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政豪情況惡化，癌細胞沒有擴散跡象，但肺活量愈來愈少，必需靠呼吸機活命。而且必需儘快找到器官移植，才可以活多十年，但無奈本港自願捐贈的屍肺供應嚴重不足。

   人類也是生物，也是脆弱的一員，就算只拿走不值一文的空氣，就算你多富有，也活不了三分鐘。

   三個月了，政豪看來受了太大打擊，連話也不想多談一句。詠詩在雜誌社請了很長的假，每天也到醫院照顧政豪，說話對他來說太吃力了，面對詠詩時，他更感吃力。他才發現對他最好的一直在身邊。子慧不時也會到醫院探望政豪，公司在政豪出意外後，把新計劃交由子慧與政豪信託的助手接手，大計劃有所偏差但不太影響結果，看來政豪努力沒有白費，但人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意欲理會事業了。政豪只是對著子慧皮肉不笑的點頭，若說子慧只是利益交易的同伴是不準確的，詠詩看得出子慧對政豪有愛，否則她大可以在這時候一腳把政豪踏進深淵，獨自吞併公司。

   一天病房來了一個人，他頭髮眉毛白得像雪，面上戴了鮮紅色布口罩，看上去是20多歲的年輕人，他拿著一個手提運動包，站在政豪的床邊。政豪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疑惑的眼神，詠詩估計是政豪認識的朋友來探病。

   白色頭髮男子突然從黑色外套內拿出一把紅色銳利的剪刀，跳伏住政豪的身上。詠詩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至尖叫，欲跑去阻止把男人。

   政豪終於說話：「站著！詠詩………他不會傷害我的。」

   白色頭髮男子以沙啞聲音道：「你怎會認為我不敢傷害你？」

   政豪輕輕推了他一下，說：「因為我是你哥哥。」

   白色頭髮男子眼中冒火般瞪著政豪：「我一早應該殺了你！你最應該受制裁！」

   卻把紅色剪刀收起，然後在床上站了起來。整個過程太突如其來，詠詩驚魂未定，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政豪道：「咳……大概我也快跟爸媽……一起了，你有煙嗎？」

   白色頭髮男子聽到後反應很大地咆哮了一聲，恨恨地用腳踢了政豪的胸口一下，政豪痛得呼吸也接不上，差不多窒息似的咳嗽。詠詩立刻跑來拉住白色頭髮男子的腿，欲把他拉下床。白色頭髮男子跳了跳就落到地面，望了詠詩一眼，就拿起運動袋了離開，同時拋下了一句：「如果可以，別太早死……哥。」

   政豪的弟弟出現後，政豪的態度開始放軟，開始說話了。也許是知道自己命在旦夕，有些話必需跟她說。

   政豪問詠詩：「你為什麼還愛著我？」

   詠詩回答他：「子慧也愛著你。」

   政豪說：「因為我們還有利益關係。」

   詠詩回應他：「因為我愛你。」

   為什麼愛你？因為我愛你。這句沒有邏輯可言的句子卻往往是最佳答案。

   政豪說：「即使我不能愛你？」

   詠詩說：「嗯。即使你不愛我……」

   那天晚上政豪病情惡化，肺部出現積水，癌細胞於肺內開始擴散。他被送到深切治療部。




10

   政豪有意識時身處於另一間更大的病房內，雖然仍然靠著呼吸機呼吸，但感覺到呼吸比從前更暢順了。是神蹟吧？一定是詠詩天天為政豪祈禱，才得到神的憐憫，讓他的病情好轉。

   他醒來時看到子慧，子慧立即通知了醫生。子慧高興地擁著病床上的他，他胸口感到刺痛。子慧連忙退開，依然喜極而泣。

   子慧對政豪說：「你那天因肺部組織壞死而昏迷了，幸好……我們剛好找到了合適的器官可以立即進行移植。於是10名香港最強心臟科及胸腔科醫生來到進行了接近30小時的手術。別說太多了，你要休息一下。」

   政豪望了四周，絲絲薄氣地哇出一句：「詠…詩呢？」

   子慧回頭看了看病房門，跟政豪說：「她陪了你很久，有點累了，在休息。她一直在你身邊的。所以你也要多多休息，早點康復喔。」

   子慧陪了政豪數天，但詠詩一直沒有出現探望政豪。政豪醒後需要服食大量抗排斥藥，而且要一直留院一個月觀察。在他醒來的第五天，子慧把一封厚厚的信交到政豪手上。政豪把信打開，他認得是詠詩的字體。






