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到內地,所以把回鄉卡擱在一旁。不知多少個月之後,他已想不起放了在哪裡,在衣櫃?在護照裡面?在卡片盒?在書桌抽屜內?他唯有逐一搜尋。
找不著,補領的話要花五百多元,想了又想,還是覺得肉痛,於是誓死把卡找到為止。
找了大半天,想放棄之際,他找出了一個開窗信封,從開窗的地方看到一襲晚裝的六分之一。那六分之一晚裝很陌生,他打開信封,抽出照片。原來晚裝下的是陳雯,旁邊的是麗明,旁邊的是他自己。
大家都笑得燦爛。
為什麼會想不起那襲晚裝?陳雯穿得恰到好處,甚是好看。當年他們三人還是見習生,那是公司的週年晚會。
那一晚,大家拿著香檳杯,說著要如何搭上公司的直昇機,言談之間,老外遞來雪茄,他們三人笨拙地抽。
他曾經那麼喜歡陳雯。
那一年,是2003。
那一年,麗明轉工,可是新公司破了產,聯絡愈來愈少。他調到杭州,很少回香港,跟陳雯聯絡也愈來愈少。
他看著那照片,看了三數分數,突然想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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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杭州的日子,悶得發慌,下班後除了看鳳凰衛視和不知是正版還是翻版的DVD,就是和上司去喝酒。除了那些,就是三幾天跟陳雯通一次電話和電郵,說說公司的人事、生活見聞等等。
無數個晚上,四面牆內漆黑一片,唯一的慰藉就是電腦瑩幕的一點光。
偶爾回香港,多會找陳雯吃一餐,喝一杯。不知什麼時候,陳雯開始抽煙。後來,他也抽起煙來。
日子就是這樣的過去。
一次陳雯到上海工幹,他們相約週末在上海一聚。十里洋場,沒什麼特別,也不甚醉人,不過他倆還是由起點走到盡頭。
「唉,這樣便兩年了,不知什麼時候才有"著落"。」
「你說升職?你快喇。」
「當然不是。我說的是男人。」
「你一定有的。相信我吧。」
「沒有喇。追求者都是怪人。我可不要將貨就價。」
黃埔江邊的燈火熄滅,人愈來愈少,他送陳雯回到酒店。然後,他在酒吧坐了一個通宵,清早跑到酒店放下一份生日禮物,接著坐第一班車回杭州。後天是陳雯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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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他接到調回香港的通知。上司和下屬跟他送行,恭喜他可以回到總部,更接近權力核心。他想,真的值得高興,終於回到香港,終於回去了。
爛醉之下,他接到陳雯來電,說她會到天津。
「攪錯啊,天津?去什麼天津?哈哈,我回香港。天津?去寫唐山大地震嗎?我們真的無緣。」
他記不起之後說過什麼。只知道陳雯很久沒有找他。
回到香港,他繼續努力工作,權力核心當然接觸不到,不過生活過得還可以。偶爾跟陳雯以電話和電腦傾談,不過,可以說的似乎愈來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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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大家的工作愈來愈忙,人也好像愈來愈自我。忙碌和自我中心的毒害,令人心愈來愈麻目,他開始顧不得什麼緣份,愈來愈投入胡混的派對,即是那種狂歡宿醉過後,連一個名字也記不起的那種;愈來愈投入約會不同的人。
一個星期天早上,收到陳雯的電郵,附件是北京胡同的雪景,裡面有一頭用雪堆成的貓。她提及一個很不錯的追求者,海歸的北京人,很有風度,人品不錯云云。
「開始下雪了。你喜歡雪嗎?如果你來看雪,我請客,帶你吃最好的涮羊肉。」
他沒有回答,在回信中胡扯一番。他過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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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埋沒一切跟陳雯有關的記憶。他把一切跟她有關的物件收藏起來,甚至連跟大陸有關的也收起來,包括回鄉卡。
某天,他接到指示要到東莞工作兩天。回家找回鄉卡,怎找也找著,甚至連它有可能出現在什麼地方也毫無印象。
找到那幾張照片,他想起那襲晚裝、黃浦江、那早班車、那頭堆雪貓,一切好像電擊一樣,要停也停不了。
那時他是那麼喜歡陳雯。
但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是甚麼令他把一切都收藏得連自己也記不起?
電郵的inbox有新來信。是陳雯。標題是....
「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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