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與驚喜
始自第一個電子計算機開始運轉,構想能夠超越傳統所謂Turing Machines 的計算模型,便是許多科學家努力的夢想。美國阿岡國家實驗室的Paul Benioff是第一位提出概念﹝1﹞,認為利用量子物理的二態系統模擬數位0與1,可以設計出更有效能的計算工具。此概念稍後又經Feynman的引申﹝2﹞,使得有更多的物理學家注意到量子力學與計算科學之間可能的關聯。直到1985年,在英國牛津的物理學家David Deutsch發表的一篇論文裡﹝3﹞,所謂Quantum Church-Turing Machines才正式開始略具數學型式。但此論文中所提示的量子計算範例,則過於簡易且不甚實際。
到了1994年,Bell Lab的應用數學家Peter Shor,於當年IEEE基礎計算理論年會發表突破性工作-快速整數因數分解方法(現今已被稱為Shor’s Algorithm)﹝4﹞,量子計算的潛在應用實力便迅速引起廣泛的注意。因為如果能對任意極大的整數快速作質數分解,就可以破解目前普遍採用的RSA密碼系統。以傳統已知最快的方法對整數N做質數分解,其計算的複雜度(Complexity)是此整數位數(log N)的指數函數;此難以突破的鉅額計算複雜度保証了密碼系統的安全性。Shor的方法卻可將此複雜度降為多項式函數(雖然僅是機率性的),使得快速破解RSA密碼系統成為可能。此工作所引起的震撼不難想像,自94年後有關量子計算、量子通訊或所謂量子資訊學的論文便疾速增加,也開始吸引大量研究經費的投入(特別是來自軍方與工業界)。目前在美國、歐洲、日本以及中國大陸,已經有許多專為此新領域而成立的研究團隊或研究機構。而Shor本人則於98年柏林舉行的國際數學大會,與Andrew Wiles(費馬最後定理的証明者)一同獲獎表揚(雖然不是費爾茲獎,但與其對等)。
平行與糾纏
量子計算機的實現,不是為了取代傳統的計算機,實際上也無法取代。一個有效的量子計算方法,其成功在於巧妙的結合本身特徵優勢,以及可在傳統計算機快速執行的古典技巧,然後在特定極困難問題上擊敗已知的傳統方法。這裡所指的特徵優勢主要有二───即所謂的量子平行(Quantum Parallelism)與量子纒結(Quantum Entanglement)。量子平行簡而言之,就是只需n個運算(酉變換,Unitary Transforms),就可以準備出2n個可能狀態,雖然這2n個狀態是以線性組合的方式結為一個狀態;所以自然也可以再一起通過另外一個變換,就相當於同時對此2n個狀態做了該變換。而為準備此2n個狀態,也只需要n個量子位元(Qubits,由二態量子系統來實現)即可。量子纏結指的是兩個或更多的量子系統彼此關聯,因而使得某些物理量無法由單一或少數的系統獨立決定。此纏結特徵幾乎在所有的量子運算中自然產生,也是計算所以加速的原因之一;但因為是自然產生,故往往不在過程中特別強調,待稍後範例再來說明量子纏結極其特殊的作用。
一個量子計算的過程可簡單視為將所有可能的2n個輸入(inputs),以線性組合的方式“儲放”在n個量子位元上,再加上運算過程中輔助用的m個量子位元(m<p(n),p是某一個多項式函數)的資料,一起通過適當數目(此數目也是n的某一個多項式函數)特別設計的酉變換,之後2n個outputs即同時現,雖然仍舊以某種線性組合的方式儲放在數個量子位元上。如何從這輸出的線性組合態“萃取”──即測量其中一個或數個量子位元──正確的答案,則完全取決於運算過程中酉變換的選擇與設計。至此已可看出量子計算能獲致正確答案,往往是機率性(probabilistic or nondeterministic,如同量子力學一般)而非絶定性的(deterministic)。
分離與追尋
Shor整數因數分解方法的成功,在於精巧的結合了古典數論技巧與量子傅利葉變換(QFT,Quantum Fourier Transform)。這裡的古典數論技巧主要指的是計算一特定模數函數的週期(故須引用傅利葉變換來求得此週期),再利用孰知的輾轉相除法即可獲得該整數N的因數。此技巧早在70年代已被應用在數論與資訊科學研究上﹝5﹞,本身即是機率性的方法。而量子傅利葉變換是由IBM的Coppersmith首先給出﹝6﹞,數學上可視為快速傅利葉變換(FFT,Fast Fourier Transform)的量子計算版本(量子計算中基本的Hadamard Transform即是2-point FFT)。由於量子平行的特性,使得變換的複雜度由FFT的O(N log N) 降為QFT的O(log N log N)。雖然是機率性的方法,但由於每次嘗試的計算複雜度已大為降低,所以整體而言仍保証了因數分解的快速取得﹝7﹞。固然熟練的運用諸多數論與分析的技巧,Shor的方法真正揭示給人們的是量子傅利葉變換的快速與實用。受此啟發,已有許多文獻報告了QFT在不同問題的推廣與應用﹝8﹞。
繼Shor的快速因數分解方法後,另外一個較重要的量子計算研究成果,是於96年由IBM的Lov Grover所提出的量子資料庫搜尋(Quantum Seaching),如今已稱作Grover’s Algorithm﹝9﹞。此方法所針對的命題為:在一個有N(N=2n)個物件的資料庫中,若且惟若有一個物件合乎所指定的要求,請搜尋出此物件。以古典的方法做搜尋其複雜度(搜尋的步數)為O(N),而量子搜尋的複雜度則減為O(