尹政豪：

   你一直問我為什麼會愛你，我一直的答案也是因為我很愛你。其實我愛你的原因，可能是我們彼此也太相似了，我們也十分孤獨。你在我心目中是位病人，是個傷了心後，傷口沒有仔細消毒處理過的病人，結果傷口腐爛成一個大洞，一定很痛吧。我十分慶幸當時被人傷害時，有你的出現，替我消毒傷口，陪我走出最難捱過的日子。那段日子是最快樂的，怎樣才找到永恆的愛？大概永恆的愛也居住在回憶當中，回不去，但拍得下。從前我不懂愛一個人，直到把你的樣子拍下後，才知道愛就是我的所有、你的所有。我最愛拍照，因為我覺得自己的記憶太不可靠了，自己擁有的東西有機會被別的人搶走，但自己的回憶也會被歲月偷去。

   唯獨是相片，在拍下的那一刻，鎂光燈曬在身上時，彷彿把所有東西停頓下來，把所有東西收進相機內、活在相機內，相片能保證我們相處過的每一刻，原來確班實實的存在過。

   原來彼此也是為著愛而生存，只不過是你太貪心了，就是不肯只接受我的愛，亦不肯向我分享你的愛。你應該沒有讀過我寫的雜誌吧？我把我們的故事也寫到專欄上了，你不要氣我啦！我把雜誌刊過我們的故事也剪了下來，全部裝在這封信內，你答應我要把故事讀完喔！癋先生，這些文章，會是「癋」與「Wisdom」的聯繫，也是我和你的聯繫。

   你醒了吧？不要怪責子慧，好嗎？把器官捐贈給你，是我一人的主意。難得第一天到醫院做的檢驗報告，內容指出我和你的體質相乎，這種巧合，就像是上天給我一個提示，要救活你、要愛你就要付出我所有的愛，包括性命。我覺得自己太自私了，竟然考慮了2個多月，我有點恨我自己這個決定下得太晚，讓你白白受了兩個月的苦。

   是我的主意，我自動找上子慧求她幫忙。不要怪她，她真的拒絕了我很多次，但最後那天晚上你發病了，醫生指若不動手術，你肺部會壞死，會立即死亡。子慧心軟接受了我的要求。

   醫生說肺部移植手術若連同心臟一起移植，風險會大大降低，我同意了。但我也很自私的，我要和你交換，把你棄下的肺及心臟放回我的屍體上吧，也許這樣我才能挽回丁點的愛，即使是你遺棄的愛。也許裝上了你的心，能令我更了解你，更接近你。

   癋先生，現在你的病痊癒了！我把我的心送贈了你，你可要好好珍惜這顆心，這可是顆堅強的心，不要再令它受傷了！

   你相信上帝嗎？我相信所有奇蹟也是有主宰的。因此我才會替你禱告。癋先生，若果我們某一天能在天堂相聚，我們以癋與Wisdom的故事作為記認，願我們能在永恆的國度，延續故事。

   我要進手術房了。

   先走一步。


                                                            Wisdom
                                                                                                              詠詩







11



政豪：

   都已半年了，我也習慣寫信給自己，因為我一直覺得你還活著，活在我心裡。想念妳時，只要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我感受到妳的心，每分每秒仍為了我跳動著。

   不知怎樣，體內長著妳的心臟的日子，我的價值觀開始改變。或者是心中的破洞被妳填上了，正確來說，妳是換走了我破朽的心。我開始感到愛的味道，懂得再去愛人，再去被愛。可我很專一，愛的人只有詠詩妳一個。離別時人越念舊，期望能停住沙漏。當我真正愛上一個人時，我的心容不下另一個她，我沒有興趣發展另一段關係，因為每天重重複複看看我們的合照、我們故事的專欄已經花了我很多時間。妳離開後，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太愛妳。人真的十分犯濺，失去了才懂珍惜。

   我恨妳！你太自私了，自己一個走了，卻又告訴我妳在那麼遠的地方等我。那我該如何是好？我可以立即找妳吧？……但自殺的人是到不了天堂的。

   我戒了香煙了，這東西害死了妳，我感受到了。我很內疚。

   自殺的人到不了天堂的，但妳並非住在天堂，我也不想那麼早到那地方去旅行，上帝還是晚一點見吧。子慧前天說妳還活著的，妳可能仍不知自己身在那兒吧？不打緊，我佈署了計劃。可能時間比較長，不知道多久才能找上你、救上你，我也可能會失憶，會忘記所有，但我不會忘記你。子慧會在外面，幫助我的計劃的進行。

   我會來找妳的，3617，我記住了。


                                                                                                                                                                                              癋
                                                                                                                                                                                             政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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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