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愛情生病了(7) 捉摸妳的心跳


紅色的紙玫瑰在書架中掉到地上，花瓣是多麼的輕盈，卻沉重地壓在記憶深處。



已經是5年前的事，那年高中五年級重新編班，班中多了新面孔，亦把數個好朋友編走了。班主任在開學日讓我們重新自我介紹一回。記憶在這裡變得既朦朧又清晰，也許是大腦花了太多放置她的位置，記憶中其他同學的介紹內容已經含糊不清，唯獨她的一字一句，雖只在她口中說了一次，卻在我的腦中重複了數百個晚上。

「我叫趙娜，LALA，太陽星座水瓶座，從小就最愛哭，小時候哭得太多。哭得多就想吃，吃得多就開始胖了。為了要減肥，為了找回自己的腰，就開始學會笑，結果笑出六塊腹肌。雖然我修讀理科，我可是個感性的人，最愛讀小說，只要有關愛情的小說我都會有興趣。座右銘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麼天天也就可以好好珍惜身邊最愛的每一位。」

她本是鄰班的同學，樣子不太出眾，說話時卻帶著攝人的情感，她每一句說話每一個舉動也很陽光，並不是多做運動抑或多接觸陽光就能培養成為陽光少女，「陽光」是種處事態度。

可惜，我是唯一的一個能聽得出她是來自憂鬱星球的人。可能，我其實也是個來自她故鄉的外星人。



編坐位時我們是順著學號去坐，她是12號，我是17號。這是我首次感激父母替我改了個這麼有意義的名字。那天起，我的長期記憶中只記載著趙娜，因為遇上她後，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更美的時光。

中學是最美好的時光，原因或者是限制中的自由比任意的自由寶貴得多。明知上課時聊天會被罰，但我們仍會偷偷找機會去窺探及挑戰。中學時期浪漫列表的其中一項，一定是「傳紙仔」。「傳紙仔」的精髓在於「傳」，內容是什麼也不重要，反正畫了一塊米田共再加上對方姓名就「開戰」了，只是不斷畫米田共的圖案、箭嘴以及姓名足以傳上數十次。「傳紙仔」可是個大冒險。人生的冒險太多，能與你心儀對象進行的冒險卻是無價而美好的，尤其是中學時期才可經歷的事，人大了再做就是幼稚，因此只能回味。在此強調「書信往來」與「傳紙仔」可有天壤之別，不可相提並論。如果你沒有經歷過，只能說它成了你中小學生涯的一大遺憾。

我們起初沒有太多共同興趣，但就是有著聊不完的話題，因為每一樣她說有趣的，我也會試著接觸，然後很快愛上。我們也愛小說，我愛的是金庸，她愛的是詠琛，我們也是愛故事的人。每天放學我們也走向兩個家，不同方向，但總是同一條路上。那時候我和她還沒有手機，所以放學的那段路就是我們每一天最後的相處時光，每天也覺得那段路太短了，話題總是無情的在到站時就要馬上中斷，多談一句也不許，只能倉猝道別。然後回到家中，期待著另一個上課天。

我常說理性與感性不應該對立，我可是會經常理性地去解釋自己的感情用事。她總是說我不了解。對，我不了解。我就只能看到她快樂的一面，她從不透露自己的內心那個陽光照不到的部分，彷彿她的世界只有快樂。後來我才意識到，生活中只有快樂其實是很可怕的。

趙娜的樂觀樂觀得可怕。那時候我父母關係變得破裂，經常因小事而大吵大鬧，因此待在家中的日子變得難熬難堪。小時候認為「家」，是一個避難所，因為可以逃避所有不想面對的問題。但當避難所出現倒塌危機，而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找建築工人加固避難所；二，是為了自身安全逃出避難所。結果，我選擇了二，因為我對修復這個家感到無力無助。那段時期我我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在學校中，我努力令自己感到難過、無力、悲痛……，但趙娜總帶著陽光伴在身邊。我開始感到不對勁，我想感到難過，我應該要感到難過，我應該為自己無力阻勸父母吵架而內疚，但我在她身邊只有快樂。這感覺就像毒癮一樣，明知是錯的但仍然沉溺當中。

直到有天父母宣佈分居議定離婚。這時我開始討厭這種快樂，我開始討厭自己沒有作出任何修補，也開始把一部分責任放在她身上。雖然我們並不是情侶，但我開始質疑這段關係，我開始感到兩顆心之間的隔膜是多麼厚。那時我認為她根本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後來才發現當時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那天起我刻意單方面淡化這段關係，那天起老師宣佈調位。

我們分開了，分得很開。趙娜起初也會不斷問我沉默的原因，後來也直接問我為何變得冷淡。但我始終沒有回答過她任何問題。我開始過著自己一個人上學、自己一個人到自修室練習、自己一個人放學……。說我捨棄了她是錯的，因為我的心仍然牽掛著以往那些日子，我仍然很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她，但我不懂面對。我再次選擇了逃避，我欺騙了自己，把放手原因歸咎在公開考試上。每分每秒，我也很想念她。

數日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每個人由出生開始就在有限的心跳中倒數，總有一天，心不會再跳動。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那一天，為什麼不把每天也過得快快樂樂？為什麼不把每個心跳花在最有意義的事上？為什麼不把有限的心跳花在最值得的人身上呢？就算遇上多麼難過的事，都要記得自己還有心跳，還有要愛的人，還是需要快樂，還是要繼續走下去。」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點了點頭，擠了個無力的笑容就離開了課室。趙娜的心一定很痛，因為我的心也很痛。但我繼續逃避，或許有天我的問題解決了，我們會再走上同一條路回家吧？

趙娜知道我不會回答她不會理會她，所以她每天也用紅色摺紙摺了一朵扁扁的紙玫瑰，投到我的儲物櫃內。紙玫瑰的背面除了寫著每天不同的笑話，還有一個數字，倒數的數字。那個數字由第一天的42，直到那天的13就停了。


那天後，她再也沒有上學。


那天後，她的坐位一直空上。


那天後，我就再收不到任何紙玫瑰花。

那星期過得很不安。那星期，我找了一天決定解決我和她之間的問題，我決定要回到以前的那個樣子。所以我放學時來到她的家。按了門鈴時，開門的是一位老婆婆，我與老婆婆說了來意，她的眼淚就開始流了個不停。

老婆婆跟我說了趙娜一直瞞著我的事。她由學期初時就得知自己有心臟毛病，她的心臟比一般人巨大，大概很容易因負荷過重而停止跳動。趙娜一直等待合適的心臟作手術，雖然知道機會茫茫，但她仍堅持要繼續完成這個學期學業。上月開始她預約了美國那邊進行手術，但大前天她在家中吃晚飯時心臟抽搐昏迷，送到醫院急救，需過了危險期，但必須立即飛到美國進行手術。

趙娜明明知道自己的時間少得可以默默倒數，但她仍然把自己寥寥的時間、自己戔戔的心跳花費到我身上。我才開始感覺到她送我的快樂是多麼的奢侈，多麼多麼的奢侈。我才感覺到自己的微不足道。我不能再去繼續想像她的世界，因為我害怕只要一接觸她的內心，我就會崩潰。

後來，手術失敗了。

趙娜這個名字深深紋進我的心裡。這紋心比紋身痛上百倍，是刻進骨了裡的記憶。趙娜太自私了，她不用承受記憶這包袱，但我願意虐心，我願意贖罪，我願意替她背下記憶，用我一輩子的每個心跳去記著她。

偶然我會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慶幸自己還有心跳。我的心仍然為你而跳著，實在太好了……




我的心仍然為你的愛而跳著，實在太好了。