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為人熟悉的並不是他的功績,而是跟閻家某位公子「相戀」的「禁斷之戀」(雖然是一個誤會),不過這都是十多年後才發生的後話。

「他蠻喜歡妳嘛,如果按輩份呢……」王溫柔的抱起了孩子,用手帕擦拭著他滿臉縱橫的淚水「皇兒,快叫一聲『表姐』吧!」

「表……姐。」孩子望著魅月貶巴了碧眼,聲音小小的說。

——呃?我是這小鬼的表姐?!怎麼我會突然多了這麼多親人……還要是皇族的?

魅月有一種差不多要石化的感覺,她呆呆的望向王,等待他的續話「他的確是妳的表弟喔。」

其實楊雪嵐的親生父親並非務農之人楊滔,而是先王在外跟她的母親楚雲曇生下來的孩子。



數十年前那個因那張絕世姿容而被喻為天下第一美人的楚雲曇,色藝雙絕,那如同天籟的嗓音以及琴技更是至今甚而後世都無人能及,能夠與她媲美的,大概只有她的女兒了。

據聞她是遠居西北冰原的外族「霜族」的族人,那裡儘管氣候嚴寒,當地風光卻別有一番風味。除了獨特的美景,族人都是冰脂玉肌,皆是美人兒。

精通琴韻的她,使各地文人騷客都神迷心醉,男女老幼紛紛趕去她所停留之地——既是妓院又是酒樓的「柳月樓」,為的只是希望能夠一賭其風采。雖然身居青樓,可是她卻是少有的「賣藝不賣身」,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對她也有著敬意。

琴棋書畫皆絕,而那首相思闕就是出自她的手筆;只是沒太多人知道她的一個秘密——她的武藝以及身法也是非常厲害的。

她的美貌傾國傾城,任何男人只要望她一眼就無法拒絕、必然被她勾住了心魄,無數富家子弟都願意為她散盡家財,為的只是見她一面、聞其弦歌。可是她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總是將追求她的人毫不留情的扔出門外。

當年先王微服出巡,就走到柳月樓見她。只見其人就立刻驚為天人,聽罷她彈奏的【相思•念故人】後更對她傾心,立刻向她表明身份,說要納她為妃。

楚雲曇眉頭一皺,隨口拋下了一句:「我管你家祖宗老子是誰,我不喜歡你就是。」說罷,就一手抓起先王的衣領,將他扔出房間去。

可是先王還是死命抵在房門外不願離開,後來也不知道發生甚麼事,這個向來高傲的女子竟然跟他在一起。

後來,皇族上下認為楚雲曇雖然是「天下第一琴姬」,可是畢竟是青樓妓女,堅決反對她成為妃嬪,無奈的王惟有將她委托給一個誠實可靠的務農青年楊滔。

可是她當時已經懷了先王的孩子,不知內情的她對於被無情拋棄當然是恨其終身;而甘願照顧雲曇兩母女的楊滔喜歡她,雲曇逐漸也喜歡上這個稀世的好男人,而她也不介意跟他過艱苦的日子,最後兩人就成親了。

女兒出生後跟楊滔的姓氏,名雪嵐。在雪嵐小時候,雲曇竟然在數年內將畢生的文武技藝完全的傳授給她;後來,雲曇在雪嵐八歲時染上了怪病,就此香消玉殞。



「雪嵐是朕的同父異母妹妹,所以正確來說也是一個公主。」王坐了下來,讓孩子坐在他的膝蓋上「妳是雪嵐的女兒,應該也算是半個皇族的人。」

「所以……朕是妳的舅舅。」王笑著說道。

發表時間:2009-08-20 04:03 PM  [ 編輯日誌 ] [ 分享至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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