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1-02 香港經濟日報
因為《藍莓之夜》在本地公映,久違的王家衛也難得與傳媒見面。
戲是用英語拍,訪問則用廣東話,半小時的訪談,王臉上掛着招牌墨鏡,言笑甚歡。
他說最怕宣傳,一想起就「窒窒哋」:「現在拍戲,拍攝時所花的精力,都及不上為一套戲做宣傳。」大師也感為難,可見要解說王家衛,連王家衛也感疲累。
為《藍莓之夜》到美國取景,選定演員,編妥劇本,開工。對駕馭電影手到拿來的王家衛來說,不難。難就難在,選擇太多,時間太少。要取捨,更頭痛;但仍要做,因為要圓心願。
「在美國拍一套戲,是英文的。作用好像借一個機會,對由細䏲到大的西片致敬,尤其如我這種戲迷,會有些舊地舊事重溫的感覺。」王說,到人家地頭,到熟悉城巿走走,會想起取過景的電影。
城巿,是重點。他在資料搜集階段,便用了 8 天,從東至西,走了多個城巿。要致敬的,大都與一地有關。「比如孟菲斯,美國黑人音樂的發源地,blues、jazz,那�堿O他們的國度。」城巿,亦是創作啟發點。走到南部,王家衛明
白了為何伊力卡山(Elia
Kazan),會拍出了《慾望號街車》,「點解啲人物係咁,你到了那�堙A會發覺天氣翳悶,多蚊,氣氛保守。然後去到內華達,你見到尊福(John
Ford)的世界。紐約,每望一間店舖,你都看到像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著名插畫家)的感覺。」
近距離看美國
說回頭,路一直走,便覺得時間太少,資源緊絀。看到的,都未必放得下。「因為這樣大的國家,你睇唔晒,只能每個地方揀一個。」有得揀,也夠煩人。然而,
外人看美國,對內次按危機波瀾壯濶,對外出兵又陷於泥沼。王卻在尋找影響過自己的城巿、音樂以至書本的過程中,看到不一樣的美國。「美國南部及中西部,沒
有變過,人很保守、好單純、好愛國,你會明白為何布殊都會當選,對這國家 90%
的人來說,是活在一個『永恆』的狀態。比如我們去底特律,以前有汽車工業,現在沒有了,像個死城。但西雅圖,因為 I.T. 業,很蓬勃。」
對這世界超級大國,我們明白的只是片面的皮毛,要在它之上創作,難上加難。「因為我們對美國印象,多來自荷里活電影�堛滲穫龤B洛杉磯,真實的美國人很單純,南部中西部的人,人情味反而比紐約濃。」於是,戲由東岸出發,走到近賭城折返,大有返璞歸真之意。
帶着感情包袱的人,上路,尋找對自己新的理解,或愈走愈迷失。王的公路,從旺角開始,經過菲律賓、布宜諾斯艾利斯,終於來到紐約。上路,才有戲。
「拍戲最理想的階段,是像以前的戲班,去到邊拍到邊,不需要有太多假定。像《東邪西毒》或《2046》,非不得已都唔會拍,因為要設想太多東西,當你搭
完個景,你的想法已改變了!我鍾意去到嗰度,鍾意一樣嘢,即刻做咗,然後拍拍屁股就走。像馬戲團,拍完又走,走完又拍,這是最好的。」這趟從紐約走到拉斯
維加斯,他說做到了,因為根本沒有轉圜餘地。
成長相對論
戲中的 Norah Jones,是少數王筆下的幸運兒,繞了一個圈,回到起點,人開竅了。王家衛過
去的人物,從來沒有長大過。談起成長,王的興致就來。「你看歷史上的大人物,他們所作的決定,好多時來自一些多年的固執,從這方面看,他們都沒長大過。」
他又以自己為例,「等於我自己,細個時讀書,見到先生三十幾歲,覺得好老,到自己三十幾歲,咪又好似以前咁,現在超過三十幾添啦,你同以前有甚麼分別
呢?」
「這麼多年來,你的人物有沒有真正成長過呢?」我問。
「《藍莓》有場戲我很喜歡,是祖迪羅和他前女友再見面。
其實這場戲我拍過,《旺角卡門》�媦B德華在油麻地戲院重遇舊情人,同樣的情景,同樣的一場戲,我看到(我的人物)這十多年來的分別,我自己不便講,但你可
回去看看,比較一下,這個人究竟在這十幾年來變化是怎樣?有沒有長大?」他答。
語言規限表達
在別人地頭另起爐灶,以其聞
名的創作方式、超完美的追求,他承認,不是一蹴而就,尤其語言。「語言給我的規限好多,我不想像西片�堛漱什磥H,好多說話唔應該咁講,或者說的場合不
