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某種希望，我回到了這裡，在這裡曾經生活了十多年，算是舊地重回。曾經，我的身影夾雜在來來往往的人影裡，像尾魚每天都在這裡穿梭，消磨。“都搬走了，你搬到哪去？”最後一次見到老鞋匠的時候我這樣問他，他說“能到哪去，還在這裡”。碰碰運氣吧，我拎著兩雙舍不得丟棄的舊鞋，回到這裡找尋一個舊日的場景，彷彿除了這裡，再也找不到其它的地方，讓我得以依托，修復生活中顛簸出的破損。
原以為已經遠離了，卻發現自己仍然保留著先前的習慣，是在舊時光裡飲醉了的人，至今未醒。而呈現下眼前的，是一切都不複存在的陌生景象。舊的被夷平，圍起，成了渣土車跑來跑去的工地。一家挨著一家的店鋪沒有了，曾經門庭喧鬧的超市只剩下了框架，徒留的水泥墩上升出枝椏的鋼筋。一輛裝載車駛過，在揚起的塵土中，我看到了他，那個修鞋的老人正坐在路邊，低頭忙著手裡的活計。
一只木箱，手搖的縫線機，一個鐵支架，腳下擱著幾只鞋，小馬扎，自己坐一只，來客坐一只。年邁的修鞋匠以絲毫不變的舊模樣端坐在那裡，也無風雨也無晴。我遞去鞋子，他不抬頭看人，只看手中的鞋。我也沈默而坐，在靜默的時光中，看著這位寂靜的工作著的老人，像是在出神地凝視著一幅畫。凜凜的風吹拂著，因為陽光的照耀，所以並不覺得冷。碧綠的樟樹葉被吹落，有一片在老鞋匠的肩上停下，旋即又被一陣風吹走。
不是任何事物，都能被風吹走的，總會有一些被時光寬容地遺漏，無聲無息地留下，儘管四周的變化在告訴你，一切都回不到從前。老人已經很老了，也不知道他的名與姓，從來見他都是獨自一人，修鞋，守候。所有的人都走了，所有的房屋都沒有了，修鞋攤還在。舊景象的存在，是那麼的親切而隨和，恍若現世安穩。在逝去的嘆息中驚喜並感念這份存在，那是一個深深刻畫在心底的印記，不會消失。還做不到徹底放棄，也別說無所謂，在物是人非中所謂的曾經呵，我其實還是不能夠沒有，不能夠失去﹗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呢？焦黑粗糙，干裂變形，褶皺縱橫，像枯老的樹枝。那雙手沾滿了鞋底的灰塵，靈巧，細致，專注。而那張臉同他的手一樣滄桑，我端詳著，看不出內中的悲與喜，遠或近，也想像不出他從前的模樣，彷彿他本該就如此輕描淡寫地出現，淡泊得像一幅畫，定格在方寸之間。這是一幅寫實的炭筆素描，裡面描摹進了太多的炎涼與平靜，艱辛與安詳。畫裡包含過去，包含未來，更有現下。
春天的山野裡有一種很不顯眼的小藍花，有一個很親切的名字──婆婆納。婆婆納開放時，星星點點地密布在綠草間，安靜恬淡，又透出一股輕靈靈的精氣神。因為微小，一經采下，花就在輕輕地把玩中脫離葉莖，像一小朵藍色的夢飄落在春天的陽光下。可是它悄迎著春光，抿下春雨的點滴滋潤，春天回來的時候，在屬於自己的野地裡，依然開放。
告別了老人，我又將離開。一只風箏在風中飄蕩，我的手中沒有牽住它的線，只能看著它越飛越遠。我的視線再也收不回，直到它遠成一個即將消失的黑點，我仍然凝望著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