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一：通俗科學著作的里程碑
三月初的某一天，傑信兄從美國航太總署打電話給我，說新新聞文化公司要幫他出一本通俗科學的書，囑我寫一篇序。說實在話，我有點猶豫，因為自己脫離科普的工作已有多年，當時答應看一看。後來資料寄來，內容實在是非常豐富，其中牽涉許多專門知識，也不是我在行的，更覺得沒有這個資格。然而傑信兄再次囑咐，而且出書在即，祇得勉力為之。
記得上次見到傑信兄，是在科學月刊社所辦的「第五屆李國鼎通俗科學寫作及報導獎」的頒獎會上，那是在一九九六年的八月。當屆「李國鼎獎」分為三組——「通俗科學寫作」、「科技新聞報導」及「電視科技報導」。傑信兄是以中國時報＜時報科學＞版所發表的「太空之夢」系列，得到「通俗科學寫作類」第一獎。當時的評語是：「對太空梭、太空實驗室發展的近況，有清晰的描繪，同時能觸及科技、政治因素。作者以專業素養寫出的東西，就不是以二手資料翻譯報導所能比得上的。」一九九八年八月，傑信兄又得到第六屆李國鼎獎的第二獎。
開始認識傑信兄，是在台大物理學系唸書的時候，他比我高一屆。我們唸書的那個年代，正是物理學系開始熱門的時候，全台灣許多優秀高中畢業生把進物理系當作第一志願。何以有如此變化？讓我們回顧一下歷史。一九五七年的十月發生了兩件大事，影響深遠：先是蘇聯的史潑尼克一號於四日升空，促使美國全國動員，急起直追，因而翌年有美國航太總署的成立；另一就是三十一日華裔的楊振寧與李政道兩人聯袂獲得諾貝爾物理獎，這對於全球華人，特別是當時對數理科有興趣的青年學生，造成極大的鼓舞。一九五七年十月，我剛升初二，傑信兄升初三，都正在讀理化，這兩件事所帶動的相關的種種心理與環境因素，相信是促使我們後來立志攻讀物理的重大因素。
然而我們走的路子不同。傑信兄也許受史潑尼克的影響較深，走的是實驗物理的路，到現在則在美國航太總署舉足輕重；我受李、楊的影響較深，走的是理論物理的路，到現在則成了物理界的逃兵。
這些年來通俗科學的工作漸受重視，不少出版社投入這個行業，然而遺憾的是譯作遠比著作要來得多，而譯作的水準常不高。其中的原因不難理解：著作必須是現身說法，而說法者本人除了對「法」要有專門深入的瞭解外，還必須能流利運用中文；然而，問題便在於：通常文字好的不是專家，而專家通常祇熟練用英文寫論文。此所以坊間許多通俗科學作品令人難以卒讀，更不敢將譯作比對原文！傑信兄的這本書則很特別：他自己是個優秀的物理學家，又有緣參與美國航太總署這樣重要機構的計畫管理，多年來接觸既廣又深，再加上他的中文生動流暢，當然就不同凡響了。
他在這本書裡，提供了許多國內讀者從不知悉的第一手資料；更難得的是，在把美國航太總署的工作娓娓道來的同時，他用倒敘的手法介紹了許多基礎物理。到底是物理學出身，他念念不忘基礎物理；在書裡，他對廣義相對論的實驗驗證、微重力實驗、超流性、超導性、雷射冷卻這些題目，都做了簡要而精彩的描述。當然，書中對美國航太總署成立四十餘年來，人類探索太空的過程，幾乎都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第十章及第十一章，還敘述了傑信兄於一九九一至九二年期間，前往麻省理工學院進修科技管理，以及後來把所學(「全面品質管理」、「語言處理」等)用到航太總署計畫管理的一段精采過程——他因此獲得一九九五年美國航太總署頒給的「傑出成就獎章」。我國的科技計畫管理一直是項大問題，也很少有人好好學過科技管理；傑信兄的經驗對我國的科技決策者應當要有啟發才是。