對。」他的戲,文字對白尤為關鍵,有時對白是死的,但講法和潛台詞卻因人而異。「中文,我可以掌握,但英文變化不可以這樣大。因為我沒有足夠知識,讓我走
得更盡。」
於是,改對白,雖時有發生,但非「輕鬆自如」,要改便得拉着演員一起理順語意和語法。因為英文的表達方式不同,不可以直接繙
譯。「今趟我在國內有中譯版,但不可以從英文直接繙釋過來,因為有好多嘢,中文很簡單便能說到,但英文要花多點篇幅。中文『人面桃花』一句講完,英文便講
到天光。」
他在歐洲大紅,拍歐洲片,本是遲早的事,卻一直未成事,反而取道美國,說來令人費解。就連侯孝賢,也拍了部法語片。「你得要
揀自己喜歡的語言。歐語系中,德文和俄文,我較鍾意。因為德國人好像很冷,但內�堳僂鰡﹛A所以自殺率很高;法國人好像很浪漫,但 easy come
easy go。你比我揀,法語太 soft、太靚了。」
風�p動旗自動
他怎樣看這次的成績?「如果你要我像伊力卡山到美國拍部《慾望號街車》,便是這樣拍,我亦過了癮。用不用再拍?對我來說,不一定再拍,有這經驗已足夠,我做得到了,只視乎自己要不要再做。」
王家衛魅力,是無論他拍何種語言,他的符號、主題、氣氛等等,都引起擁躉上下探索、解讀、比較,他拍戲愈來愈難,也是這樣的原因。王家衛風格,似乎愈來愈變成框框。「無論我拍乜嘢出來,大家都會咁講,因所謂的『王家衛風格』,已變成口頭禪,會永遠套用下去。若這套戲不是掛我名,你又會覺得點?我認為觀眾接收方面,會有很大的不同。」至於《藍莓》有多少王家衛風格、他主題延續、人物的對號入座,得勞煩中外評論家、超級粉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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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徒原型
《阿飛正傳》梁朝偉梳頭執牌的經典角色一出,賭徒這原型便一直沒出現,直至《2046》的鞏俐、《藍莓》的妮坦莉寶雯。
「我自小對賭徒好有興趣,可能是我媽媽賭錢好叻,賭乜都叻過人,女賭徒在我的英雄字典中是一個重要元素。」但王補充,妮坦莉寶雯角色的來源,卻是卡薩維蒂的《鐵血娘子歌莉亞》(Gloria),一個敢愛敢恨的烈女。
「她像是年輕版的歌莉亞。當她到了某個年紀,該會是如此世故。因為我相信佢經過呢件事後(遇到 Norah Jones),人生會不一樣。這是必經階段,都應該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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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尼
王家衛馳騁於國際影展圈多年,屢獲大獎,康城對他寵愛有嘉,去年不但當上評審團主席,今年的《藍莓之夜》更榮登開幕電影。
他對國際影展圈,瞭如指掌。然香港創作人以參與這些影節為榮,更冀望跟王一樣可與國際大師多有交流機會,他卻不以為然。「影展中活動的人都不是『正常
人』,不斷有很多事發生,不會有深入接觸。而且導演與導演間……有人說,導演是恐龍,會吃掉身邊的東西,所以大家都有固定範圍,親近不了。大家可以互相尊
重,但不會很 close。」
然只有一次是例外,因為安東尼奧尼出面邀請,王於是跟他合導了《愛神》。
「安東尼奧尼很特別,專程來康城見一次面,他已不能說話(編按:年前中風影響),寫字時手也震得厲害。因為他,很多人投資這部片。有機會跟安東尼奧尼合作,對我來講是值得的。」
安東尼奧尼去年離世,這也是他的遺作。有評論人形容,王的主題和詩意氣質,和安東尼奧尼有一定的相近。「他徹底好多,同埋佢女朋友多好多。」王笑着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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