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目送親人。
這次這位是我不太熟悉,卻和上一代很親密的一位長輩。年紀很大了。當收到她情況不妙的消息時,我正在上班。雖然不是很親密,但怎麼說也是親戚一場,心還是揪了一下。下班,本因父親已經離開醫院而打算不去了,但竟然平日表現冷漠的弟弟來電相約,也就共同前往。說來也真慚愧。
病塌上躺著瘦弱的軀體,頭無力地以奇怪不適的姿勢歪向一旁,臉上罩著供氧用面罩,手上打著點滴……多麼熟悉的情境啊。她的膚色深沉,生命跡像正逐漸離她而去。她用力的張口吸氣,是條件反射,每兩口吸氣的距離越來越遠,有時遠得令我們也跟著暫停了呼吸。
病塌的三邊包圍著親人,大家都無言地緊盯著病塌上的親人。有的臉上嚴肅,有的表面平靜,有一位她最親密的女兒在淚流滿臉,另一位最年長的則輕鬆面對,談笑風生,努力地調和著幾乎凝固的空氣。然而他們內心都是複雜矛盾的。一方面對病者的極度不捨,這一別將成永訣;另一方面,又不忍病者繼續受苦,希望她能盡早解脫,即使那只是我們主觀的期望。我們沒人知道生命離開軀體是否真能解脫。
病塌上的她,雖虛弱但意識還在。她已無法控制身體的各部分,卻能運轉她的思想。這應該會很痛苦吧。我們到了沒多久,原本毫無反應呆在床上的她她激動起,嘴巴不停地開合,眉頭緊皺,頭部因嘴巴努力地開合而前後恍動起來。人在快要離開前,只要還有意識,大概都會知道自己快將離開吧。這時我想起了那滴最後的眼淚,那滴告別的淚。他們是怎樣知道自己將走呢?是有死神在呼喚?還是看到了天花板透下來的奇幻光芒?抑或看到了通往冥界的隧道?我們都無法得知了。
晚膳時間,親友建議我們一起到醫院餐廳吃東西。大部分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她最親的女兒。整頓飯是輕鬆的,大家閒話家常,至餐廳打烊。也許是家族的感情教養,也許是神推鬼使,也許,什麼都不是。吃完東西後,我們姊弟倆選擇了多留一會兒。就是一念,我們便能目送那親人了。
我們回到病房時,碰巧護士幫病人換尿布。所有親屬都到病房門外了,而她那最親的女兒,也上了洗手間。那位親人,選擇了不告別,就在這個空檔兒悄然離開。到護士通知我們進去時,監測心跳的機器上只遺下一條橫線……
接下來的情景也不用多寫了。我腦海中不其然浮起過去的一幕幕。最親近的人,在今夜將有一段時間惡夢連連。這種暴風雨後的寧靜,讓人百倍難受。在那一刻,所有事物都不再重要了,什麼工作,什麼學業,什麼吃飯睡覺,彷彿都在這個世界消失,只遺下在內心的痛與遺憾。
在回去的路上,有哭不出來的難受。這位親人的離去佔當時的難受不多,而難受是來自於那情景所勾起的記憶,以及對將來的預期。然而,人生就是這樣吧,總須要經歷的。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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