太空科技是所謂的「大科學」(big science)。「大科學」之發展固有其時代背景，但由於投資相當龐大，近年來科學界對於是否大力發展有相當的爭論。辯護者提出，像太空科技這種「大科學」，其衍生的效益(spin off's)很多，不能祇看其本身。傑信兄在本書中，其實在這方面介紹了很多，包括各種基礎科學研究、科學教育、科技管理等等。
最後，恭喜傑信兄，這本書的出版是此間通俗科學著作的一個里程碑。(作者劉源俊為東吳大學校長)
推薦序二：不止一個地球
一九七二年，聯合國在瑞典首都召開有史以來第一次人類環境會議，通過了《斯德哥爾摩宣言》，其中最關鍵的口號「祇有一個地球」(Only One Earth!)，如今已成為環保運動的六字真言、綠黨政治的總綱領、X-Generation萬千關切的核心。
讀完李著，我卻想到這樣一個口號︰不止一個地球！
當然，我絕不是要說，李傑信的觀點違反環保原則。我祇想藉這個表面的對比來強調，對於我們年輕一代的讀者，這本書的重要性正是它開拓視野的潛移默化力量。
人類的終極關懷不外兩個基本導向︰生命起源的探索和生命歸宿的追尋；由此衍生的人類活動，也大概可以分為兩個取向，用最簡化的方式說明，一種叫形而上，一種叫形而下。我一向喜歡在兩者之間的曖昧地帶活動，多少形成自己文學觀的某種風貌。可是，常年游走於曖昧地帶，心情不免抑鬱，頭腦不免滯澀，於是渴望明朗具體的詮釋往往如苦病求醫，雖明知不能痊癒，但有兩種功效︰緩解痛苦如照明之於暗夜；同時，奠定了一種信念，即在心之深處，雖不能完全接受，但相信人類的未來祇有一條道路——建立在西方文明理性主義基礎上面的知識和技術。
這就是我要大力推薦這本書的理由，因為它的敘述線始終圍繞這一內容。
跟李傑信相交，雖然超過三十年，而且，我們之間的關係複雜，他不但是老朋友、老戰友，還是親戚。他是我的妻舅。然而，我相信，傑信要我給他這本書寫序，不是因為這些，我答應傑信寫這篇序，也不是因為這些。
從三十多年前，我們同在加州求學那段日子開始，每次相見，都會或多或少、或深或淺地在形而上下的領域裡交換意見和信息。有時一杯酒、一碗牛肉麵，加上幾支香菸，這種神聊往往通宵達旦。傑信一生事業的幾個重要階段，我基本有些瞭解，他的專業生涯我雖無力深入體會，他的精神面活動我是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一九八七年七月，我陪家父前往大陸做他一生最後一次祭祖歸宗之旅，傑信恰好也在中國主持「青少年航天飛機科學實驗」評審頒獎活動，我們住在同一間旅館，親眼見到他跳出冷冰冰的純理性科學世界，而在科普這一無比重要的社會領域裡，熱情無私地奉獻自己。
這是太空物理學家李傑信的另一面，非常重要的一面，而且是讀這本書並體會這本書的一個重要密碼。
雖然終生所學所用屬於脫除一切價值判斷與情緒干擾的純科學理論與實驗，李傑信卻不是一個「冷靜」的人。而我之所以喜歡李傑信這個人，也正是因為他「不冷靜」。
保釣運動可以算是我們真正相交的開始，他那時正在洛杉磯加州大學讀博士。記得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九日洛杉磯保釣行動委員會發動示威的前夕，傑信深夜來電，要求我給他改寫第二天他在大會上的發言稿。當然，我的脾氣一定是向熱火朝天這個路上改。讓我吃驚的是，傑信居然照單全收。
從那次的「不冷靜」印象後，我認識了傑信生命裡的另一個面向，知道他除了純理性的生命終極關懷之外，還有深入「人間」的一面。他加入保釣運動，創組「美國促進中國科普協會」，在菁英雲集的美國太空總署總部擔任舉足輕重的科研行政管理要職，離開這「不冷靜」的一面是不能想像的。
我還想藉此提醒讀者注意這本書裡蘊含的另一個問題。
簡單說，李傑信是楊振寧、李政道得諾貝爾獎造成的社會影響下的產物。六十年代前後，台灣有不少第一流頭腦完全不顧市場與出路，大批追隨楊、李投入理論物理的學習。然而，正因為傑信的「不冷靜」，他卻在太空物理世界裡開拓了一條新路。
