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嗚嗚祖拉的旅行
若干年後,談起南非世界盃,或許你已記不清誰捧杯、誰進球,但你一定會記得我——“嗚嗚祖拉”(Vuvuzela)。我有這個自信。其實我只是一支來自中國汕頭的喇叭,同數百萬同胞一樣,在一番漂洋過海的旅行之後,我才出現在南非世界盃的賽場之上,也正是在這裡,我有了一個威震世界的新名“嗚嗚祖拉”。因為南非世界盃上的傑出表現,我和我的夥伴們成了全球明星,在南非、在美國、在歐洲的眾多賽場上,我們都能盡情巡遊。從中國到南非,我的名字改了,身價也升了。這真是一次奇妙的旅行。中國出生三個多月前的一個夜晚,在我伴隨著轟鳴的機器聲從一台吹塑機裡誕生之前,還只是一顆顆米粒大小的塑膠顆粒。
這台四周被木板固定著的吹塑機很神奇,不要一分鐘,它就能完成塑膠顆粒的溶解、成型、冷卻等過程。等到我從那根像巨大的水龍頭一樣的管道裡緩緩探出頭時,我—一支足足有66釐米長的橙黃色喇叭,就此誕生。此時我仍只是一個半成品。一位穿著藍色T恤衫和牛仔褲的年輕人正坐在機器旁等著我。她斜靠在塑膠椅上,雙手戴著厚厚的手套,一隻手裡握著鋒利的裁紙刀。在我跌落到地面之前,她會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我。她是個業務熟練的“接生婆”,這樣的動作,每天不知道要重複多少遍。裁紙刀飛快地削去了我身上多餘的邊角,接著我被拋進一個大竹籃裡。我很欣喜,因為籃子裡已經躺著幾十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夥伴。
這些初生的同伴們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前途未卜的未來,我的主人是在農村還是城市呢?沒有誰想到,在這間充斥著濃烈塑膠氣味的工廠裡誕生的自己,不久之後會漂洋過海到南半球,在南非這個遙遠的國度一躍成為舉世矚目的大明星。同伴們在嘰嘰喳喳,我卻很好奇這個世界。夜色早已降臨,幾十位工人仍在足有兩個籃球場面積大的車間中忙碌著,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汗珠,面前堆滿了喇叭。可能是因為在生產我的過程中氣味刺鼻,一部分女孩都戴了口罩。更多人選擇不戴,因為車間原本就悶熱,再戴口罩只會更難受。還沒來得及插上話,我和同伴們就被一位年輕女孩抬到隔壁的包裝車間裡了。
這裡簡直就是一個喇叭的海洋,數不清的喇叭像小山一樣堆積著,幾十位工人夾雜其間,一刻不停地把我們裝進透明的塑膠袋裡,然後再扔進一個紙箱,紙箱填滿就封存。同伴實在太多,我的一個同伴都被擠壓得變形了。一位女工用手把它恢復了形狀,接著把它放在口裡試著吹了一下。她已經盡了全力,我的同伴卻只是發出了一個低沉的聲響。旁邊的工友們大笑,“怎麼你的肺活量還這麼小”。說笑之間,這些女孩一邊�僂籉a給我和同伴穿上“衣服”,一邊笑嘻嘻地小聲閒聊她們的工作和生活。從她們口中我知道,我出生的這家工廠名叫裕鑫塑膠製品廠,位於中國汕頭一個名叫澄海的地方。這裡是中國最大的玩具製造基地,數千家玩具廠每年製造出了難以計數的魔方、積木、沙灘鏟等各類玩具。這些玩具除一小部分銷往中國內地外,更多的則會飄洋過海出現在異國他鄉。
我們,這些後來出現在南非賽場上的“嗚嗚祖拉”,超過90%都是澄海造。裕鑫塑膠製品廠有200多位工人,他們大多20歲左右,不說粵語,來自遙遠的北方鄉村。絕大多數時間裡,他們日復一日地就在工廠車間和集體宿舍兩點一線間往復。每天早晨七點半,這些工人便會準時走進有些悶熱的工廠裡,接下來的漫長工作時間裡,除了中途的兩次吃飯時間,他們都要在車間裡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半,工作就像鐘擺一樣單調。一位被稱為“吳姐”、看上去年齡稍大些的女工在將我和同伴們整齊地裝進塑膠袋時,鼓勵她身邊的幾位年輕人要好好幹,早點成為熟練工人,這樣每個月就能掙到2000元。
她自豪地說,自己現在一個月能掙到2400元以上。她身旁的這些年輕人,大都進廠不久,現在每個月只能拿到1000多元的工資。在吳姐正打算把紙箱蓋下的時候,一隻大手把我從紙箱中抽了出來。我見到了這個工廠的主人—一位看上去三十出頭、名叫陳志雄的男人。等待遠行陳志雄握著我仔細端詳。一位助手模樣的員工在他身旁介紹著生產進度。我驚訝地得知,這間看起來不怎麼樣的工廠裡,將生產出上百萬支跟我大同小異的喇叭,而我們的未來歸宿將是異國他鄉。而這一切,在我們還是一粒粒不起眼的塑膠顆粒時就已經命中註定。今年3月,一家深圳的貿易公司在互聯網上搜索到了裕鑫塑膠製品廠的網址。
在此之前,受遠在南非的一家玩具進口商委託,這家貿易公司開始在中國為其大量採購喇叭。這些中國生產的喇叭會通過玩具進口商批發到南非的眾多超市、百貨店裡。3個月之後,沒有什麼器具會比喇叭更受南非人歡迎了,因為非洲大陸上第一屆世界盃就會在這裡開打。這片非洲大陸的球迷一向將喇叭視為宣洩激情的最佳伴侶。而我聰明的主人,陳志雄在去年年中時,就在互聯網中關於南非世界盃層出不窮的報導中意識到了潛伏著的商機。他讓工廠的產品部門設計出了多種款式的喇叭,並把這些產品的樣品圖片上傳到了互聯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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