)。此方法的原理是首先將每一個物件視為一個單位正交基底向量,遂形成了一個2n維數的(希爾伯特)空間(所以需要n個量子位元);暫以|x>為代表被搜尋物件的基底向量。然後將所有基底以相等振幅相加做為初始向量,將此向量暫記為|V>。所謂的量子搜尋其實就是盡量放大此向量(|V>)中代表被搜尋物件基底(|x >)分量的振幅,而當在此分量振幅達到最大時做測量,就有最高的機率攫取到此被搜尋物件。代數上 |x > 分量振幅的放大,就等同於幾何上將 |V> 盡量移至 |x > 的方向。雖然是處於一個2n維數的高維空間,將 |V> 移至 |x > 最便捷的路線就是沿著此二向量所張成的平面做旋轉;Grover的方法就是找出對應此旋轉的酉變換。雖然數學結構上遠不如Shor方法的精巧與困難,但Grover搜尋有更廣泛的實用價值,因此也引發了許多後續研究。很快的被推廣改進,Grover’s Algorithm已拓展到可搜尋多物件的情況﹝10﹞。
春嬌與志明
早於70年代,Stephen Wiesner已提出量子通訊的相關想法,但由於此類概念對當時而言過於先進,所以其原始論文遲遲未獲發表。直到92年與Cherles Bennett合作關於超密加碼(Superdense Coding)的論文﹝11﹞,才使此概念正式見諸於世。也是該論文將量子纏結的特徵優勢,首次應用到通訊技巧上。
到了第二年,Bennett與合作者又更進一步援用量子纏結態,提出了量子隱傳(Quantum Teleportation)的構想﹝12﹞。就數學原理,超密加碼與量子隱傳是兩個互為對偶(Dual)的概念。首先假設春嬌(Alice)與志明(Bob)是一對相隔甚遠的戀人,春嬌想把手邊的一個單一量子位元“隱形傳遞”給志明當禮物。但春嬌完全不知道此位元處於何型式的量子態,當然她不能去測量它,因為一旦測量此位元就崩毀了。因為修過量子力學,事前他們已準備了一副老字號的EPR纏結對,將此量子對的第一個位元由春嬌帶走,第二個位元由志明保留。當春嬌想把手上的禮物量子位元隱傳給志明時,她只須將此位元與原先帶來的位元(得自於EPR纏結對)同時一起做“貝爾測量”(Bell Measurement)。由於是對兩個量子位元同時做測量,所以一定是量到四個正交量子態(即所謂的Bell’s states)的其中一態。然後春嬌再根據測量的結果,以電話指示志明對他手上的量子位元做對應的酉變換後(包括單位變換或三個鮑立矩陣的其中之一),志明手上的位元就完全轉換至原先春嬌的隱傳(禮物)位元量子態──換句話說,未經實際距離上的傳遞,春嬌已將手上的禮物量子位元送給了志明,一個科幻電影中常見的情節。
超密加碼的過程也極為類似,只是更為簡單。春嬌選取上面四種之一的酉變換,作用在自己手上的位元(來自EPR纏結對),然後將此作用後的量子位元傳給志明。志明接到此位元後就與自己原先手上的位元(EPR纏結對的第二個位元)一起做貝爾測量,其結果也一定是落在四個正交量子態的其中之一,至此即可得知春嬌原先所選擇的酉變換──也就是說僅靠一個量子位元就可以傳遞兩個古典位元的資訊。進一步的推廣,利用K個EPR纏結對,可以隱傳任意K個量子位元;而2K個古典位元資訊的傳遞,只需藉由K個量子位元的運載。就數學上而言,過程中所牽涉到的酉換變,實際上是在進行所謂量子錯碼修正,而EPR纏結對則扮演著量子修正密碼(Quantum Error Correcting Code)的角色。
只是正開始
自Shor與Grover的貢獻之後,量子計算的進展就略顯停滯。原始催生此研究的基本疑問:“是否存在量子技巧(Quantum Algorithms)可對古典極度困難問題﹝13﹞(Intractable or NP-Complete Problems)提供多項式時間解(Polynomial-Time Solutions),”也一直尚未有明確的答案。但在量子通訊方面,卻已累積了可觀的成果。基於量子力學本身的特性,使得在傳訊過程中具有“凡竊聽必留下線索”(No Disturbance, No Information Gained)的優勢,因而大大刺激了量子密碼學(Quantum Cryptography)的蓬勃發展﹝14﹞。
為了對抗量子計算與通訊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消相干(Decoherence)效應所造成的錯誤,Shor 、 Steane等人引申古典線性群密碼(Linear Group Code)的概念,建立了量子修正密碼(Quantum Error Correcting Code)的理論架構﹝15﹞。量子與古典修正密碼除了要修正位元的失誤外(如0與1的互變),前者比後者更多了修正相位失誤的功能(因古典密碼沒有相位的差異)。看似增加複雜度,實際上此功能提昇了量子密碼的傳訊效率;也就是可以用較短的密碼傳送較多的資訊。完全根據群生成子(Group Generators)的交換與反交換特性,D. Gottesman發展的Stabilizer Codes﹝16﹞,是量子修正密碼選擇中數學結構最優美,也最具推廣潛能的探索方向。
在上面所提及的諸多研究中,產生各式各樣不同的量子纏結態是隨處可見。如何對這些纏結態加以分類、量化,可能是目前此領域最富挑戰性,也最引人入勝的研究課題﹝17﹞。由於此課題的基礎性,使我們不得不說───其實量子資訊學的研究才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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