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嚴肅,很少說笑。我天然地怕他。挨著父親吃飯,如不小心撒了米,我會很快跳下炕去,潛意識裡他會因此打我。就這樣戰戰兢兢直到有一天我發高燒,我難受,但我一直不說。父親發現的時候,已燒到倒拿了書說胡話。後來父親告訴我,他拿著筷子問我是什麼呀,我扯過來一口咬斷了。父親著了慌,立即送我去治療,算是救了我一命。病癒了,父母好像注意到了平日對我的嚴重忽略。那年,我已經初三了。
那時,我考校的動力是可以離家,可以在空間上拉長與父母的距離,事實上我可能是在逃避嚴重的缺失感。
多年後才明白當時的想法有多麼孩子氣!
母親懷了我的時候已經有了兩個女兒。那一年父親外出做工,商量好如果是女孩兒就不要了。那年月溺死女嬰的事件時有發生。但媽媽聽了我貓叫一樣的啼哭,殺心難起,勉為其難,一念之間我僥倖得以存活。父親回到家,我已經七個月大了,據說父親嘆息一聲,接受了事實,但很少抱我。
母親第四胎依然是個女兒,就拿小妹妹換了個小弟弟回來。母親毫不諱言她疼小弟勝過我們幾個。在對弟弟的百般寵愛和對我的嚴厲呵斥聲中,我們的童年過去了。
一直以為也一直接受我是父母最不偏愛的一個孩子,就那樣很乖很寂寞地長到初中,沒有誰精心過問,學習成績居然還可以。一次母親與人閒聊,計劃我們的未來,母親看著我說:“三閨女上個中專就行了,也省點錢!男娃要出息,只要俺四牛能考上大學,我拆房賣地也供!”。我悄悄流了兩行淚,把目標定在中專。
那時候二姐上高中,大姐已經工作了。每個週日她們可以回家一次。週日的氣氛空前歡快。我嫉妒著媽媽表現出來的開心和關心,體味著自己作為一個多餘人的多餘,十根指頭不可能一樣齊,我不是小指,誰是小指呢?
我常常自憐常常恨我是這麼一個缺少愛的人。
二十七歲生日那天,心境黯然。上午突然回家,父母都驚嘆:看!忘了娃生日了!我說你們從來都不記得吧?本來很無心的一句話,引得媽媽淚眼婆娑。媽媽說: “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氣。其實你們姊妹幾個,在媽心裡,沒個誰長誰短。小時候是虧著你,媽知道,可媽那是趁不來。有回過年都沒給你置新衣,姊妹們都有,你看你大姐上班,你二姐在城裡唸書,總得讓她們穿體面些,你弟不是媽親生,老怕他心裡存點委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媽媽哽咽,語不成聲,乾脆轉身去做飯,我淚流滿面。
我明白,沒有誰是爹媽不寵愛的孩子,只有爹媽更牽掛的孩子,比如離開家的,比如更柔弱更需要關照的。媽常說馬揀瘦的貼,事從緊上來。我何嘗不懂這些?只是父母那裡是唯一可以撒些無名氣,又不必擔心情感後果的地方,他們會恨你嗎?不,他們會自責!
我常常問自己是愛父親,還是更愛母親呢?是父親愛我多一點還是母親愛我多一點呢?然後對這幾個問題啞然失笑,愛的表達方式不同,但愛的容量是難分多少的。
現在他們坐在陽光下或綠蔭裡,向孫女或外孫女講起我們幾個的小時候,常把大姐做的事講成二姐做,或把我做的事說成小弟做的。 “是我二姐偷了你四毛錢!不是我!”我有時候會這樣糾正父親,父親會很認真地反駁:“我記得是你!你當時就不承認!”然後哄堂大笑,笑聲裡,我們中間誰能說清誰對誰更偏愛一點呢?
我少年時代結束,父母已人近老年。我一直很乖,也一直過得很不順。分配不久下崗了。在工作與工作之間不停輾轉。父母從不問什麼,只是每次離家的時候,總是把姐姐們孝敬的東西塞進我的背包,那些東西常正是我需要的,比如錢,比如一件毛衣。我明白,他們能給我的幫助很少,但卻是能給的全部。
時間和成長會讓人明白,父母的愛是一條河,不同的支流不同的時段有不同的流淌方式,相信它一直流淌著,從未枯竭,從未乾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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