長期在美生活的華人都知道，所謂亞裔人(Asian，按政治正確說法，主要指美國原稱為Oriental的亞裔人種)在美國社會有一種帶歧視性的定型形象︰語言有困難、溝通能力差、EQ低，因此祇能做技術人員，不能進入經理階層。尤其是第一代的亞裔人，幾乎就給釘死在這個形象上，無論有多大才幹，最多祇配升到某技術部門的副主管一級。
請讀者帶著這個問題仔細讀讀本書第十和十一章。傑信在介紹自己經驗時，盡量抑制不做任何誇張，然而我們知道，他通過MIT司龍管理學院的學習和考試，後將學來的「全面品質管理概念」應用於飛行評審程序的改革，其間所經歷的緊張壓力和重重關卡，絕非外人能夠想像。沒有「超冷靜」的意志力，不可能做到的。
本書內容中，我個人最偏愛的是第十六到十九章，因為這幾章談到了人類終極關懷的一些最重要的問題。傑信的介紹方法恰好適合我這樣一個外行人的深度，可以說體現了科普語言的要旨。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看得懂，而且看得津津有味，大概中學以上程度的讀者都會被吸引住，而且有所受益，因為，就太空物理而言，我大概也就是個中學程度的讀者。
最後，還想指出一點。這不僅是一本內行的報導，而且有極為權威的信息。舉例說，做為觀眾和讀者，我們看電視、讀報紙，完全不能瞭解美國政府的太空政策為什麼忽冷忽熱，傑信在第九章介紹太空站時，說明了航太總署署長哥登絞盡腦汁的努力，將太空站這個項目從「行善事」級提升到「國家安危」級，其中甘苦，若非深入其境，是不可能掌握的。
我因此希望，傑信的「文章」事業，不要淺嘗即止，中國極需要科普教育；而我深信，寫完本書之後，傑信在太空物理科研、太空科研行政管理這兩大成就之外，絕對有餘力再創造一個奇蹟。我們需要一個中國的卡爾•沙根(Carl Sagan)﹗(作者劉大任為知名作家)
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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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剛成型時，是十二篇獨立的科普文章，內容中沒有一個「我」字。當「新新聞」對這本書表示興趣時，要求把「我」加進去。為此，我與責任編輯蔡盈珠小姐數次筆戰，終於被說服，同意「我」在這本書中出現，或許因此會產生些正面效果。
「我」在這本書裡的第一個明顯用途，是把這十二篇文章串連了起來。第二個作用是使讀者看到，在這些完全理智的文章後面，是一顆充滿熱情的心。
我生於中國東北牡丹江市，幼年隨父母到了台灣，長大，完成了大學的基礎教育，二十三歲到了美國，五年後在洛杉磯加州大學得到實驗物理博士學位。
進入社會以後，我起初在美國海軍的「反潛戰」項目下工作。從科技的角度來看，反潛戰是一項很有意思的科技領域。海軍部門常邀請我們去參觀「核子攻擊潛艇」。初入工業界，許多新奇的先進武器使我有目不暇接、眼花撩亂的感覺。但我靜下心來思考未來的工作方向時，常捫心自問：願意把發展武器系統做為我的事業嗎？雖然海軍的工作穩定、報酬好、上司也器重我，但我並不滿足。這段期間，我逐漸形成了對科學工作方向的信念：要對人類科學文明的進展，做出正面的貢獻。
一九七八年，我在加大研究所的同學王贛駿，已經在加州理工學院噴射推進實驗室(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簡稱JPL。)工作六年了。那時，他剛剛在籌組一個太空材料研究小組，邀請我加盟。當這個和平太空科研工作的機會在眼前出現時，我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邁出了我日後進入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總部工作的第一步(見第一章『到噴射推進實驗室工作』)。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的英文名字是 National Aeronautic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人們稱之為NASA，或簡稱「航太總署」。
一九七九年，受父親之託，回東北看望他的弟妹們。那是我自幼離開老家後第一次重返大陸，所見所聞，給了我極大震撼。我的堂兄弟全是工人，他們的天資原本和我不相上下，但卻沒有機會和條件去發展他們的潛能。
回到美國，我想了很多。即使我的能力有限，也該為我的同胞做些事情。我日後開展科普活動、撰寫科普文章的種子就此便埋藏了下來。後來，我和南加州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們成立了「美國促進中國科普協會」，並被推選為會長(見第二章『中國青少年航天飛機科學實驗活動』)。
到「航太總署」總部工作是我事業上一個轉捩點(見第三章『美國航太總署成立』和第四章『到總部』)。在此之前，我鑽研於狹窄的科學領域，終日盤蜛在不食人間煙火的象牙塔裡。此後，我有了機會，擴張自己的科學視野，通過科研管理，開始了推展人類科學文明，從事科學界「大眾服務」(public service)的工作。
第五章『向愛因斯坦挑戰』和第六章『「衛星檢驗等效原理」實驗』，說明了科學管理人員的工作性質。首先，他要對科學計劃有宏觀上深刻的理解。在第五章中，我總結了世界權威對愛氏相對論中等效原理的看法。幾位朋友認為略偏深奧，但我希望讀者能把它當成古典音樂一般，來欣賞這項人類智慧的成就。第六章道出了在實現太空科學計劃漫長的道路上，管理工作者艱辛的心路歷程。
過去三十年，人類在開發太空所做的努力，可以從第七章『太空實驗室』、第八章『哈伯太空望遠鏡』和第九章『太空站任務』看出端倪。這三章從科學、政治、經濟、策略、國際關係、科技、管理等角度，分析了人類對太空無法抑制的原始情愫。
太空計劃的付諸實施，需要有管理專業素養的科技人員去推動。第十章『到麻省理工學院司龍管理學院進修』寫出我學習的過程。在第十一章『修改「飛行評審」程序』裡，我終於完成夙願，對微重力的基本大法做出了合理的修正。
在第十二章『微重力任務』裡，以我負責的「美國微重力實驗室二號」為例，說明了微重力實驗室的科學內涵和管理工作的範疇。為了準備國際太空站時代的科學任務，我參與了籌組『太平洋微重力會議』的工作(第十三章)。太平洋地區國際間政治關係起落無常，展開國際間的科學合作十分不易。
我是學物理出身的，對推動太空實驗物理有偏好。九六、九七連著兩年，諾貝爾物理獎頒給與我管理科研領域有關的研究員。目前的情況很明顯：生命科學推動著電腦儲存量和速度的發展，二十一世紀初，將面臨一個巨大的科技瓶頸，而量子物理是衝破這個瓶頸的金鑰匙。第十四章『低溫、雷射冷卻』談到了現代量子物理的內涵，第十五章『開發基礎物理』進一步闡述了管理工作的甜酸苦辣。
但什麼是人類終極的太空夢想呢？第十六章『二十一世紀太空發展策略』勾畫出人類未來前進的方向。我的夢想是追尋藍色星球(第十七章)、尋找外太空生命(第十八章)和尋找外太空文明世界(第十九章『他們在哪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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